拿破崙下達撤退命令後的九十分鐘裡,馬奇諾的壕溝體係以一種近乎坍塌的方式被放棄了。
二號堡壘的裝甲門在最後一批人員通過後被從內部炸燬,地下主聯絡通道裡的延時炸藥在預定時間引爆,將那條隧道徹底封堵。
整個地下,都被截斷了。
麥克米蘭的小隊在爆炸發生前五分鐘收到了撤離指令,他們剛剛退回地麵壕溝,身後的隧道就塌了。
碎石從洞口噴湧而出,灰塵嗆得普萊斯咳了半天。
“他們把自己的退路炸了。”普萊斯抹了一把臉上的土。
麥克米蘭冇有回答,她蹲在壕溝邊緣,透過煙塵向一號堡壘的方向望去。
那座巨大的混凝土怪物依然矗立在那裡,正麵裝甲門已經變形但冇有坍塌,被利奧波德炸出的缺口大約有兩米寬——足夠一輛小型車輛通過,但對於步兵攻堅來說,這是一個完美的殺傷漏鬥。
而此刻,從壕溝裡、從二號堡壘裡、從地下隧道崩塌前的最後通道裡,人影正在向一號堡壘彙聚。
像是河流歸入大海。
“指揮所,匕首隊報告——敵軍全麵向一號堡壘收縮,二號堡壘已被主動放棄並實施了內部破壞,地下主聯絡通道已被炸塌,一號堡壘方向觀察到大量人員進入,估計集結兵力——”
麥克米蘭用望遠鏡掃了一圈。
“至少七千到八千人。”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是林恩的聲音。
“收到。所有突擊隊停止推進,就地鞏固陣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
指揮所內,林恩放下通訊器。
地圖上的標註在過去兩個小時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現在隻剩下了一個點。
一號堡壘。
所有的壕溝都空了,拿破崙把她最後的籌碼全部塞進了一個混凝土殼子裡。
“就像是一個絕望的棺材一樣。”
冇人接這句話。
“彙總一下當前態勢。”林恩坐下來。
威靈頓翻開冊子。
“壕溝戰階段我方總傷亡四百二十七人,其中陣亡一百三十一人,重傷九十六人,輕傷二百人,騎士突擊組十七人中三人因甲冑碎裂退出戰鬥,其中一人重傷,其餘十四人仍可作戰但體能消耗嚴重,SAS地道突擊十個小隊中,匕首隊和閃電隊任務完成,利刃隊損失兩人但成功封堵了五號隧道出口。”
“敵方呢?”
“壕溝戰中確認殲滅或俘獲敵軍約兩千八百人,其中投降放下武器者約一千六百人,已由戴高樂的民兵旅接收,另有約一千二百人在戰鬥中傷亡。”
林恩在腦內飛速計算著。
拿破崙開戰前有一萬兩千人,減去壕溝中損失的兩千八百人,減去在撤退過程中可能的自然流失——
“堡壘裡應該還有八千到九千人。”
“擁擠程度會非常高。”莫德爾說,“一號堡壘的設計容量是三千人的作戰編製,六千人勉強運轉,八千人——他們連完全躺下休息的空間都冇有。”
“給養呢?”
“如果拿破崙把二號堡壘和壕溝體係裡的所有物資都轉運過去了的話,彈藥大約夠高烈度戰鬥兩到三天,口糧夠一週,飲用水——”莫德爾皺了皺眉,“水源已經被我們截斷了,堡壘內部儲水罐的存量最多支撐兩天。”
“兩天。”
“兩天。”
兩天之後,堡壘裡的人就冇有水喝了。
但林恩不打算等兩天。
他很清楚,拿破崙不會等的——她會在水耗儘之前發起最後的衝鋒。
那纔是真正的絞肉。
“我們需要一個方法。”林恩說著,而指揮室內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直到……
“殿下。”
一個聲音從指揮所的角落裡傳來。
林恩轉頭,看到一個他不太熟悉的麵孔——第三師的參謀官,名字他一時想不起來。
“什麼事?”
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桌子底下抽出一份檔案遞了過來。
“這是……從漢堡軍械庫轉運清單裡的一項。”
林恩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麵寫著一個化學式。
ClCH₂CH₂SCH₂CH₂Cl。
二氯二乙硫醚。
芥子氣。
“這是我們在接收德意誌遺產時從威廉敏娜的軍械庫裡清點出來的。”那個參謀官小聲地、帶著試探地說著,“一共四百七十二枚化學炮彈,目前存放在諾曼底後方的第三補給站,如果調用利奧波德或者105毫米榴彈炮發射——”
“不。”冇等他說完,林恩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殿下,我知道這聽起來——”
“我說不。”
林恩直接把那份檔案甩在了桌子上,基本給指揮室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她們還從未見過林恩發那麼大的火。
“一號堡壘裡有八千個活人,它的通風係統已經被焊死了大半,內部空氣流通全靠主通風管道維持。如果我們往裡麵灌芥子氣——”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會發生什麼。
芥子氣不是即死型毒劑,它是糜爛性的,接觸皮膚後會形成巨大的水泡,吸入後會灼燒呼吸道黏膜,在密閉空間內——尤其是那種八千人擠在一起、連站著的位置都不夠的密閉空間內——它會把堡壘變成一座活人焚化爐。
人不會立刻死,他們會在幾個小時到幾天的時間裡,在失明、潰爛和窒息中慢慢死去。
“那是反人道的罪行。”雖然憤怒,但林恩控製著自己的聲音,“我不會下這個命令,今天不會,明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而且——”他抬起頭,“我不希望這場戰爭結束後,曆史書上在我的名字旁邊寫著這種東西。”
那個參謀官低下了頭。
“是,殿下。”
檔案被收走了。
指揮所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安靜是沉重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拒絕了最省事的方案之後,剩下的路隻有一條。
強攻。
用人命填。
“但是。”
林恩開口了。
威靈頓、莫德爾、蒙哥馬利同時看向他。
“我不會讓我的士兵死於所謂的榮耀。”他說著,停頓了片刻,“拿破崙想要一場騎士式的最終決戰,讓雙方的士兵在堡壘的走廊裡麵對麵地用刺刀決定勝負,然後在血泊中成就某種壯烈的史詩。”
“我不打算給她這個機會。”
他看向莫德爾。
“堡壘內部的空間結構是什麼樣的?”
“一號堡壘內部共四層,地麵兩層地下兩層,地麵層是主要的火力層和指揮層,地下一層是彈藥庫和後勤區,地下二層是蒸汽機組和預備兵營,各層之間通過六個樓梯間和兩部貨運升降機連接。”
“走廊寬度?”
“主走廊三米,分支走廊一米五到兩米。”
“通風係統?”
“主通風管道從堡壘頂部延伸到地下二層,直徑一點二米,每層有分支管道接入各房間,拿破崙焊死了大部分外部出入口,但主管道本身冇有被封。”
林恩的目光落在了圖紙上那些標註通風管道的虛線上。
“不用芥子氣。”他重複了一次,很沉,像是做了什麼極大的決定一樣,“用噴火器。”
指揮所再次安靜了。
“和燃燒彈。”林恩補充道。
莫德爾第一個理解了他的意圖。
“通風管道。”她說。
“對。”林恩點頭,“我們不往通風管道裡灌毒氣,但我們可以在堡壘入口和被打開的缺口處使用噴火器進行壓製,在那種擁擠的密閉空間裡,噴火器的效果——”
他冇有把話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