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裡,那架渾身彈痕、拖著淡淡黑煙的海盜在法蘭西的天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搖搖晃晃地向後方飛去。
四號機最終在營地西側兩公裡處迫降,飛行員受了傷但活著。
而曼弗雷德本人的飛機傷得更重,不過她還是在跑道儘頭把海盜“放”了下來——用“放”這個字是因為那架飛機已經失去了正常著陸的能力,她是靠著手動控製襟翼和方向舵,以一種近乎雜技的方式讓飛機的機腹擦著草地滑了出去。
火花四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傳遍了半個營地。
海盜最終停在了一棵橡樹前兩米的位置。
地勤人員跑過去把座艙蓋撬開的時候,曼弗雷德自己爬了出來。
她的飛行夾克被彈片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不深的傷口在滲血,護目鏡碎了一半,露出下麵那雙眼睛——依然清澈,依然鎮定。
她站在被摧毀的海盜旁邊,看著那架已經不可能再飛起來的飛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指揮所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瘸一拐的。
林恩從觀察所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和她迎麵碰上。
“殿下。”曼弗雷德停下腳步,“海盜中隊……”
她頓了一下。
“任務完成。”
她說著,卻好像自己冇有遇到任何危險一樣。
林恩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對她虧欠的有點太多了?
可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最後出口的卻隻有一句。
“做得好。”
曼弗雷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拿破崙的炮冇了。”她說,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不過我的飛機也冇了,扯平了。”
“去包紮。”
“遵命。”
她轉身走了,隻是在走出兩步之後,又停了一下,可最後卻也冇有回頭。
“殿下。”
“嗯?”
“以後如果要再打仗的話,記得給我造新飛機。”
“我讓達文西給你造最好的。”
“那我等著。”
曼弗雷德走了之後,林恩回到了指揮所。
戰場上的硝煙還冇有散儘。
馬奇諾一號堡壘前方的開闊地上,五門被炸燬的105毫米榴彈炮冒著黑煙,殘骸散落了一地,拿破崙兩個連的步兵在阿爾比恩的炮擊和空襲中也傷亡慘重,倖存者正在向堡壘方向撤退。
同時,利奧波德那一發打進裝甲門的280毫米炮彈造成了巨大的內部破壞——根據前沿觀察哨的報告,一號堡壘的正麵裝甲門已經徹底變形,無法關閉,內部還在冒煙。
但是拿破崙也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阿爾比恩的空中力量不複存在。
從這一刻起,林恩失去了天空。
不會再有俯衝投彈來精確摧毀堡壘內部的關鍵設施,不會再有空中偵察來實時掌握拿破崙的兵力調動,北線缺口的六小時空中巡邏也成了一句空話。
莫德爾站在地圖前,用鉛筆把“空中力量”那一欄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她用八門炮換了我們全部的空軍。”莫德爾在地圖前說著。
威靈頓站在旁邊,冇有說話,但林恩能看出她的不適。
最便利的情報來源,斷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而且她還達到了另一個目的。”林恩坐了下來,目光落在地圖上一號堡壘和二號堡壘之間那片密密麻麻的壕溝標註上。
“她放棄了所有的遠程火力。155毫米炮被利奧波德打掉了大半,剩下的105毫米炮也在外麵報銷了一大批。她現在手裡的火炮可能隻剩下迫擊炮和少量可用的輕型炮。”
“這不是好事嗎?”蒙哥馬利在旁邊問。
“不。”林恩搖了搖頭,“她是故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她不需要遠程火力了。”林恩的手指劃過地圖上一號堡壘和二號堡壘之間的區域。
那裡標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地下結構——貝當修建馬奇諾的時候,不僅在地麵上建了五座堡壘,還在地下挖了一個縱橫交錯的隧道網絡,這些隧道連接著每一座堡壘,同時延伸到堡壘之間的連接壕底下,形成了一個三層的立體防禦體係。
地麵,壕溝,地下。
“她要打地道戰。”林恩說。
指揮所裡安靜了一瞬。
“我們的炮打不到地下。”莫德爾立刻理解了問題的核心,“利奧波德的280毫米炮彈能砸碎堡壘的裝甲,但打不穿十米深的地下隧道,105毫米榴彈炮的彈片殺傷在壕溝裡效果還行,但對地道裡的人毫無作用。”
“坦克也一樣。”威靈頓接話,“百夫長在地麵上是王者,但它下不了地道,進不了壕溝。在那種六米寬三米深的壕溝網絡裡,坦克隻能在上方通過,然後被壕溝裡的反坦克手段從底部擊穿。”
“她放棄了遠程火力,”林恩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是因為她不再打算在遠距離和我們對射,她要把戰場壓縮到堡壘群和壕溝網絡的內部,在那個空間裡,我們的火力優勢、裝甲優勢、兵力優勢——全部歸零。”
“近距離絞肉。”
“對。”
在地道裡,在壕溝裡,在堡壘的走廊和房間裡,雙方士兵麵對麵地用步槍、手槍、匕首、拳頭去決定勝負。
冇有炮火支援,冇有空中掩護,冇有裝甲突擊。
隻有人。
人和人。
拿破崙用兩個回合的交鋒,係統性地剝離了林恩所有的不對稱優勢。
第一回合,她用四十分鐘沉默破壞了林恩的炮兵陣地,迫使曼弗雷德出手炸燬堡壘內炮位,這是試探,也是預演。
第二回合,她以全部炮兵為餌,徹底消滅了阿爾比恩的空中力量,然後主動放棄了自己的遠程火力,將戰爭拖入她最擅長的領域——近戰、白刃、絞殺。
從拿破崙的角度來看,這是唯一的活路。
遠程對轟,她輸定了。
利奧波德、百夫長坦克群、海盜中隊,哪一個都不是她一萬兩千人能正麵硬扛的。
但如果把戰場縮小到堡壘和地道裡,雙方的差距就會被地形抹平,在那個逼仄的空間中,一個老兵端著步槍守在拐角處,和一整個坦克營的價值冇有區彆。
她要用法蘭西的泥土和貝當的混凝土,建造一座絞肉機。
然後在這座絞肉機裡,和林恩做最後的了斷。
“殿下。”莫德爾走到他身旁。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林恩說。
“那殿下也知道答案。”
知道。
當然知道。
答案隻有一個——
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