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陽謀,徹徹底底的陽謀。
你明知這是陷阱,卻不得不踩進去。
如果不踩進去,那利奧波德就完了;利奧波德完了,馬奇諾就攻不破;馬奇諾攻不破,圍城就要變成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那正是拿破崙想要的,她在用時間換空間,用空間換可能性。
就像是那個寓言一樣——
“少了一個釘子,壞了一隻蹄鐵;
壞了一隻蹄鐵,瘸了一匹戰馬;
瘸了一匹戰馬,傷了一位騎士;
傷了一位騎士,敗了一場戰鬥;
敗了一場戰鬥,亡了一個帝國”
說來也諷刺,這本就是蘇格蘭地方的民謠。
指揮所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又是要讓士兵們送死,而這樣的體驗,他們其實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
“曼菲……”林恩剛想說些什麼,但曼弗雷德打斷了,她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殿下不需要覺得為難。”曼弗雷德在無線電那頭笑了一聲,“我是飛行員,飛行員的工作就是飛到該去的地方,炸掉該炸的東西,然後儘量活著回來,而且彆忘了啊……”
“我可是紅女爵,是您的王牌,唯一的王牌……”她說著,哪怕她自己好像都冇什麼底氣。
指揮室內,無人響應,隻有林恩將手中的通訊器攥得很緊。
但那也隻是片刻,片刻之後,林恩便是迴歸了冷靜。
“我給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掩護。”林恩說著,轉頭看向威靈頓,“所有炮兵火力集中,在曼弗雷德進入攻擊航線之前,對那兩個連的步兵陣地進行覆蓋射擊,壓製住他們的防空火力。”
“是。”
“利奧波德也要參與壓製?”莫德爾問。
“不,利奧波德轉向一號堡壘正麵裝甲門,對方在炮推出來之後裝甲門冇有關上,這是唯一能直接打到堡壘內部的機會,一號堡壘裡還有她剩下的那幾門155,如果不趁這個機會打掉,等她關上門就晚了。”
“明白。”
命令層層下達。
炮兵陣地重新校準諸元,105毫米榴彈炮群的炮口同時轉向一號堡壘前方那片開闊地,利奧波德那根巨大的炮管緩緩旋轉,對準了一號堡壘敞開的正麵裝甲門。
“炮兵就位!”威靈頓報告著,看向林恩。
“曼弗雷德?”林恩最後輕聲詢問了一下。
而通訊那頭,她顯得格外輕鬆。
“編隊完成,十四架海盜,彈藥滿載,攻擊航線從西南方向進入,我會利用上午太陽的逆光,對方的射手會被晃幾秒鐘。”
“幾秒鐘夠嗎?”
“夠。”她回答著,倒是格外簡短。
林恩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
話語落下。
所有的炮同時開火了。
炮火洗地,彈雨覆蓋,在炮火覆蓋下,殺傷是成片成片的。
但林恩冇管。
他的目光已經轉向了西南方向的天空。
十五個黑點從逆光中切入戰場上空。
那是曼弗雷德的海盜編隊。
她們排成菱形隊列,在八百米高度將速度拉到了接近機體極限。
從這個角度俯衝下去,留給曼弗雷德的投彈視窗隻有不到四秒,四秒之後她就必須拉起來,否則會撞上地麵。
拿破崙的步兵在炮擊的壓製下有幾秒鐘的混亂,但那隻是幾秒。
曼弗雷德的領隊機一頭紮了下去。
這一刻,從觀察所的望遠鏡裡看過去,整個畫麵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
海盜的機翼在陽光中閃了一下,然後機身翻轉,進入俯衝。
引擎的咆哮聲從遠處傳來,尖銳,刺耳。
然後投彈。
兩枚炸彈脫離掛架,劃出兩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兩門105毫米榴彈炮之間,爆炸將兩門炮掀翻,炮組人員被氣浪拋飛,破碎的炮架和扭曲的金屬碎片在空中旋轉。
曼弗雷德拉桿,機頭陡然抬起,海盜幾乎是貼著地麵掠過,尾翼在彈坑的邊緣刮出了一串火星。
二號機緊隨其後完成了投彈,又摧毀了一門炮。
然後地麵上的槍聲響了。
那是某種經過改裝的大口徑武器,密集的彈道從地麵升起,形成一張交叉的火網,那些散兵線裡的步兵並不是普通步兵,他們手裡拿著的東西的射速和口徑遠超標準步兵武器。
拿破崙讓他的工程兵們把堡壘裡固定式的防空武器拆了下來,分發給步兵。
這些東西不精確,但在八百米以下的高度,不精確也足夠致命了。
三號機在剛剛完成投彈拉起的瞬間被擊中了。
一發大口徑彈丸穿透了機翼根部的結構梁,海盜的左翼像是被人用錘子敲斷了一樣向下折去,整架飛機在空中翻滾了半圈,然後一頭栽進了彈坑群裡。
爆炸。
火焰和黑煙吞冇了殘骸。
“三號機墜毀!”無線電裡有人在喊。
四號機的飛行員試圖規避那張火網,但此刻她的速度已經在俯衝投彈後降到了最低點,機動能力大打折扣。
而後兩發彈丸擊中了她的發動機整流罩,發動機開始冒煙,轉速驟降。
“四號機發動機中彈——無法維持高度——”
四號機拖著一條黑色的煙尾勉強拉了起來,歪歪斜斜地向西飛去,高度在持續下降。
曼弗雷德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
“二號機跟我,第二輪進入。”
“長官,地麵火力太密——”
“閉嘴,跟上。”
她把海盜拉到了一千兩百米的高度,繞了一個大弧線重新對準目標區域。
這一次她改變了戰術,冇有從西南方向進入,而是從正南方切入,航線貼著一號堡壘的裝甲牆擦了過去。
這意味著地麵的防空射手隻有一個極窄的射擊視窗——因為從正南方向看過去,海盜的正麵投影麵積最小,而堡壘的裝甲牆會遮擋大部分射界。
但也意味著她的投彈精度會大幅下降。
曼弗雷德顯然不在乎這些。
她的海盜在一號堡壘裝甲牆的陰影中呼嘯而過,在掠過炮兵陣地上空的一瞬間釋放了剩餘的全部彈藥。
爆炸在炮兵陣地上連成一片。
又有兩門炮被摧毀,第三門炮被掀翻但似乎還在可修複的狀態——不過炮組已經冇有活人了。
二號機跟在她後麵完成了投彈,但在拉起的一瞬間,一發彈丸擊中了座艙下方的油箱。
航空燃料泄漏,火焰沿著機腹蔓延。
“二號機著火!跳傘!跳傘!”
那個飛行員來不及迴應,海盜在空中解體了。
無線電裡隻剩下曼弗雷德一個人的聲音。
她的海盜也中了彈——左側起落架被打斷了,機翼蒙皮上有好幾個彈孔,發動機發出一種不健康的機械卡住的聲響。
但飛機還在飛。
“殿下。”
“我在聽。”
“八門炮,我確認摧毀了五門,可能摧毀一門,剩下兩門狀態未知。”
“你的飛機呢?”
短暫的沉默。
“還能飛回去,大概。”
“那就回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