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然後他看到了威靈頓。
威靈頓站在帳篷門口三米外的位置,姿態筆挺,雙手背在身後,目視前方——準確地說,是目視一棵完全不需要被目視的橡樹。
她的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這很奇怪,因為這位平時都是不會有這種衣物的。
不過很快林恩就知道為什麼了。
她的耳朵。
那兩隻耳朵紅得像是被人用烙鐵燙過一樣。
“……威靈頓。”
“殿下。”威靈頓立刻立正站直了,“早安。”
“你在這裡站了多久?”
威靈頓嚥了一口口水,顯得有些不安地回答著。
“自……昨晚二十三點十五分起。”
林恩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
現在是早上七點。
八個小時。
她在這裡站了八個小時。
“為什麼是你?”
似乎是這樣的問題勾起了她某種不好的回憶一樣,她原本隻有耳朵那塊的紅潤開始蔓延,最後直到一整張臉都處於一種和番茄或是熟透的龍蝦一樣的顏色。
“蒙哥馬利中校認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鑒於帳篷內的……情況……由女性軍官值守更為……適當。”
她說著,磕磕巴巴的,林恩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情況,但他大致能猜得到她的尷尬。
林恩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蒙哥馬利當時的場景——那個一向以沉穩著稱的男人大概是走到帳篷附近,聽到了某些不該聽到的聲音,然後以他人生中最快的速度轉身離開,找到威靈頓,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去替我站崗”,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辛苦了。”
“不辛苦。”威靈頓回答得很快,重新站直了身體,“值守是軍人的本分。”
她的目光依然釘在那棵橡樹上,彷彿那棵樹上藏著帝國的最高機密。
“隻是——”
她頓住了。
“隻是什麼?”
威靈頓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立刻把頭轉回去了,臉紅得更厲害了,紅到脖子根都變了顏色。
“冇什麼。”
她的聲音很小。
“……殿下您最好關注一下軍營裡大齡剩女的心情……。”
這句話說完,威靈頓就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勇氣一樣,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靈魂。
林恩站在那裡。
法蘭西十月的清晨微風拂過,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本應是一個很清爽的早晨。
但現在林恩的腳趾在不停地盤著地麵。
“……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
威靈頓敬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轉身離開。
她走路的姿態依然筆挺,正步踢得也很標準……
如果忽略她同手同腳的話。
……
指揮所裡,蒙哥馬利已經把所有檔案整理好了。
他站在桌邊,麵容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那貼身的方位距離拉開了一點,近距離伺候的工作又回到了陸羽手上。
“殿下。”
“蒙哥馬利。”
兩人對視了一秒。
林恩決定不提昨晚的事。
蒙哥馬利顯然也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威靈頓提交的馬奇諾二次合圍方案已經放在您的桌上了。”他彙報著,公事公辦,“莫德爾的補充意見附在後麵。”
“好。”
林恩坐下來,翻開檔案。
桌上放著一杯熱茶——陸羽泡的,溫度恰到好處,林恩端起來喝了一口,感覺整個人從昨晚的……混沌中慢慢回到了現實。
檔案的第一頁是威靈頓手繪的戰術地圖。
她的筆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標註清晰,圖例規範,和她本人一樣一絲不苟。
林恩忽然想到剛纔她站在帳篷外麵八個小時的畫麵,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一瞬間。
威靈頓的計劃很簡單,甚至於指揮所內的所有人都給出了相同或者相似的方案。
圍三闕一。
將馬奇諾的南部,東西兩側進行包圍,持久圍困的戰術。
不需要進攻,隻需要圍住就行,阿爾卑斯山脈的水源已經被他們截斷,外界的補給也進不去,或許從北部地區偷渡還能獲取一些補給。
但對於大軍的開支來說就是杯水車薪。
而且他們也無需抵抗致死。
他們還有希望,向北進入希爾的領地,雖然在那裡那些士兵最起碼都是被收繳武裝。
但起碼能活著。
可是……
這對拿破崙管用嗎?
林恩想起了查理曼最後的衝鋒。
那個女人明知必死,依然選擇了舉槍衝鋒。
拿破崙會不會也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不確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拿破崙和查理曼不同。
查理曼是英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信仰的具現,她的選擇帶著一千二百年的慣性,而拿破崙是一個活人,活人會權衡,會計算,會在死亡麵前猶豫——哪怕隻有一瞬間。
那一瞬間就夠了。
“蒙哥馬利。”
“在。”
“幫我安排一下,今天下午我要和威靈頓、莫德爾、戴高樂開一個聯合作戰會議。”
“是。”
“另外——”
林恩頓了一下。
“公社那邊的人……最後確認了嗎?”
蒙哥馬利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維克托的報告已經整理完畢。”他說,聲音放低了一些,“九名公社成員,全部陣亡。”
“他們在查理曼的營地裡找到了貞德的關押位置,但營地守衛遠超預期,公社成員負責潛入和引路,騎士團負責突破,在最後一道防線前,公社的爆破手引爆了自己攜帶的全部炸藥,炸開了牢門。”
蒙哥馬利停了一下。
“那個爆破手叫什麼?”
“……報告上冇有名字,公社成員冇有使用真名,他們之間以編號稱呼。”
林恩閉了一下眼睛。
“那份檔案。”
“什麼檔案?”
“公社代表出發前交給我的那份,記錄他們所有會議和決議的檔案。”
“在您的個人物品箱裡,我冇有動過。”
“好。”林恩睜開眼,“幫我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存放,最高級彆的保密。”
“是。”
“還有——”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要在法蘭西的某個地方立一塊碑。”
“給誰?”
“給那些冇有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