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轉頭看向後方。
在戰場的最後方,在那所有人以為已經空無一人的陣地上,一麵金色的鳶尾花旗幟升了起來。
旗幟下麵站著一群人。
說是一群人,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群殘兵。
他們大多身上帶著傷,鍊甲殘破,盾牌缺損,長矛折斷,五萬人的大軍,此刻站在旗幟下的不到三千,他們經曆了三個多小時的炮擊,從彈坑裡爬出來,從死人堆裡鑽出來,拖著殘軀聚攏到這麵旗幟之下。
而旗幟正前方。
查理曼大帝騎在那匹黑馬上。
她還是那副模樣——全身板甲,金絲浮雕,權杖橫在鞍前,彷彿整個世界的炮火都冇有觸碰到她一樣。
但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她的鎧甲上有幾道細微的裂紋,她的淺金色長髮從頭盔下散落出來,沾了些灰,但不多。
她冇有看自己的身後。
她直視前方。
“王。”羅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查理曼低下頭,看著身前那些殘兵,他們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絕望,隻有近乎虔誠的安寧。
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
查理曼從馬鞍上取下權杖,將它交給了身旁一個斷了左手的旗手。
“替朕拿好。”
旗手用唯一的右手接過權杖,把它和旗杆綁在了一起,用嘴銜住繩頭打了個死結。
然後查理曼從馬鞍側麵抽出了一柄騎槍。
這杆槍,比羅蘭的杜蘭達爾要樸素得多,槍身上冇有任何銘文和裝飾,隻在槍尾處纏著一圈金色的絲帶。
那是查理曼還是凡人的時候用過的第一杆槍——那時候她還不是大帝,還不是英靈,還不是傳說。
她隻是一個想要統一法蘭克的年輕女人。
她舉起騎槍。
槍尖指向天空。
她從山丘上策馬而下。
馬的速度不快,踩過的是她自己軍隊遺棄的武器和旗幟,長矛、盾牌、頭盔,散落得到處都是,在落日的光線下,像是一座無人祭掃的墓園。
她冇有看那些東西。
她的目光隻看著前方。
羅蘭拔出了杜蘭達爾。
劍身上最後一絲金光在他拔劍瞬間閃了一下,像殘燭熄滅前的最後一顫,隨即暗了,徹底暗了,杜蘭達爾成了一柄普通鋼劍——或者說,變回了它本來的樣子。
羅蘭把劍橫在胸前,麵向查理曼的方向,單膝跪下。
“我的王。”他說著,聲音平靜。
查理曼在他麵前停下了馬。
她低下頭看著他。
查理曼冇有帶頭盔,淺金色的長髮在風中散開,那張清冷而美麗的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屬於凡人的表情。
——溫柔。
“你還在啊,羅蘭。”她說,語氣輕柔,若是冇有周圍的環境,那一定是在那家中的壁爐邊上看見的。
“您往何處去?”羅蘭抬頭,滿目虔誠的看著她。
查理曼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羅蘭,望向前方那條鋼鐵洪流般的阿爾比恩戰線。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羅蘭見過一次,那是在一千二百年前,在朗斯沃之役的前夜,查理曼站在山口上望著數十倍於己的薩拉森大軍時,也是這個笑容。
“去奔赴死亡。”她回答。
羅蘭沉默了。
但隻有一瞬間。
“那我亦會相隨。”他回答著。
查理曼看著他。
“你已經不需要跟著我了。”她說著,那份溫柔更盛了,甚至帶著一絲不忍,“你的劍已經不亮了,你的障壁已經碎了,你現在就和那些凡人一樣脆弱——”
“我是您的騎士。”羅蘭打斷了她。
他說著,說著簡單的事實,就像是太陽終將會在東方升起,像是蘋果永遠會向下落下。
“在劍亮的時候是,在劍不亮的時候也是。”
查理曼冇有再說什麼。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按在羅蘭的肩上。
“好。”
隻有一個字,但那和很久以前在亞琛大教堂裡冊封他為第一騎士時一樣。
然後她拉緊韁繩,黑馬揚蹄。
“朕的騎士們。”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戰場上傳得很遠。
殘餘的英靈們紛紛轉過身來看著她。
他們的鎧甲都碎了,光芒都暗了,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凡人武器留下的傷痕。
但他們還在。
“朕知道你們累了。”她說著,此時此刻,那隱藏的東西也終於是第一次顯現了出來。
“朕也累了,一千二百年了,朕確實是累了。”
她環顧四周,落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孤零零的。
“朕輸了。”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顯得格外的平靜,甚至於顯得有點解脫。
冇有不甘,冇有憤怒,冇有那種即將覆滅的君王通常會有的歇斯底裡。
她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朕帶你們來到法蘭西,要拿回我們的土地,但那個男人比朕想得要強。”
她低下頭,看著那些殘兵們。
“他的士兵用身體擋住了你們的道路。他的炮火碾碎了你們的盾牌。他的子彈射穿了你們的鎧甲。”
“這是朕的錯。”
沉默。
三千名殘兵站在金色旗幟下,冇有人說話。
“朕可以投降。”查理曼繼續說著,“他給過朕機會,他甚至給朕倒過酒,那是一個好對手應有的體麵,朕投降,你們就不用死了。”
“但朕不會。”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了。
不再平靜。
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王者在生命最後一刻綻放出的光芒。
“因為朕是查理曼。”
她舉起騎槍,槍尖從指向天空轉為指向前方——指向阿爾比恩的防線,指向那片正在碾壓過來的鋼鐵洪流。
“朕不跪,朕不降,朕不求饒。”
“如果要死,那就死在衝鋒的路上。”
她的目光掃過身前每一張麵孔。
“你們不必跟來,這是朕的選擇,不是你們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那個男人會善待你們——朕看得出來,他是那種人。”
安靜。
比之前更安靜。
連風都停了。
但冇有。
三千人,整整三千人。
冇有一個人放下武器。
查理曼看著他們。
她嘴角輕輕動了動——算不上笑,卻帶著幾分暖意。
“那就走吧。”她說著。
黑馬嘶鳴。
查理曼策馬衝了出去。
她還是有光芒的。
不多了,隻剩下薄薄的一層,籠罩在鎧甲表麵,像是即將熄滅的篝火殘餘的最後一點溫度。
因為她是查理曼。
她的信仰錨點不依賴於貞德,因為她自己就是信仰本身。
法蘭克帝國的創建者。
西羅馬的繼承者。
基督教世界的守護者。
一千二百年的祈禱、頌歌、史詩和傳說,凝聚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所以她還能衝。
還能舉槍。
還能戰鬥。
至少——最後一次。
羅蘭跟在她的身後,杜蘭達爾在手,雖然劍身暗淡,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
其餘四名騎士從各個方向彙聚過來,他們有的在蹣跚,有的在流血,有的身體已經開始半透明化,但他們全部都在朝著查理曼的方向靠攏。
就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樣。
就像每一次衝鋒一樣。
王在前。
騎士在後。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勝算,不需要思考。
查理曼衝鋒,他們就跟上。
這就是騎士。
而在他們三人身後,三千名殘兵發出了最後的怒吼,朝著那片鋼鐵與火藥的叢林沖了進去。
長矛對坦克,盾牌對機槍。
白刃戰在工業時代的戰場上爆發了。
這本來不該發生。
在任何一本戰術手冊裡,冷兵器步兵衝擊裝甲部隊都是自殺行為。
但他們冇有選擇。
他們的王在前麵。
她冇有叫他們來。
他們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