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曼一馬當先,騎槍平舉,直直地朝著百夫長坦克的陣線衝了過去。
她的第一槍刺在了一輛百夫長的炮管上。
騎槍貫穿了炮管的根部,整根炮管被她的力量扯脫,從炮塔上崩飛出去,那輛百夫長的炮塔直接飛了起來。
前線指揮所裡,莫德爾透過望遠鏡看到了這一切。
“集中火力。”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所有炮兵單位,對衝鋒集群實施攔阻射擊,百夫長後撤一百米重新編組,不要和騎兵糾纏近戰。”
命令發出。
155毫米的彈幕在查理曼的衝鋒路線上築起了一道火牆,爆炸的閃光在十月的天空下連成了一片。
查理曼衝進了彈幕。
第一枚炮彈落在她身側,衝擊波掀起了黑馬的鬃毛,彈片彈在她的鎧甲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她冇有減速。
第二枚炮彈落在她正前方,地麵被炸出一個兩米寬的彈坑,黑馬嘶鳴著躍起,從彈坑上方飛過,落地的瞬間蹄下的泥土還在冒著熱氣。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她在炮火中穿行,騎槍掃掉了一架機槍陣地的沙袋,刺穿了一輛裝甲運輸車的側板,她的速度在火光中顯得不可思議——一個騎著馬的女人在155毫米的彈幕中縱橫馳騁,這本身就像是一個傳說該有的畫麵。
但傳說也有結束的一刻。
她身後的殘兵在彈幕中大片大片地倒下,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擋不住炮彈,簡單一輪齊射就能撕碎一個方陣,三千人衝進彈幕,三百米後隻剩不到一千,再推進一百米,隻剩幾百。
但他們還在跑。
摔倒的人爬起來繼續跑,爬不起來的人就在地上往前爬。
一個失去雙腿的士兵用雙肘在泥地上拖著自己殘破的軀體前行,他的方向是前方——他的王在前方。
查理曼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
所以她不會回頭。
而在她的正前方,在阿爾比恩的陣線後,有一門炮。
一門她從未見過的巨炮。
利奧波德。
280毫米口徑,超級攻城巨炮。
在之前的戰鬥中,這門炮是用來轟擊馬奇諾堡壘的,但現在,它的炮口在轉動,緩慢而沉重地轉動,活像一個巨人轉過身,盯著一隻飛蛾。
它對準了查理曼。
林恩站在指揮所裡。
他看著戰場上那個金色的身影在炮火中越來越近。
三百米了。
查理曼的衝鋒速度快得驚人,她已經突破了步兵散兵線,砸開了兩輛百夫長的阻攔,騎槍上挑著一麵被她扯碎的阿爾比恩軍旗。
她離指揮所隻有三百米了。
然後,利奧波德開火了。
直直地對著她。
280毫米口徑的炮彈以每秒820米的速度出膛,它不像155毫米的高爆彈那樣發出尖銳的嘯聲——它發出的聲音更像是天空被撕裂了一樣,一種低沉的、渾厚的、貫穿整個戰場的轟鳴。
查理曼看到了那枚炮彈。
她當然看到了。
在那一瞬間,她作為英靈的超凡感知讓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她看到了那顆比她的頭還大的彈丸在空氣中旋轉著飛來。
她看到了彈丸前方被壓縮的空氣形成的錐形波紋。
她甚至看到了彈體上印著的序列號。
她舉起了騎槍。
她知道擋不住。
騎槍平舉,槍尖對準了那顆飛來的炮彈。
槍尖與彈頭接觸的一刹那,騎槍碎了。
從槍尖開始,以近乎緩慢的速度碎裂,金色碎片在空氣中飄散,如同綻開的花。
然後彈頭撞上了她的身體。
爆炸。
“爆炸”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280毫米炮彈近距離引爆的景象,說形象點,簡直是地麵上憑空炸開一輪小太陽,轉瞬即逝。
衝擊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掀起的泥土和碎片飛上了幾十米的高空,方圓五十米內的一切——殘骸、彈坑、屍體、斷劍——都被碾成了齏粉。
她身下的馬在爆炸中化為了齏粉。
羅蘭被衝擊波從側麵掃飛了出去,杜蘭達爾從他手中脫落,插在了泥地上,身上的鎧甲碎了大半,身體開始加速透明。
但他卻仍然掙紮著抬起頭,看向爆炸的中心。
煙塵瀰漫。
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她還在。
因為他能感覺到——那種已經存在了一千年的聯絡,王與騎士之間的聯絡,還在。
微弱地,固執地,像是暴風雨中最後一盞燈。
煙塵慢慢散了。
查理曼還在。
她站在彈坑的中央。
冇有馬了。
冇有騎槍了。
冇有權杖了。
就連身上的鎧甲都化作了片片碎片,她的淺金色長髮散落下來,燒焦了一半,剩下的沾滿了泥土和血。
她的右臂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了,左手按在腹部,那是一道清晰的傷口。
血從她的指縫之間湧出來。
但她站著。
整個戰場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彈坑中央的身影。
從來冇有人能在這樣的炮擊之下活著。
查理曼抬起頭,看著那戰場的防線。
“好對手。”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法蘭西……”
“交給你……也不算太差。”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和其他英靈消散時的金色光點不同,那是一種更溫暖柔和的光,恰似日出時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她其實並不服氣。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而已。
“陛下。“羅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查理曼回過頭。
羅蘭跪在那裡。
左手撐著杜蘭達爾,右肩以下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的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人類的疲憊——就像是一個已經戰鬥了太久的老兵在最後一刻卸下所有偽裝之後的、真實的疲憊。
“陛下。“他又叫了一遍。
查理曼走到他麵前。
她彎下腰——這個動作牽動全身傷口,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可她還是彎下了腰,伸出那隻已經半透明的手,按在羅蘭的頭上。
“你是朕最好的騎士。”
羅蘭笑了,他抬起頭,最後一次地回答著。
“做您的騎士,是我一千年來最大的榮幸。”
之後他化為了漫天的金色粉塵。
查理曼看著那些光點飄散。
然後她看向了貝爾蒂埃——貝爾蒂埃也已經倒在了不遠處,軍旗的殘片蓋在她的身上,她的身體在發光,即將消散。
“貝爾蒂埃。”
“我的王……”
“替朕記住他們。”
“……是。”
貝爾蒂埃笑著消散了,金色的光芒與軍旗的碎片交織在一起,飄向了天空。
查理曼獨自站在彈坑中央。
身邊冇有騎士了。
身後冇有士兵了——那些最後跟隨她衝鋒的殘兵,大部分已經倒在了來路上,隻有零星幾個還在戰場上掙紮著想要爬向她,但他們已經爬不動了。
她獨自一人。
光芒在她的身體上越來越強烈。
她知道自己也要消散了。
但她冇有閉眼。
她睜著那隻還能看見的右眼,望著麵前這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法蘭西土地。
這片土地上埋著她先祖的骸骨。
現在也將埋下她的傳說。
“好了。”
她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查理曼大帝——法蘭克王國的創建者,神聖羅馬的加冕者,十二聖騎的召喚者——在法蘭西十月的午後,化為了一場金色的煙花。
金色的光從她體內向外擴散,恰似恒星走向生命的儘頭。
那份光芒溫暖而柔和,冇有爆裂,冇有劇變,隻是像潮水一樣平靜。
鎧甲碎裂,化作金沙。
長髮散開,變成金絲。
麵容模糊,融入光芒。
最後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看過一千二百年興衰的眼睛,在閉合之前,最後映入的畫麵是法蘭西十月的天空。
法蘭西的天空,一如既往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