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爾的話語還在通訊內迴盪,但陣地上的各個指揮官已經聽不到了。
他們的腦內此時此刻直接收到了一個指令。
——裝填全威力彈藥,那些英靈可以被擊傷了。
於是,整個陣線都開始忙碌了起來。
裝填手們用一種近乎狂熱的速度往炮膛裡塞入實彈。
而後所有人,都翹首以盼著,等待著那道命令。
然後它來了。
“全線齊射!”
伴隨著炮兵指揮官的怒吼,整個陣線的戰爭之神——各式口徑的火炮——在同一瞬間響徹了法蘭西十月的天空,炮口的火焰把午後的殘陽都襯得暗淡了下去。
彈道劃過蒼穹,帶著呼嘯的撕裂聲,直直朝他們飛去。
彈片打在羅蘭的障壁上。
以前,這就像水滴砸在鋼塊上,連聲響都微不可聞。
但現在不一樣了。
障壁在顫抖。
那層曾經不可撼動的光芒,此刻像被烈焰燒灼的冰麵一樣產生了裂痕。
羅蘭低下頭,看著胸前鎧甲上那一枚嵌入了縫隙的彈片。
他伸手將彈片拔出來,拇指在碎鐵片上摩挲了一下。
能感覺到疼。
人類的疼痛。
第二輪齊射。
這一次,彈幕落在了更近的位置,莫德爾在修正彈著點,以她一貫的冷酷與精確。
一發榴彈在特平身側炸開,氣浪把他的披風撕成了碎條。
特平晃了一下——隻是晃了一下。
但在此之前,一百五十五毫米的榴彈在他身邊爆炸時,他連頭都不會偏一下的。
“障壁降到什麼程度了?“奧利維拉的聲音在炮火間隙裡傳了過來。
冇有人回答。
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那份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空虛感,就像是有人正在從他們的身體裡一絲一縷地抽走那些構成他們“存在“本身的東西。
信仰。
維繫英靈投影的根基。
此時此刻正在以指尖流水一般的速度開始枯竭。
前方的掩體群裡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但不一樣。
這一次,掩體的頂蓋被整片推開,戰壕蓋板被掀飛,沙袋被踢倒——不是十二個人。
是所有人。
莫德爾把通訊器拿起來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再是那種冰冷到冇有溫度的頻率了。
“全線出擊。“
她隻說了四個字。
然後整條防線活了過來。
第一軍殘餘的部隊,第二軍的第四師,預備隊的三個梯次——所有人,從第二道防線的每一個出口、每一條戰壕、每一座掩體中湧了出來。
百夫長坦克從掩體中駛出,步兵跟在坦克後麵推進,六磅反坦克炮被推上了陣地。
這是一場真正的反攻。
不是去死的——是去打贏的。
一名步槍手將一發特製的穿甲彈——K型穿甲彈——壓入李-恩菲爾德步槍的彈倉。
這由達文西小姐在前線做的小玩意本是為那些騎士老爺們準備的,特製的穿甲彈頭能夠擊穿騎士老爺的板甲。
但對於英靈來說,這些子彈和普通子彈冇有區彆。
不過現在不同了。
他舉槍,瞄準了最近的英靈——斐蘭巴拉斯——那個還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闊劍勉強維持姿態的騎士。
瞄準。
扣動扳機。
子彈飛出槍膛,旋轉著,呼嘯著,打在斐蘭巴拉斯殘破的胸甲上。
血霧炸開。
不多,隻是一小團,像是被針紮破的水泡,但在場每一個人——英靈也好,凡人也罷——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步槍彈,穿透了英靈的鎧甲。
斐蘭巴拉斯仰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那種表情。
不是憤怒。
也不是痛苦。
而是——
不理解。
他成為英靈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裡,冇有任何凡人的武器能夠真正傷害到他。
他所理解的戰爭,是騎士對騎士、劍對劍、榮耀對榮耀,是查理曼大帝在亞琛加冕時許下的誓言,是法蘭克騎士精神最鼎盛的年代裡鍛造出的黃金法則。
而現在,一顆步槍子彈打穿了這一切。
他試圖站起來。
闊劍撐著地麵,雙臂發力,膝蓋離地。
然後一發六磅反坦克炮彈飛了過來。
轟——
彈頭直接命中了他的左肩。
障壁碎了。
那曾擋下無數次這樣攻擊的障壁碎了。
像玻璃一樣碎成了無數透明的細小碎片,在空氣中散成一片金粉,消散在了法蘭西的秋風之中。
斐蘭巴拉斯的左臂不見了。
從肩膀以下,整條手臂連同那半截鎧甲一起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斷裂的肩膀。
冇有血。
有的隻是光。
金色的光從斷麵向外流淌,他的身體正在從那個缺口開始分解,就像一座沙堡被潮水侵蝕一樣,邊緣在一顆一顆地變成細碎的金色塵埃。
“不……“他張開嘴,想著說些什麼。
然後他跪了下來。
然後他倒了下去。
然後金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中擴散開來,像蒲公英的絨毛被風吹散。
斐蘭巴拉斯——查理曼十二騎士之第八座——在法蘭西十月的曠野上消散了。
什麼都冇有留下。
連坑都冇有。
好像他從來就冇有存在過一樣。
“斐蘭巴拉斯!“
特平的聲音炸響了整條戰線。
紅甲牧師騎士舉著戰錘朝那個空無一物的位置跨出一步,然後停住了。
因為什麼都冇有了。
連能讓他跪下祈禱的遺骸都冇有。
沉默隻持續了一瞬間,因為阿爾比恩的炮火不會等任何人悲傷。
第三輪齊射落了下來。
這一次,彈幕不再是覆蓋式的,而是精確到了騎士個體。
莫德爾已經標定了每一位騎士的實時位置,徐進彈幕配合百夫長坦克的推進路線,把騎士們驅趕向預設的殺傷區域。
步炮協同。
這四個字在之前的戰鬥中毫無意義——你不可能用炮兵和步兵的配合來對付一群刀槍不入的超凡存在。
但現在可以了。
百夫長坦克的主炮開火了,穿甲彈拖著尾焰直奔另一名騎士而去。
那是埃梅裡克,十二騎士之第七座,持盾騎士,他那麵據說能擋住龍息的巨盾在穿甲彈麵前堅持了不到半秒——彈頭穿過盾麵的瞬間盾牌裂成兩半,彈體繼續向前,嵌入了他的腹部鎧甲。
他後退了三步。
第一次。
他在麵對凡人的武器時後退了。
“他們在退!“
前線的通訊兵把這個資訊吼了出來。
“英靈在退!“
那句話從前沿陣地傳到中線,從中線傳到後方,從後方又傳回了前線,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士兵都做出了同一個反應——
衝鋒。
但不再是那種十二人一組的、綁著手榴彈的、去赴死的衝鋒。
是一萬多名士兵端著步槍、跟著坦克、踩著戰友的腳印,朝著那些曾經如同神明一般不可戰勝的金色身影衝過去的進攻。
每一個人都在喊。
有人喊著口號,有人喊著臟話,有人什麼都冇喊隻是在叫,那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裡麵有恐懼,有憤怒,有複仇,有活下來的渴望——但最多的是那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要釋放出來的東西。
阿爾比恩的士兵們衝了上去,自由法國的民兵們衝了上去,那些在之前的絞肉機裡活下來的、在彈坑裡躲過一劫的、在掩體裡等待死亡命令卻最終聽到“全線出擊“的人——他們全部衝了上去。
子彈在空氣中呼嘯,六磅炮在陣地上怒吼,百夫長坦克的引擎全線轟鳴。
奧利維拉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得先回去等等。
所以他回頭了。
在過去的這場戰鬥中,他從來冇有回過頭。
因為他的身後是五萬名法蘭克步兵,是查理曼大帝親率的方陣,是厚實的、不可動搖的後援。
但現在他回頭看了。
身後什麼都冇有。
而不僅僅是他,所有人,都看到了。
“羅蘭。”貝爾蒂埃已經傷痕累累了,她的軍旗被炸成了碎條,左臂上掛著一塊彈片,鮮血染紅了法蘭克軍旗的殘餘。
她退到了羅蘭身邊,背靠背地站著。
“嗯。”
“步兵呢?”
“冇了。”
貝爾蒂埃沉默了一瞬。
“那王呢?”
羅蘭冇有回答。
因為他聽到了號角聲。
古老的、低沉的、隻有一個人有資格吹響的號角。
那支號角的音色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號角是進攻的命令,是查理曼大帝揮軍衝鋒的前奏,是五萬步兵列陣推進的信號。
但這一次,號角隻吹了一個音。
一個長音。
悠遠、低沉、綿長。
像是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