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拉看著自己右臂上的傷口。
血珠沿著銀色鎧甲的紋路往下滑,顯得格外的清晰。
他伸手摸了一下傷口。
不深。
甚至算不上一道傷,更接近於被貓抓了一下,他在過去的騎士生涯裡有無數次受到的傷都比這嚴重。
但問題在於,這道口子不應該存在。
障壁是英靈的絕對防禦,它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盾牌,而是信仰凝結的概念護甲,隻要魔力充沛,障壁就不會被任何凡俗手段突破——這是千年以來從未被改寫過的鐵律。
“你受傷了。”身邊的騎士這麼對他說著,語氣裡帶著玩味。
奧利維拉冇有回答。
因為下一批又來了。
第二十一批。
這次衝出掩體的十二個人裡,有三個人的方向是他。
奧利維拉揮槍,動作和之前一樣利落。
但其中一個人的方向不是他,是斐蘭巴拉斯。
那個人跑得很快,身形矮小,像一隻竄出草叢的野兔,他的路線不是直線,而是一種詭異的蛇形走位,左三步右兩步,毫無章法可言,但恰恰是這種毫無章法讓斐蘭巴拉斯的第一劍落了空。
闊劍斬碎了他腳下的土地,掀起的氣浪把他推了一個趔趄,但他冇有倒。
二十米。
斐蘭巴拉斯收劍回勢。
但就是這短短的時間內,那個人撲上來了。
他不是抱,而是撞,用頭、肩膀和整個身體,像一發出膛的炮彈一樣撞在斐蘭巴拉斯的腰間。
障壁擋住了衝擊力。
但障壁冇有擋住那雙已經拉掉引信的手。
兩枚集束手榴彈,十二顆手雷,零距離引爆。
爆炸聲不大。
或者說,在這片已經被炮火和死亡浸透了的戰場上,又一次爆炸聲根本算不上什麼。
黑煙升起,裹住了斐蘭巴拉斯的身影。
“白癡。”奧利維拉冷笑了一聲,“又被貼上了,斐蘭巴拉斯,你是第八還是第十二啊?”
其餘幾位騎士也投來了短暫的目光,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徒勞的衝鋒——障壁之下,這種程度的爆炸連鎧甲上的灰都吹不乾淨。
而且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嘛,有煙無傷啊。
煙霧散得很慢,十月的法蘭西其實本是秋風四起的涼爽日子,秋風仍在,隻是那戰場上的硝煙,卻像是被那死魂靈所牽引一樣,怎麼也消散不去。
他們隻能靜靜等待著,等待著煙霧的自然升騰,或是騎士本人主動走出那片煙霧。
身為騎士,他們大多都是會選擇前者的。
但斐蘭巴拉斯冇有,直到煙霧散去,他都冇有自己走出來。
不由得,這讓所有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斐蘭巴拉斯還站著。
這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但姿勢不對。
他的闊劍插在地上,雙手撐著劍身兩側的巨大護手,身體的重心完全壓在劍身上,唯有如此才勉強做到讓自己不直接倒下去。
然後所有騎士都看到了。
他的胸甲裂開了。
一道清晰的、肉眼可見的裂紋從左肩到腰側貫穿了整塊胸甲,而細細看去,那巨大的裂痕周圍都是密密麻麻細細小小的豁口。
斐蘭巴拉斯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
然後,就像是再也支撐不住力量一樣跪了下去。
戰場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愣地看著,不止騎士們,也不止阿爾比恩的士兵們。
不過好在,這份寂靜也隻有那小小的一瞬。
奧利維拉那嘲諷的笑容停止了。
他看著斐蘭巴拉斯膝蓋上滲出的血,看著那道裂開的胸甲,看著從裂縫中不斷汩汩湧出的血液。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道之前不以為意的劃痕。
那道劃痕在變大。
“魔力在減少。”
說這句話的是羅蘭。
“源頭在枯竭。”他又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讓在場每一位騎士都明白了。
他們的力量不來自於自身,他們是英靈,是信仰的投影,是超脫於時間的,不應該存於當下的東西。
但現在,他們即將消失了,因為錨點,破碎了。
奧利維拉攥緊長槍,彷彿是如夢初醒一樣,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那道傷口開始逐漸往外擴散。
他終於不再笑了。
“是那個王做的。”他說著,此時此刻顯得無比嚴肅。
羅蘭冇有否認。
他轉過頭,望向遠處阿爾比恩的防線方向。
午間,他說過的話語,那些曾不被他在意的話語在耳邊不斷迴盪著。
“你也有底牌,我也有。”
羅蘭現在知道那張底牌是什麼了。
那些用血肉衝上來的士兵,那些哭著、喊著、沉默著撲過來的凡人——他們從來不是為了殺死英靈。
他們隻是在拖延時間。
從一開始就是。
他很清楚,自己之前隻是疑惑對方要那麼多時間乾什麼,難道那份王位就那麼讓人依依不捨嗎?
但現在,他知道了。
就像此刻——
遠方的天空中,一道紅色的光焰騰空而起。
像是照明彈一樣格外的顯眼,而指揮部內,隻有兩個人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
是煙花。
……
指揮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空上。
莫德爾手裡的筆停了。
她麵前的紙上寫滿了數字:批次、人數、時間、存活率,就像是閻王爺的生死簿,而她自己就像是東方傳說裡的判官。
但現在,判官的筆停了。
林恩站在窗前,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動作。
他隻是沉默,而這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莫德爾。
“暫緩。”林恩終於是開口道。
聲音不大,甚至於指揮室內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他鬆了口氣,但……
大家都愣住了。
甚至包括通訊兵,他的手懸在發報機上方,遲遲冇有按下。
“我說暫緩進攻。”林恩重複了一遍。
莫德爾看著他,然後,她把筆放下了,隨即翻過那一頁紙,扣在桌麵上……
“前線各陣地注意。”莫德爾拿起通訊器,語氣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很微弱,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那份如釋重負……
“目標障壁強度正在下降。”
“重複——目標障壁強度正在下降,所有炮兵單位重新裝填實彈,百夫長解除掩體待命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