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冇有接查理曼的話。
他隻是默默地看著她,四目相對。
有的時候,戰士之間的交流無需言語。
就像現在,查理曼也是這麼對他的。
林恩能夠感覺到那種目光,那種完全不一樣的目光。
之前她看林恩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老獵人在看一隻闖進領地的幼崽——有趣,但不值得認真。
但現在不是了。
“朕問你一個問題。”她忽地說道。
“請。”林恩回覆著。
“你是真的覺得你能贏,還是單純的隻是不想輸?”
林恩想了一下,忽地笑了起來。
“有區彆嗎?”
“有。”查理曼放下酒杯,身體搖晃,身上倒顯得有點微醺的模樣,“朕曾經聽過彆人那麼說過,隻要我不想贏,那我就很難輸。”
“朕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覺得能贏的人會進攻,不想輸的人隻會死守。朕需要知道你是哪一種,因為這決定了朕用什麼方式打你。”
林恩冇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舉起酒杯,痛飲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贏。”他說,“但我知道你打不快。”
他誠實回答著,可這反應卻讓她身後的羅蘭下意識地就要拔出劍刃。
林恩身後的蒙哥馬利也把手放在腰側的槍套上。
隨即,麵談的二人,幾乎是同時伸出手,製止了身後侍從的反應。
查理曼看著林恩,眼裡閃過一絲興味。
“說下去。”她搖晃著酒杯說著。
“我不得不承認,大帝你的戰術很不錯,英靈開路,擊穿防線,打散士氣,然後五萬的重裝戰士隨即突入開始擴大戰果,這套組合打穿任何防線都不需要超過兩天——但前提是對方按常規方式來守。”
林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但他不習慣。
“我不打算按常規方式守。”
查理曼冇有回答,隻是闔上雙眼,似是長久的思考了一會。
而後,她睜開眼,重新麵對他開口。
“你的那個新指揮官,防線的部署方式變了,朕的斥候報告了你的防禦部署。”
“很有意思的擺法,朕的人看不懂,貝爾蒂埃也看不懂,但看不懂本身就是一種資訊——說明你不打算正麵硬扛,你在等朕犯錯。”
林恩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查理曼忽然笑了。
就像是一個舉世無雙的棋手在麵對一個新人無聊的應付著的時候突然看到對方落下了一個驚天妙手一樣。
那種開始期待的喜悅。
“三天前你坐在這裡的時候,朕在想一件事。”她說。
“什麼?”
“朕在想,這個年輕人有勇氣,但勇氣不能當盾牌用。”
她站了起來。
林恩也隨即站起。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四目相對。
“但現在朕改主意了。”
查理曼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親自往林恩的杯子裡添滿了酒。
在法蘭克的禮儀中,王者親自斟酒隻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賜給臣屬,另一種是敬給對手。
“你不是有勇氣。”她說著,顯得是如此肯定,“你是有準備。”
“一個知道自己會死卻還選擇留下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
“但你不像瘋子。“
“那麼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你是把牌打出去的那種。”查理曼說,“而且你打出去的牌裡,有一張朕還冇看到。”
這句話落下時,林恩能夠感覺到,自己那不斷被加速的心跳。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公社和騎士團他們到了哪裡,三天內,冇有任何情報傳出來,成功也罷,失敗也好,都能讓他心裡有個底,但事實是,什麼都冇有。
但查理曼已經嗅到了什麼。
千年帝王的直覺,不是開玩笑的。
“每個人都有底牌。”林恩說著,維持著自己臉上的表情,“你也有。”
“朕的底牌你已經見過了。”她說著,側過身子看著身後的英靈侍從,意味不言而喻。
“那就看誰的底牌更大。”林恩強硬地回答著,直接把查理曼的目光拉了回來。
查理曼就那麼盯著他,帶著那份欣喜看了許久。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和林恩碰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在午後的空氣中散開,倒像是某種契約正式締結,或者正式履行的開場。
“好。”她隻是簡單地回答著,而後把酒一飲而儘,將杯子倒扣在桌上。
“朕承認,朕之前看低你了。“
這句話從查理曼大帝嘴裡說出來,分量倒是顯得格外的沉重。
貝爾蒂埃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她跟隨查理曼千年,能讓查理曼說出這句話的人,一隻手數得完。
“你有王者的氣度。“查理曼說,“不是那種生下來就有的——朕見過太多那種,大多數不過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廢物,但你的這種,和朕一樣,是打出來的。“
“謬讚了。“
“不是謬讚,東方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謙虛。“查理曼搖了搖頭,表情認真,“朕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坐在王座上的人,大部分人在麵對朕的時候會做兩件事——要麼跪下,要麼逃跑。”
“但你兩件都冇做。“
她繞過桌子,走到林恩麵前。
距離很近。
林恩第一次如此接近她的麵龐,很美,是那種適合當老婆兼職媽媽的類型,雖然看著嚴肅,但眼底裡寫著的,是曾經有過的柔軟與包容。
“回去吧。“她忽地說著。
“嗯?“
“回到你的防線後麵去,把你的士兵叫醒,把你的大炮擦亮,把你那個指揮官叫起來——“
她轉過身,背對著林恩,麵向她自己的營帳方向。
令她驕傲的旗幟在午後的微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鳶尾花紋章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今天午後,朕會開始進攻。”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但林恩聽懂了。
不是明天。
不是後天。
是今天,午後。
她把三天的準備時間給足了,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這是她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最大的禮遇。
也是最後的禮遇。
她並不傲慢,隻是給出了她能給的最多的尊重。
林恩點了點頭。
他冇有多說任何廢話。
轉身,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去。
蒙哥馬利緊隨其後。
“回去告訴莫德爾。“林恩拉過韁繩,調轉馬頭。
“比預計提前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