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室的燈整夜冇有滅。
林恩走進去的時候,把那份公社的全部檔案——會議記錄、決議、章程、通訊——鎖進了行軍箱最裡層的鐵格子裡,上了鎖,把鑰匙掛在脖子上。
……這是他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哪怕隻有一點點。
但一點點就好。
他站到地圖桌前,黎明漸漸到來,現在是淩晨六點。
查理曼的最後通牒從昨天下午算起,三天,也就是說,到後天下午,倒計時歸零。
然後……
然後可能,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但實際上,我們並冇有完完全全的三天時間來做準備,殿下。”站在林恩身側,威靈頓率先開口著,剛剛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但她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問,“查理曼如果發起進攻,她不會等到倒計時最後一秒。”
“最後通牒到期的那個黎明,她的軍隊就會動,考慮到部隊展開和英靈列陣的前置時間,她至少會提前兩小時進入戰鬥編組。”
“也就是說我們實際隻有大約六十五個小時。”莫德爾補充著,她站在另一邊,說話的語氣裡透露出來的也滿是疲憊。
自從來到這裡,她平均每天就睡兩三個小時,而現在距離她上一次休眠,已經過去了七十個小時了。
當然,也不僅僅隻有她是如此。
“六十五個小時準備,然後呢?”林恩坐下,揉著眉心,聲音有些疲憊,“我們要守多久?”
這個問題落在桌上,卻冇有人可以回答。
因為答案取決於另一個問題——公社的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貞德,傳出訊息,並且讓林恩這邊發起營救。
“滲透查理曼五萬人的營區,”威靈頓在腦中推算著,“他們有三十七個聯絡點,其中十一個在五公裡範圍內,假設其中三到四個還能使用……第一天用於接頭和確認安全路線,第二天開始實際搜尋,第三天——”
“至少需要五到七天。”林恩替她說完了。
五到七天。
那意味著,從查理曼發起進攻算起,他們要在這條防線上頂住五到七天。
用什麼頂?
兩個軍的阿爾比恩正規軍,十三萬人,加上戴高樂的民兵,二十一萬,總兵力三十四萬。
對麵是五萬法蘭克精銳,加十二個英靈。
紙麵上看,是三十四萬對五萬,優勢在我。
但事實是……
他大概真的要cos一下某個校長了。
“七天。”莫德爾重複了這個數字。
她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七天。
用凡人的軍隊,擋住英靈的攻勢,七天。
“這不可能。”威靈頓說道,倒也不是她想擾亂所有人,隻是因為,這是事實,僅此而已,隻是因為,這是事實,僅此而已。
會議室內,一下子又變得安靜了下來,
直到……
“常規打法,確實不可能。”
莫德爾開口了。
林恩猛地轉頭看向她。
常規打法不可能的意思是,非常規有可能?
此時此刻的莫德爾盯著地圖,眼中的疲憊還在,但意識卻顯得格外清醒。
“莫德爾,你有想法。”
莫德爾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東線的防區,從北到南,一厘米一厘米地移動著。
簡報室裡安靜極了。
終於,她開口了。
“我有一個方案。”
她抬起頭,看著林恩。
“但這個方案——”
她停了一下。
而後,她訴說著,顯得格外冷靜。
隻是那話語,卻格外殘忍。
“殿下。”
“我需要您的允許。”
“允許我殺掉一個軍的人。”
……
三天的時間很快過去。
這三天裡,莫德爾把她的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林恩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威靈頓以為他要否決。
但他冇有。
他隻是簽了字,把方案推回去,說了一句“按你說的辦”。
然後他就再也冇有提過那份方案裡的任何內容。
蒙哥馬利知道方案的細節。
威靈頓也知道。
他們都冇有再討論。
有些命令,下一次就夠了。
第三天的午後,林恩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
是時候了,該給查理曼一個回覆了。
“公子,馬備好了。”陸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林恩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頭。
蒙哥馬利堵在門外,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整個人的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什麼——大概是已經放棄了勸阻,轉而進入了一種“反正你不聽那我就貼著你”的狀態。
“這次我跟著。”
“行。”
蒙哥馬利愣了一下——他以為林恩會拒絕。
“不過到了地方你站在後麵,彆說話。”
“……是。”
白馬還是上次那匹。
林恩翻身上去,這一次動作比三天前利落了不少。
陸羽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塊軟皮墊子綁在馬鞍上,坐著確實比之前舒服。
兩個人,兩匹馬,從第二道防線的缺口走了出去。
前方,查理曼的營地和三天前冇有什麼變化。
帳篷排列整齊,旗幟飄揚,五萬人的營區井然有序。
紅毯還鋪在那裡,行軍矮桌也還在,甚至桌上的酒壺都換了一個新的——看來查理曼對招待客人這件事還是很講究的。
查理曼已經在等了。
和上次一樣,她站在紅毯的末端,左側是貝爾蒂埃,右側是羅蘭。
不同的是,這次她冇有戴頭盔,淺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泛光。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你來了。”查理曼說著,語氣很淡,就像是一個約了下午茶的人看到赴約者準時到達一樣。
“說好的三天。”林恩點了點頭,下馬走過去,在矮桌對麵坐下。
查理曼也坐下了。
她倒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推過來。
和上次一樣的流程,一模一樣的動作。
“朕上次說過,三天後,你來這裡,告訴朕你的答案。”
“是。”
“走,還是留。”
“留。”
查理曼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她笑了。
和上次不一樣的笑。
上次是長輩看後輩的那種笑,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
這次不是。
這次她是真的笑了。
帶著一點意外,一點興趣,甚至一點……說不上來的什麼東西。
“朕猜到了。”她說。
“猜到了為什麼還問?”
“因為猜到和聽到是兩回事。”她說。
“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麼嗎?”
“知道。”
“朕的十二英靈可以在一天之內碾碎你的防線,你的坦克擋不住羅蘭一劍,你的炮彈對他們就像撓癢癢,你的士兵——”
“我都知道。”林恩打斷了她。
這個動作讓貝爾蒂埃的眉頭跳了一下。
冇有人打斷過查理曼大帝的話。
但查理曼本人倒冇有生氣。
她隻是停下來,看著林恩的表情。
“你不像是來赴死的。”她說。
“我也不像是來喝酒的。”
“那你像什麼?”
“像一個留下來打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