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日後那寂寞的黃昏,豈是那一罈酒可以溫暖的……隻是我當時不懂這話裡的意思,後來懂了,卻也晚了。
某日清晨。
我正悠哉地窩在房間裡頭,四肢成平坦趨勢,又翻了個身,一把摟著小竹枕,蹭啊蹭,睡在榻上正舒服著。
突然外頭傳來推門聲,門閂吱呀一聲,似乎推不開。我一激靈,豎起了耳朵。從門縫裡隱隱傳出了外頭窸窸簌簌衣料的聲響,那人就這麼立在房外頭靜候了片刻,約莫是在繫帶子,軟軟的聲音帶著倦意:“裡頭的起床了嗎?”
“冇醒。”我悶頭答了一聲。
他似乎在笑:“吃的放在門檻旁了。”末了又遲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冇醒還應得這麼利索,真是奇了怪了。”
嘿!有意見啊。
“那個……”他欲言又止,隻在門口踏著小步。
不勝其煩不勝其煩。
我蹙著眉頭,倏地立起來,眯著眼睛,揉了半晌:“有什麼事兒就快些說……”
冇等到意料中的迴應,卻略微能聞到輕微的咳嗽,這聲響在清冷的院子裡格外的突兀,他似乎是走遠了……
這人好奇怪。
我內心掙紮了無數次後,終於耷拉著肩膀,渾渾噩噩地掀開了被褥,睫毛顫抖了一下,睜開了眼。我垂頭穿了靴子,摸摸索索的下了榻,開了門,被風一吹,才冷得抖了抖。
蹲在門口,我的眼睛因睏倦而眯成一條縫,看也懶得看,手在地上觸到了盤子,便一把將它端好回了屋,又整個的縮回了被褥裡,矇頭睡大覺。可睡著睡著就覺得不大對勁兒了,我的頭貼著枕頭耳朵被悶得死死的,卻總有一股子細細密密的聲響傳來了過來,我蹙眉略琢磨了一下。
似乎是一陣撒歡似啄米的吃食聲。
我轉了頭,抱著枕頭眨了眨眼……
這會兒工夫,視線慢慢地便由模糊變清晰,木桌子上,一隻綠色的鸚鵡,爪子抓在一瓷碗的邊緣,戰戰兢兢地站在碗上,埋頭吃得這叫一個酣暢。
好香……
這破鳥怎麼又竄進了我房裡?
等等,讓我想想。
今早芳華又來敲門送吃食,我照舊端了進屋倒頭睡。難不成……
我拿被褥擦了把臉,摳了眼屎,坐了起來,豎著脖子望去。
那個啥……果然,門忘關了。
芳華這人好是好,就是太勤快,比宮裡的嬤嬤還準時,天未亮,就準能把吃的預備好,也不管其他人和畜生是醒還是冇醒,這點還是得改正。
我打嗬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披了衣袍撐手在榻上,瞅了一眼。
桌上的飯菜還是熱乎乎的……似乎有很大一塊被切得很厚的紅燒肉,油淋淋的。還有一小碗炒得金燦燦的玉米雞丁,一海碗不知道是什麼的湯上還飄著一根鸚鵡羽毛。
那小傢夥展著翅膀,背對我埋著頭,把我的視線全遮住了。
等等……
這是給鳥兒吃的玩意兒麼。
很明顯,不是。
那它吃的是誰的……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
靠。
我忙低頭繫了有些鬆的帶子,身形有些虛地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執了擺在上麵的箸,一揮手把它撥到了桌子上:“滾滾滾,走遠些。”
鸚鵡呆了,氣急敗壞。
我不理它,端著那盤紅燒肉盤,死命地往嘴裡扒肉……
它扇著翅膀,爪在那碗湯上,死命地撲著,又飛落了不少毛,尖著嗓子叫了一句:“流氓。”
我將剩下的一點兒油水吮入肚,我白了它一眼,簡單吐了三字:“我還強姦呢。”
它像是很有靈性,竟聽懂了,一時間憋屈,那小綠豆眼卻鬼靈精怪地盯著雞丁裡麵的玉米粒兒。
“嘿,這是個新鮮玩意兒,我還冇吃過。”我擼著袖子,一手叉腰,咧嘴一笑,順著它的視線,一把將碟子端了過來。
它憤怒了,邁出一爪子踩在了瓷碗邊緣。
“你想吃?”
它不吭聲。
“這啥……雞丁!”我夾起一筷子在它前麵晃,“千百年前你們還是同類呢,你還嘴饞,你若真想吃,就一畜生了。走走走,走遠點兒。”
它雄起,怒到羽毛都豎成了刺兒。
我默默地無視,扭頭,拿單薄的衣衫擦了把臉。靠,這年頭居然淪落到和畜牲搶吃的……想當初皇宮裡什麼東西冇有……
居然為了一碗吃食,我和一畜生大眼瞪小眼。
我感歎完畢,繼續淡定地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狂卷桌子。
這年啊,頭畜牲終究是畜牲,自然是敵不過人,何況還是我這種流氓地痞類的極品。
在它小綠豆眼的仇視下,我頗有些得意忘形地挑眉,對著它唆著玉米,咬得嘣嘣響,又夾著雞肉嚼了嚼,看也不看便摸了個空碗轉身正準備盛飯
突然一小撮鳥屎騰空墜入了碗中……這叫一個醒目……
我抬頭,麵無表情地望著罪魁禍首。
它扇翅膀,扇得這叫一個撒歡,表情很愉悅麼,不,是非常愉悅。
我也笑眯眯的,豎起著食指搖了搖,笑容收斂立馬傾身一把撲向它,逮住,就要拔毛……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我忙捂住它的小利嘴。
這小傢夥奮起反抗。
鳥喙啄人也忒疼,它羽毛分外光澤在我手裡四處亂鑽,身子滑溜得很,一轉眼工夫便撲著翅膀跌跌撞撞的飛了起來,末了還低咒了一聲:“靠!”
這一字,學得字正腔圓,頗有我當時的風采。
我笑了爬起身,桌上早已淩亂不堪……吃的與油湯水早就倒了一地。
一個黑影從上空躥了下來,一翅膀打在我後腦門上,末了搖搖晃晃的就往門外飛去。
我還冇反應過來……
便聽到門外響起一陣尖厲的聲音:“告狀告狀告狀……”
這小畜牲。想去芳華那兒告狀,看我不拔光它的毛。
我撩起袍子拔腿狂追。結果早就不見了人……啊不,鳥影。
已是晚秋,風極為清爽,但陽光照在身上仍是暖洋洋的。
碧池上架了個竹亭,幾縷白色的紗帳輕拂著,隱隱能見一襲月牙白身影仿若融入其中,似幻似真。
我詫異,走上前去看。
他一襲輕薄的衣衫,就這麼坐在地上,守著幾個大罐,似在發呆,旁側堆許多的花,風徐徐地吹著,木板上飄零了許多的花瓣,
格外的香。
“起床了?”他問我。
“嗯。”我含糊的應道朝四處望瞭望,卻什麼也冇見著,便湊到他身邊蹲下,“你在做什麼?”
老實說,我這人冇啥愛好,特喜歡管閒事。
他掀著眼皮望了我一眼,一襲白袍下,那小畜生翹著尾巴,躲在他身後頭,他隻是含笑摸了一下,又若有似無地看了我一眼。
寒得……我有些心虛,正琢磨著按照這小傢夥的心智與口纔是否已經“告狀”完畢。我強笑,身子後退,準備溜之。
他卻在這時開了口,眼睛卻緊緊盯著我,語調頗有些良家男子的落寞:“我想釀酒,可卻不知如何做。”
啊……你不知道釀,難道我就知道了?!我正失憶呢。
我掀著眼皮望望天,又忍不住目光滑向了他。
他身子穿得很單薄,晨曦微光照在他的側臉,額頭,眉毛,下巴的柔和線條,分外迷人,可謂玉貌勝雪,眉目如畫。
我一怵,美色當頭,停住了步子,傻傻地撓頭。
“想釀酒,嗬嗬華公子好雅興啊,不過……”我不太確定地望著他身旁,拿手指了指,表情算是勉強了,“這花能入酒,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過。”
他低頭,嘴角噙笑,紅暈隨著眉飛入鬢,生出了萬種風情。
風……風情?!
“你你喝了酒?”我狐疑,湊了過去。
“稍嚐了那麼一點兒。”他淡笑,麵容依舊溫和如初,然而那爾雅的側影無端染上嫵媚的笑意。
那是……是稍嘗,我略微瞟了一眼,發覺他身旁的一個大酒罈空空如也。
他此刻斜靠在地上,微抬著眸,手指撫著空空的酒壺,輕聲說:“曾有個人,每次都能釀很好喝的酒,可卻被我一罐罐的糟踏了……如今時過境遷,我想喝了,自己尋思再釀的時候卻總尋不回以往的滋味了,明明當初是我教她的,可如今動起手來卻總覺得欠了些什麼。”
我蹲在地上,呆呆地聽著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按住了我的手,眼角下的淚痣暗紅,“能求你……能陪我一起釀嗎?”
“說什麼求不求的。”我撩起袖子,“我幫你忙就是了。”
我乜斜一眼直往芳華袍子裡鑽的小畜生,我齜牙示威。
哼,我正在幫你家主人做事兒,這會兒就算你告天狀,你主人也不敢把我怎麼地……
他笑了,怔怔地望著我,表情很好看。
我渾身血氣上湧,忙低頭,乖乖地碾花,取花蕊,曬乾……
他一直在我身邊默默的,也不言語。偶爾不經意望向他時卻總能遇上他的目光。
很奇怪,我的心裡湧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覺,這是一股不知名的情緒,或許正像著罈子裡的酒一般,正在發酵,正香正醇……
時間如水般流逝,幾度夕陽斜照。
他靜靜地望我,我傻傻的乾活。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陪他耗了大半天,待到我腿早已發麻的時候,罈子也算是滿了。他便當著我的麵,拿了一個小碟子,修長的手托著,低頭從罈子裡舀了瓢酒,盛著,笑意正濃,望了我一眼,低頭輕酌了一口。
“怎麼樣?”忙活了大半天,我直拿袖子擦臉。
“許久冇嚐到這個味了。”
“是麼。”
我就著他的碟子,淺嚐了一口。
咦……
這味道很怪……明明很澀口,更算不上好喝,味道沖人極了。我被嗆住了,不住地咳嗽,無奈之下舀了一大瓢水漱口。
才入罈子裡釀的酒除了花味是冇什麼酒氣的,他卻一手托著,仰頭喝得那麼貪婪……
仿若是人間的佳釀。
這個人也夠奇怪的,居然喝得這麼享受……
我望著他,他渾然不覺。最後他像是恣意夠了,身子放軟,懶散地倒在了我的懷裡。我渾身僵硬,緊接著頭皮發麻,臉發燒,一驚:“哎呀,你做什麼……男女……”授受不清。
我聲音漸漸弱了。
他仰頭望著我,手裡拎著罈子也不知道往哪兒指,隻好抱在懷裡,連帶著眼神也有些醉了,
我卻勸不的隻能任由他胡來……
他似乎冇什麼酒品。
“世間的情愛究竟是什麼……”一聲輕喃微不可尋。
是啊,究竟是什麼。我在心裡附和。
他卻反手揪住了我的前襟,湊了過來,微醺著雙眼,含糊不清地說:“你與子川好到了何種地步,嚐到了情愛的滋味了麼。”
我低頭望著他,或許臉上的神情有些怪。
這個人……他究竟想聽什麼?
他半天等不到回答,又湊近了一些,我腰身一軟往後倒,他幾乎將身子都伏在了我的身上。
他睥睨地望著我,眼神有些冷……卻也讓人心疼。為何我心被他誘惑得怦怦跳動之餘會感到如此的疼痛。
“他是我的夫君。”我也忘了躲,老實地說,“我倆自是肌膚之親。”
“你教我。我也可以……”
他翻身,手臂擄上了我的脖子,麵頰紅若桃花,眼梢上揚,星目如醉如癡,眉張揚,
他就這麼看著我,很享受的表情……
我心裡一陣窒息,心跳快到要躍出來一般,忙一把推開他,倉惶地站起了身,背對著他,心跳如雷,直喘不過氣來了。
太震撼了。
一陣笑,張揚卻也無限落寞。
我詫異地回頭,他卻半伏在地上,用手撐著腦袋,勉強支撐了,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看……”他笑得身子打顫,末了埋頭藏著,低喃,“我們好像才相逢冇多久,師父不該這麼嚇唬你的。
他醉了,讓我不知他在笑還是在哭。
總之,他的手扶著罈子抱入懷裡,卻笑得淒入肝脾。
以至很久很久,
我還記得他說的話。他說,日後那寂寞的黃昏,可是那一罈酒可以溫暖的……
隻是我當時不懂這話裡的意思,後來懂了,卻也晚了。
入夜。
“無聊啊。”
我一手捏卷書,歎息一聲枕著下巴發呆,直愣愣地瞪著燭台,手撥著跳躍閃爍的燭火。
窗戶關得很嚴實,隻有竹聲如海。這人跡罕至的鬼地方冇有逛的去處我忍了,簫奏樂冇有也就罷了,起碼也來點彆的消遣吧……靠,書架上一冊冊的都是些醫書,連春宮情密趣事這種高追求的簿子都冇有。
燭火啪嗒一聲,一股子燒焦的氣味冒起。
我手一縮燙燙燙,丟了手中的書卷,拿袖子掃掉了一桌的花生殼,小眉毛一蹙,於是乎拍案而起:“啊啊啊啊這日子冇法過了!”
有一種叫“不安分”的小火苗在我胸膛裡熊熊燃燒,我傲然站定,一搖一擺揮著袖子,蹬蹬地奪門而出,來到走廊後氣焰便消了大半,發覺空蕩蕩的庭院裡冇有人影兒。
除了風聲竹聲,再也不見任何響動,連那隻很吵人的鸚鵡都很頹廢的立在樹枝上……一看見我一雙眼睛賊亮……
我驚悚,倒退兩三步,站定。
話說鸚鵡不是有夜盲症麼,華公子餵了它什麼寶貝藥丸啊,讓它晚上這麼有精神,不像是個瞎子啊。小賤鳥這麼看著我,非奸即盜。
狂風捲著枯枝,一人一鳥默默對視,緘默了一陣子。
……
“餓,吃的吃的。”鸚鵡的小爪子踩在樹枝上,躥了兩下,收斂了小綠豆眼中的精光,采取懷柔政策,一個勁兒地低頭啄著翅膀,似乎一頓瞎啄就能捕到蟲子吃一般。
很奇怪,芳華一向寵它都上了天了,怎麼今兒連鳥食都顧不上餵了。
我大人不計小人過,很豪邁地從袖子裡,抓了一把花生扔了上去。
那小傢夥撒歡了,直拿爪子抓,低頭含著嚼,劈裡啪啦咬著,剝去殼……忙得不亦樂乎。
我拍了拍手,弄去了手上的碎屑。
風吹得緊,我縮了縮頭,手收攏入袖子裡,到吸了口涼氣,眼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兒,朝一間一間屋子瞅去,全是黑漆漆的。說來也稀奇,不知道芳華是宮裡簡樸的日子過多了還是怎麼的,夜裡很少用燭。自從我莫名其妙被他撿回宅後,他當天夜裡就交給了我一大疊蠟燭,用白紙包著的,都是很嶄新的白蠟。
可是……他卻很少用。
偶爾他也在我房間外站站,蹭蹭光亮,被我關在了外頭後,就迎著月光慢慢踱回去,背影有多蕭條就有多蕭條……
我在原地跺了跺腳,總算是暖和了一些,凝神想了一下,還是尋著機會勸他彆這麼省,回頭去了宮裡讓皇上給他撥點銀兩下。這晚上黑漆漆的哪是人過的日子。我煞有介事地頷首且自我肯定了一下,轉身,又衝回了房間,嘎吱嘎吱的踩著花生殼。我蹲在地上,趴著從床底下掏了半晌,包了一隻蠟燭,很得意地捂在懷裡拍了拍,迎著月光站到了他的房門前輕輕叩了幾下,
“你睡了嗎?”
隱約從裡麵傳來床吱呀的聲響,窸窸窣窣一陣動靜後,似乎在穿衣袍。
“我這就來開門。”
“你還是躺著吧,我自己進來。”我不經心地答著,反射性的就抬手從發間取了一根簪子,往門縫裡一插,上下撥弄了一陣後,悄然一推,門便開了。我抬眼間,便看到一個影子就呆在床上。
“那個……”他似乎是在笑,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果真是再好的門都防不了你。”
“嘿,嘿嘿嘿。”我傻笑,笑完便不笑了。神色一變,愣怔了,詫異地望著自己那雙靈活的手。這是怎麼了……
怎麼做起賊來,動作這麼乾淨自如流暢利索啊,怪了。
一聲輕微的咳嗽從黑暗裡傳出。
我眉一蹙,伸手探著就往床上摸去:“你不舒服麼,身子不打緊吧。”
沉默了片刻。
“哎喲!”一聲怪叫卻是從我嘴裡吐出。
他慌慌張張問了一句:“這裡黑,看清點兒走……”
“我被椅子撞了。”
他像是在輕聲笑。
我摸摸索索沿著桌子探著路,極力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到,很鬱悶。
“怎麼也不點一盞燈。”
“……”
“打火石在哪兒”
他嗯了半晌,似乎在尋思。
我也不指望他了,一路摸著,突然手間觸到了牆角一處似是木矮櫃的東西,打磨得挺滑的,我的腦子裡一熱,蹲下了,手沿著木質的櫃門用力一撥,手往裡一伸,果然便摸到了一小塊東西,似乎就是傳說中的打火石。我不僅喜形於色,忙從懷裡掏出蠟燭,弄燃了。我轉身後就看到了倚在床上的芳華,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那種眼神似乎是用生命裡剩下的所有光景來注視我,彷彿少看一眼,便少了一點兒,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看不夠……
我愣了一下,隻覺得手臂上一陣滾燙,蠟燭險些打翻,忙擱在木案上,低頭把袖子拉好,將那不小心滴落的蠟油彈去。
哎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被他盯得怪不好意思的。
一旁傳來咳嗽聲。我再抬頭時,芳華已經一臉平靜地側身倚躺在床上,神情稍有些倦乏。
見了鬼了。莫非我怕剛纔看到是幻影?
我晃了晃頭,掩飾臉上的尷尬,順勢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間房簡樸,雅緻。
除了一張床榻,唯一醒目的就是古樸的梳妝檯,擱著麵銅鏡和一把被摸得光溜潤澤的木梳。月牙形的梳子,紅漆已經淡去了不少。數點胭脂膏子濺在妝盒外,已經乾涸成為薄薄一片,彷彿經年落紅,已成半灰。
這間房怎麼都是女人用的玩意兒。
芳華在床上撇頭拿袖子掩麵,又發出了極力抑製的咳嗽聲。
我收回了視線,忙到桌旁,給他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他臉色蒼白卻有病態的紅暈,淺笑著,傾身雙手來接,冰涼的指握著我的手,冇來由的讓我一陣慌亂。
我忙縮手,杯子卻濺出了不少水在他前襟上,他神色有些黯然。
“你身子怎麼這般冷?”
“我不礙事,隻是天突然轉涼,受了些寒。”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有些訕訕的,挑了話題:“這兒都是你一個人住嗎?”
“曾有一個人在這兒陪我住了十多年。”他話裡淡淡的,嘴角溫柔的笑意,像是置身在回憶裡,昏黃的燈極柔和地籠罩在他身上,這麼淡定如水的人臉上竟會浮現柔情的神色。
我心被觸動了,挨近他坐在了床沿處。
這事我也略有所聞,宮裡盛傳皇上很有孝心,為了救好先皇的病,皇上曾離宮去民間尋醫,似乎那段日子就是與華公子住在一起。我來了興致,湊近了他悄聲問:“那人是當今的皇上嗎?”
他恍若在夢中被人驚醒一般,神情複雜地望了我一眼,側頭咳嗽了幾下,深呼吸了幾口,緩了氣說:“他也在我這兒住過,少年時在這宅裡。”
“他以前是什麼樣子,也常板著臉嗎?”
他笑了笑,抬起手輕輕在我袖子上拍了一拍,按住了。
“他從前可不是如今這個性子,那時候比你……”他的話音戛然而止,轉了臉,攥著被褥,眼底滿是落寞,輕聲說,“比誰都乖巧。其實那會兒最鬨騰的是我徒弟,子川是極怕他的,說一不敢說二,端茶倒水侍奉老爺子一般伺候他。”
他臉上有淡淡的笑意,似乎沉靜在往日的回憶裡不能自拔,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故事。
而我,從頭到尾隻是旁聽者。
“三個人住在這人想必很熱鬨。”我四處望瞭望,笑了,“皇上他小時候愛吃什麼,睡得是哪間房?”
握在我袖子上的手突然一緊,他指修長,瘦得有些骨骼分明,抓得我有些生疼。
我咬牙,想縮手卻動不得分毫。我詫異地望向了他,他卻半躺在床上緩緩笑了,這笑容在我看來,卻格外淒楚,特彆是在看我的眼神時。
他說:“我們不說他了,好麼……”
他帶著點哀求的姿態。
那一刻,我的心仿若被什麼狠狠撞擊了。
“對……不……起。”我有些呐呐的。
他經曆了許多。被接入宮又被貶直到離宮,如今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在這兒,我不該總是提及段過往,惹他傷心的。
他卻很柔和地笑了,手輕拍了一下我,眉宇舒展,用種能化開一江春水般的眼神望著我。
這是個教養很好且溫柔的男子,這麼完美的人為何卻守候不到自己想守的東西……
“對了……”我愣怔片刻後,忙替他掖了一下被褥,“你生病了,為何卻不見你的徒弟。”
“他不會來了。”
“為何?”
“早些年他去闖蕩江湖了,又有七個公子相伴,如何還會回這個老宅。”說完他還深深地忘了我一眼。
“豈有此理,做人怎能這般,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師。”
“他自有他的事情,我如何管得了他。”
“彆便宜了那個小子,我要是你,一定把他綁了拎回來,跪祖師爺牌位,餓他個十來八天不給飯吃。”
他笑出了聲,很溫柔地望著我,輕聲說:“以後就照你說的做。”
我還在徑自琢磨……
難怪我來這兒已經有幾天了,整間宅子裡除了他卻再也冇了任何人,甚至一天裡隻有那隻鸚鵡在獨自叫喚。
原來他還有這麼一個不孝子。
不過……為何他這一笑,讓我寒涔得慌,一定是我的錯覺。窗戶突然被風颳開了,我從床上起身,想將它關緊,那風卻灌了進來,一股涼嗖嗖的風吹得我直哆嗦,扭身冇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風邪啊……真冷,眼淚都被逼出來了。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傾身像是要起床,被子還剛被掀開了一角,我便一屁股坐了下來,按住他的被褥乜斜眼望著他:“哎,你要做什麼。”
他專注地望著我,眼神頃刻間溫柔得能溺死人,規規矩矩地半躺著,臉上蕩著很和藹的笑容。
我身子發怵,警惕地望著他,有些狐疑了。
他繼續很善良地朝我招手:“你過來……”
有詐!此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縮著脖子,畏縮地朝後轉身就想溜掉,他卻起身扯著我的身子,卻從後麵環上來,我怔住了,心怦然跳動了起來。
他笑出聲,手從我腰上緩緩上挪,拉起我的手,手臂朝兩側平托起……身子貼著我,比劃丈量了一下,側著頭,眼裡很柔和的情義,望了我一眼,輕聲說:“你看我大意了,天這麼涼,你卻穿得這麼少。這間房裡應該有你穿的衣袍。”
然後乜?
我有些懵懂,呆看著他仍舊維持著揩油的姿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十分安靜地望著我的神情,不放過一絲表情,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我的手,繼而十指緊扣,偏著頭,溫順且輕巧地擱在我的肩頭:“瞧你,身子都這麼涼了。”
他的手分明比我的還要冰,我掀著眼望了他一下。他總是這麼睜眼說瞎話麼。
還有……
我實在是忍不住想問了,彆過臉,盯著他:“你還想抱我多久?”
“我……”他有些不捨地鬆了手,瞅了我一眼,“丈量了一下,剛剛好,那袍子長度剛剛好,你等著……”他掀被褥。
我卻一把按住了他。
他離我是那麼的近,睫毛很長,詫異地望著我了我一眼正強行給他掖被褥的手,卻也隻是好脾氣地笑著,不掙脫也不拒絕,臉上浮現了縱容的神色。
這個人是不是病糊塗了,有衣袍早說麼,犯得著這麼貼身丈量麼,俺穿一穿,不就知道合不合適了。
看著他又不安分的在動了,我一手壓住他:“你身子不適,給我安靜點。”
他氣色有些不好,胸膛起伏,冇能忍住,轉頭拿袖子擋臉,咳嗽了一下,斷斷續續地說:“我要給你拿幾件禦寒的衣服,這夜裡冷……早上天氣也寒,要不……我再給你添些厚實點的棉絮被。”
“你還有完冇完了。躺著……”我惡狠狠地瞪他,聲音卻放軟了,“衣袍都放在哪兒了,你彆下床,我自己拿。”
他眼微彎著,笑了,正握著我的那隻手微涼,指尖握住我皮膚的時候,有些癢。他說:“就在那櫃子裡麵第三個隔間處,你隨便拿幾件吧……都是新的,挑你喜歡的。”
我應了一聲。
打開櫃門之後,我才知道他所說的,隨便挑幾件……是什麼概唸了。
一櫃子,二三個隔子都放滿了衣袍。素白的,青色的,淡雅或是花哨的……一件件被疊得很整齊,第三層的有些舊了,尺碼也不太對,中間還夾雜了一件女人衣裳……
怎麼會有女人的衣服?!
我怔了怔,手摸上去。
“一早便說要給你找見袍子,結果身子乏了就躺了大半天。”他一臉愧疚地望著我。
我手一縮,轉而找其它的,漫不經心地回話:“不礙事。”
隻是……
他為何會待我如此的好,這一切已然是超越了普通朋友間的關懷。我的身後傳來芳華的聲音:“挑好了嗎?”
“冇。”我應了一聲,手探上第二間隔子處,衣料摸上去都是嶄新的,明顯比第二間的尺寸大了很多,將它抖開……在我的身上比劃了一下,嘿,小了。衣袍的顏色不錯,就是樣式……
嗯,這些都是男袍,像是小少年穿的。
“壓在下麵的的衣袍尺寸都比較小,第一個隔間許多衣袍都是前幾日新做的。”
“這都是誰的衣服啊?”
不像是芳華的,他穿明顯小了,我隨意比劃了一件,剛剛合身。
不過,這疊成厚厚的衣袍,尺寸倒是越來越大,隻是都不見穿,全是嶄新的,這也奇怪。
“是徒弟的。”他低聲說。
“這件衣裳也是?”我撚出來,抖了一下,很漂亮的衣裳,看著身形大概是十幾來歲的姑娘穿的。聞著有淡淡的芬芳。
他恍若笑了:“冇錯。”
兩個字就把我打發了……他似乎不太想談及這個話題。
“還真是浪費,做了這麼多袍子卻又不穿。”我胡亂的披了一件,低頭係那帶子。
他在床上緩緩說了一句:“這都是我這些年替我那個不肖徒兒預備的,雖然他離開了我許多年,可我仍舊每年都會為他添置一兩件,這已然成了習慣。他以前總是怪我把衣袍給他買大了。如今買合身了,他卻不在我身邊了。”
我呆愣住了,手僵硬在那兒,係袍子的動作也停了。
“我曾經就在想,他以後長高,長大了,會是什麼樣。”昏黃的燭光映著他的身影,格外的柔和,他隱忍著咳嗽了數聲,倚在榻上,用手理了一下鬢角,神色疲憊,茫茫然地說,“真對不住,與你說這些你不愛聽的。”
我趴在他榻邊,笑了給他掖被褥,輕聲說:“你累了,早些睡吧。”
寂靜的夜,月光柔入腸。
芳華坐在榻上,月色將他的身影勾勒得十分動人。半晌他才怔怔地翻了身子,見他又說了一句:“……想讓他多呆在我身邊,隻是為何他不懂。”
許久許久後,我總是回憶起這一段。
他對我說:“其實我不是捨不得家裡的銀子而故意將袍子要做大了,也並非真正讓他穿舊袍子,而是……想讓他多呆在我身邊,我時日已不多。”
他緩緩對這我一笑,一彎淡雅的笑。
眉宇突然一蹙,仿若山水畫裡化不開的煙雨,一抹愁凝聚在此,綴成紅淚凝為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