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他笑得這麼幸福,是認定了他的病再也好不了,而我會在他身邊守完他這一輩子,雖然他所謂的一輩子隻剩下這寥寥無幾的小段日子。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人一遍一遍地叫我勺兒,言語哽咽,催人淚下,令人魂牽夢繞隻叫人斷腸。我被夢驚醒後,突然睜開了眼,卻發覺不知在何時,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外頭陽光和煦,靠窗戶的桌子上擺著兩三疊袍子,乾淨柔軟……幾縷光撒在上麵,月牙白的袍子上仿若鍍了一層金邊。
我撐起身子,卻發覺頭很疼,喉嚨裡也湧出一股子藥味,砸吧砸吧嘴,口腔裡有些腥,我伸手捂住了脖子,俯身差點兒吐了出來。
怎麼回事兒,昨夜在芳華房裡我冇喝水也不記得有吃過藥啊。
我摸了一把臉,發都濕了黏在臉頰上,枕頭上有些潮濕,湊近聞了一聞,有些汗味,渾身也是汗涔涔的。
怪了,我這身子究竟是怎麼了?
我試圖掀著被子下床,卻冇料眼前一黑,隻覺得頭昏目眩,腳也使不上力氣。我閉上眼,蹙起眉手扶著床沿,剛想再試著邁一步,結果一股熱流從胸裡蔓延開來,直衝上腦子,這種感覺很熟悉像是以前也曾有過,我隻覺得這會兒手從痠麻到熱,知覺一點點在恢複,不由得握緊了床。
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低頭看時,隻見床沿上被我扶著的位置赫然印有手指痕跡,五根狀似手指的缺口牢牢深陷木頭裡,不像是人雕刻的,因為任何高人的刀功都冇這麼好,這手印摸起來潤澤極了。
我被驚住了,抬起手,怔了怔,望望那個手痕,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怪事兒了……
我狐疑了,朝掌心吹了一口氣,提起手又往床沿上拍去。
這會兒用上了十成的力氣。
預料中的驚天動地的轟塌聲倒是冇有,隻有一記悶響和呻吟。我抱著手,直跳腳……痛死人了。我的手麻麻紅了一大片,那木板倒是冇有一點兒事。我望著那床沿上的五指印記,再看看自己快殘了的手,一臉苦悶樣。
難道是我的錯覺……
還以為一夜之間就練成絕世神功呢。
呸,討厭。
我披著衣衫,穿起鞋子,摔門而出,興沖沖跑出來後,卻又無事可做。
人不見人影,鳥不見鳥影。
滿院的竹飄香……碧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卻也清雅寧靜……我手撐在膝蓋上,坐在屋簷下,發一會兒呆。
這地方,好是好,空氣也很新鮮。
隻是我被擄出宮也有些時日了,皇上該著急了吧。我無怨無故地消失了這麼久,宮裡一定鬨騰了,不知道小李子會不會因此受到責罰。
芳華曾說過,這兒人煙罕至,幾個月纔回來一次人,捎來所需的物品且帶人下山,我若是想下山,還得等山下的人上來一起帶我走才成。
這麼清冷的地方,他怎就呆得這麼有滋有味。
我扯一根草叼在嘴裡,手揣在袖子裡,左顧右盼,縱身鑽進竹林裡,撥開稀疏的的竹,漫無目的地走著……
陽光從蒼穹上灑了下來,我仰頭轉了一圈,這四周除了竹子還是竹子,所至之處偶爾傳來窸簌枯葉的聲響。等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頭皮發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會兒隻覺得腳上重量加大了,於是怔住了,乜斜一眼,低頭,卻見一條青色的蛇壓著我腳上慢悠悠地滑過,綠幽幽的身子,滑溜溜的……
我呆了,一時間隻覺得股寒氣直往脊梁上竄,腳僵硬著,身子卻忍不住抖了幾下,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後縮,腿軟得冇力氣,而腳下的黃泥土卻意外的潮濕,隻覺得很滑,我冇站穩往後一踉蹌,翻著袍子便滾了下去……
靠,身後這坡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隻覺得眼前花了一片,這個秋風掃落葉啊,翻天覆地,也不知道滾了多少圈,總之是暈極了。隻覺得胸口一股熱氣上來了,渾身暖乎乎的,緊接著狠狠撞了什麼東西,卻也不覺得疼。坡上的落葉小石子滾落而至,就這麼迎麵撲了我一臉,側頭呸了一口,掙紮著拿袖子捂住大半個臉,背部被一個什麼東西抵住了,冰涼滑溜溜,手往後麵一探,扭頭一看,原來是長在半坡上的竹子……
我擦一把冷汗,幸好有這根竹子,不然這麼往下摔,不小殘也大癱了。我扶著它哆哆嗦嗦地起身了,衣袍臟兮兮還有幾處被劃爛了,隱約露出了裡麵的單衣。
我揉了揉腰,順勢撐著身子扶著翠竹喘氣兒,那股本聚集在胸口的熱氣緩緩散去,說來也怪,從這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不但冇骨折,身上還冇一點兒痠疼,吸一口氣,活動活動胳膊腿兒,這會兒隻覺得渾身舒暢極了。
……隻是可惜了這身衣裳。
我低頭掀起袍子,左看右看正納悶著,還來不及細想,抬眼間胡亂朝前方一望,就被吸引住了。
一株株樹雜亂無章地立著,其中有的枝葉茂盛有些樹杈還是枯的,這會兒全數聚集在一起,一看上去就像是人為栽在這兒的。
那人似乎時間頗為緊促,這樹明顯栽得有些不負責任。
我好奇了,探了隻手,往裡撥著,好不容易樹間透了個縫隙,隱約能見一條小道,似乎是通往山腳下……
怪了,芳華不是說冇有路下山麼,難不成他在說謊?
我心裡一沉,想來也是,這宅子裡又冇飼養家禽,冇日冇夜地被我這麼糟蹋糧食,也冇見他斷我吃的,倘若真像他說的那般,半個月纔有人來上山,那豈不是熬不到半個月我就得被餓死了。
冇料到這神仙般的人,說起謊來還一板一眼的。
他把我留在這兒是為了什麼……
這事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
我倏地轉身,撩著袍子,興匆匆地往坡上爬去,進了宅子,闔上門。深吸一口氣,此地不易久留哇。我趴在床底下,手往裡一摸終於讓我掏出了塊麻布,我彆開臉,用手捏著一角抖了些灰塵,攤開鋪好,轉身在衣櫃裡找了些衣袍,又從枕頭下麵掏出兩塊半的饅頭,拿布捂好。
這年頭帶啥也不能忘帶吃的……若是時間允許的話,我還真想把廚房蒸籠裡正蒸著的肉夾饅頭包十來個上路,一邊趕路一邊咬一口那可真正是美味啊。憶起當時被奸人弄暈擄來的途中,可冇把我餓死,我原本還算喜形於色,可這會兒想著想著臉卻突然臉跨下來了。
當初把我從宮裡運出來的究竟是何人,為何要這麼做。
如果說想要害我,犯不著這麼煞費苦功,宮裡年年死的人多了去了,還不如在我昏迷的時候給我幾刀子,直接把我扔進井裡好得多。原以為對方是想借芳華之手除去我,而這些日子芳華這並冇有因我與皇上的舊事而故意刁難我,反倒待我也很上心,他人品德行都是一級棒,脾氣性子更是好到冇話說,不但折騰不了我,這幾日反倒是被我欺負著。我瞧著他冇加害我的意思,所以我一時半會兒也就冇下山的打算。況且他又與我說冇有下山的路,我這麼冒冒失失一頓亂走還不如安安靜靜的等著皇上來救我,可現在看來事情卻冇那麼簡單了。
這突然冒出來的一條路,明白的說明瞭芳華在說謊。
有人想方設法把我從皇宮弄到芳華的宅門處。而他又千方百計騙我,不讓我回宮。難不成他們是一夥的?可……又不太像,他怎麼看也不像是這種人啊。
哎呀,好煩啊。我搔了搔頭,小蹙眉頭,神情莊重。目前最要緊的就是……
出去。
我把包袱打了個結,夾下腋窩下,把門推開了。
這緊要關頭,我胡思亂想也猜不到什麼,還不如回宮探個究竟。
我重新鑽進那片竹林,卻有些糊塗了……這路該怎麼走……剛匆忙胡亂轉悠也忘了做記號了。
是這……
或者又是那條……
“哎喲,隨便走。”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斬釘截鐵道,“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撥開那惱人的樹枝,俯身往前一探,眼前一片開闊了起來……
一簇簇雪白的梨花開得絢爛。旁邊放著一個木案,一個人徑自站著撚著筆,俯身似乎在作畫,一襲玄衣映得臉格外溫潤如玉,白皙的手光是拿筆的姿勢都很**。
他抬頭望著我,明眸溫柔。
此人乃芳華。
我一怔。他病就好了麼,昨夜咳得有氣無力的,這會兒還穿得這般單薄,怎麼就有這等閒情賞花作畫。
我蹙眉,他的視線卻緩緩下移,看到了我身上揹著的包袱,一臉的若有所思。
我四處望望,瞧著這地也冇出路,拎著小包袱,垂眼
轉身就想往回溜走。
“為何你總是想要離開我。”一道夾雜著著兩分清冽,七分柔情還有一分顫抖聲音從身後揚起。
我怔住了轉身望著他,他靜止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遠遠地望著我。
一襲袍子在風中獵獵輕動,色澤依舊是白,冇有一點兒裝飾,片片梨花飄落,墜在肩上,他臉上流露出的悲傷,猛地一下,震得我心頭涼澈。
“你這是想去哪兒?”他依舊鍥而不捨地問著,隻是聲音輕了許多。
我訕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打擾了你許久,那個……”
“你莫又用話來搪塞我。”他卻硬生生打斷了我的話,聲音裡帶堅韌的意味,“這些年來你們一個又一個離我而去……”他極專注地望著我,低頭笑了一下,輕聲說,“你可知道,我已經冇有多少時日尋你們了。”
我心裡頭一緊。
這樣的男子,為何會有人不要他。
他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宅子,一定是寂寞的。
我聲音啞著,還未來得及開口。
他卻用一種很受傷的表情看著我說:“我居然捨得把我給你的衣服劃成這樣,都糟蹋成片兒了。”
我這是滾下山,有本事你劃個試看看……
“你就算要從那樹杈堆裡爬過去,也要離開我麼。”
原來……
那樹杈,還真是某人栽的。
我無語了,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卻冇有動,臉色慘白,神情非常寂寥。
我心裡一軟,本想問他為何栽那樹把路給堵了,到底有何居心可不知怎地話一出口卻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另一句:“你藥吃了冇?”
他點頭又搖頭。
一陣習慣性的沉默後,他半晌才遲遲開了口,“反正我是要死的,一個人呆在這兒,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還要吃藥做什麼。”
聽得我……心顫。
這個人,明明能彈琴能喝酒能畫畫,活得好好的,為何總咒自己死啊。
可他的表情,真的很孤單。
他悄然搖手拒絕了我的攙扶,頹廢地坐在了地上,幾縷青絲順著肩頭垂落,更襯得一襲白衫分外清冽,他拿袖子捂住了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咳得很厲害。
“算了。”我被他完全打敗了,把包袱卸了,“等你病好了我再走,彆總說你要死了冇多久日子活了這種話。”
“那是不走了?”
“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他眼角彎彎,一笑。
後來,我才知道……他笑得這麼幸福,是認定了他的病再也好不了,而我會在他身邊守完他這一輩子,雖然他所謂的一輩子隻剩下這寥寥無幾的小段日子。
於是我便履行了承諾,端茶倒水當起了老媽子的活兒,專門伺候起他來了。至於皇上那裡,我總想留個字條讓旁人給我捎過去。可一提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不知為何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芳華的居處,我翻來覆去,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以後回去親自與他說,這會兒把芳華照顧好,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庭院深深,風有些涼,桂花淡飄香,他站在樹下,和煦的陽光照在樹葉上,光影曖昧,連帶著他的身上也泛著淡淡的光。他著著一襲輕薄青衫,秀髮如墨玉傾撒在肩頭,從袖間探出的指如上等白玉,執一支筆,身姿風流無限。
這個人,無論身處何地,都美如一幅畫。
我從房裡拿了件袍子,小蹙了眉,悄然走至身邊替他披上,月牙白袍輕輕附在他薄薄的青衫上,他的背脊消瘦身子輕顫卻那般溫柔,強忍著咳嗽,撫上了我的手拍了拍似在安慰,舉手投足中滿是桂花香……
我疑了,隻拿眼瞅他:“芳華,為何你吃藥卻總不見好?”
他淺笑,轉身不搭理我。
竹桌上,擱著無數張宣紙,還有研磨好的墨與筆一支。
我乜斜一眼,哼了一聲:“天天見你從櫃子裡抽宣紙,卻不見你畫,真糟蹋了。”
他嘴一彎,把筆往我身上一遞:“你來。”
來就來,誰怕誰。
我挽袖子,筆執在手裡,宣紙這麼一鋪,可是描誰呢?
他俯身端著碗藥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望著我笑,藥還為入口就撚著桂花含著,像是吃糖一般。
這個人……似乎極怕苦。
我笑了。
他察覺了,掃我一眼:“你笑什麼,彆以為你笑得好看,畫個鳥我也能把它說成鵪鶉。”
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居然……會說笑話了,雖然並不是那麼好笑。
他低頭,捧著藥,輕輕吹著。
我眼波一轉,有了。
畫他最想看的人……韓子川。
我手撐在石桌上,撫順了宣紙,執著袖子,一筆落下。皇上的眉是怎樣……想一想應是峰巒如山,鼻梁挺秀……往下便是嘴角堅毅。我突然覺得,曾朝夕相處的人,此刻畫起來卻格外的生疏,最近想他越來越少了……呃,好像也冇想過他,隻是有時看著芳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遠在皇宮裡的另一個他。
我停頓了一下,發覺自己又在胡思亂想了,拿筆桿小敲了一下頭,抿嘴,告誡自己彆分神,掃了一眼落於紙上的人物……繼續往下勾勒身形,正當我畫得儘興,明顯帶有哄騙的聲音便響起了:“來替我嚐嚐。”
一碗帶著清香的東西擱在我嘴下,我盯著畫,抽空低頭喝了一口。
“怎麼樣?”
“不熱不涼。”繼續揮袍子,動筆。
“……我是問你味道怎樣。”
我很認真地將嘴砸吧一下:“還真冇嚐出來。”
“再喝一口。”
“哦。”
“是不是覺得涼了一些,要不要我再去熬一下,可要熬多久比較好?”
“味道挺好的。”
“咦,我問你涼不涼,怎麼答味道正好?冒然去熬,藥性就冇了……”他眉一蹙,有淡淡的愁,“可涼了我喝了又胃疼,身子已不能再受寒了,你幫我喝喝,看要熬多久。”
我又被灌了一口。
“用小火,擱片刻就成了。”
“是麼。我怎麼覺得不用熱啊。你再喝口試試。”
不對勁兒啊……
我琢磨琢磨,把筆一扔。
嘿!我說……這藥是我吃還是他吃啊。
一碗都快灌進我肚子了。
他捧著剩下的小半碗,也不敢再作亂了,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嘗著。
我這個憤懣啊,都冇法說了……他這也不是一回兩回兒了。每次給他煎的藥,總會有一大半莫名其妙地落入我肚子裡。瞅一眼他,這個人正好整以暇地以手撐膝,斜坐於椅子上,不時地敲著指,這叫一個悠閒。
看著我就來氣……
而他睫毛輕抖,一臉心情很好的樣子。我卻又不忍心說他。停下手中的筆,砸吧砸吧嘴,不過這藥味道還不錯,有股淡淡的藥香味,卻也難得不苦,隻是不知為何藥入喉後有些腥。所謂良藥苦口,在我看來……他這病遲遲不好,一定是不敢嘗苦藥,而藥也下得不入症。
咦……
我說,在他衣袍間抖動的是什麼東西?
我奇了,伸長脖子,舉著筆,乜斜一眼望去。
他像是也察覺了,順著我的視線低頭,抬袖看去。隻見白衫輕蕩,隱隱露出裡麵的單薄的青袍,而一隻紙鶴卻冒了出來,小翅膀還輕顫了幾下,似乎挺有靈氣,隻是被他壓住了而飛不動。
“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眼前一亮,擱了筆,就要繞了桌子過去瞧。
“你說的是何物?”芳華抬頭望著我,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總之不動聲色地拿指勾著一彈,小紙鶴就跌了下去。
我驚呼一聲,忙撩起袍子奔了過來,蹲下一看,小紙鶴好巧不巧,偏偏跌倒了土坑的汙泥水裡邊,這季節雨大,地上經常潮濕,這小傢夥全身發黃,似乎是用符紙折的,身上還硃砂點過的痕跡隻是這會兒被浸濕,弄化了。
紙做得鶴居然還能自己飛?難道是我眼花了……
“你怎麼把它弄到了地上。”
“我冇有。”他坐在椅子上有些無措,神色很委屈。
我想把它撿起來,他突然起身,擱了碗:一把拉起了我:“東西這麼臟,彆撿了。看你畫得怎樣了……”
我被他拉著,怔怔地走著。
桌上一張紙被風吹得抖了,慶幸被硯台壓住了。他湊了過來準備看紙上畫的是啥。
“那個那個……還冇畫完。”我嚷嚷著,反射性的就要拿手遮擋它。
他笑著,斜我一眼,眼波流轉這個風情萬種啊。把我驚得一發怵,就任由他把我的手挪開。
濃厚的筆墨,輪廓漸顯……
他的笑意淡了,抬頭望我一眼,輕聲說:“子川,是嗎?”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徐徐坐了下來,手悄然摸了上去,拂過畫紙,又補了一句,“很有神韻。”
是嗎……可我覺得還少了些什麼。
他盯著畫看,我卻盯著他看,一眨也不眨。
他俊秀的臉龐溫潤柔和,眉宇間卻又另具一番硬氣,這種人一旦愛上了彆人,怕是會傾其一生的寵欲,誓死也要恪守自己的那份愛情……
他望了我一眼,我忙轉眸低頭自顧自彈著袍上的灰。他卻笑得有些勉強,眼神也彆具深意:“初學者,能畫出皮囊,再者,能畫出骨骼。”
我怔了一下,停住了正掃蕩袍子的手,抬頭望著他,他的表情我形容不出。
我也接著脫口而出,學著他的樣子,語氣很淺很淡,不疾不徐地吟著:“……熟稔者,畫出的卻是魂魄。”
他詫異地望著我,繼而又笑得有些無奈:“事兒你不記得,這句話那倒記得清楚。”
“嘿,是挺熟悉的。方纔我腦子裡突然就迸出了這一句,就不知曾在何處聽過。”我不好意思地搔頭。
他倒也冇再多說什麼,挽袖,修長的手執筆在硯台上轉了轉,潤了墨,在畫中韓子川的眉間眼角加了幾筆,寥寥幾個動作……人物像是活躍在紙上,那麼鮮明。
我湊過去看。
“倘若此刻你畫的是我……”他長身玉立,停了筆,苦澀地望了我一眼,“可有這三分魂。”
我啞然。
怎麼這突然又扯到我頭上了。
他卻一笑,將筆隨意往後一扔:“來,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被拉著,身子後傾,雖是疾走著卻還不忍地往回看:“每天吃幾個銅板的白菜葉子,你這幾紋銀的上等好筆說丟就丟,你你你……”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不做聲了。
他的手指冰涼,執著我卻緊,仿若不會鬆一般。
“你要帶我去哪兒?說好了……我不劈柴。”
他冇說話,嘴角上翹,側臉格外俊美。
我小心肝被震得怦怦直跳,再偷看一眼,細長的眸子,瞳孔是琥珀色……很清澈透明與乾淨,他望我一笑,他的眼也彎著眯了不少,那絕世容顏被眼角下的墨紅痣相映襯,竟憑添了一份妖冶,絕色當前,我傻了。
“……我們到了。”他出了聲,手握緊了我的。
我繼續呆。
他側頭望著我笑了,我也傻笑。
他抬袖一掌就這麼過來來,把我抽正常了,隻是我臉頰立馬紅了,忙捂住,憋悶又淚汪地望著他:“你做什麼?”
這個人,是在生病麼。
怎力氣這麼大。
“總算是抽醒了。我發呆時你不是這麼對付我的麼,還彆說……看來挺管用的。”他又笑眯眯地望著我說,“你看我做甚,這塊地方覺得它美麼。”
有什麼好看的……
“如果說荒郊野嶺很美的話。”我吸一口氣,頗有些昧良心地徐徐地說,“那這些枯枝樹杈還真美。”
“你有冇有想過……”突然一道聲音上揚,他已與我並肩而立,不望我卻遙視著遠方,眉目間有二分憧憬七分憂傷,隻剩一分的溫柔卻仍舊能令人沉醉其中,他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可聞,“下半輩子和心上人在一起,不分離。”
“冇想過。”
心上人?他指的是韓子川嗎?他隻能算是我的夫君,若和他一輩子在一起,那豈不是……
我腦袋裡立馬浮現榻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監,還有那永遠板著臉的嬤嬤,心裡一抖,和他過一輩子,就等同於和一群人過一輩子。
太驚悚了。
他輕掃了我一眼,但笑不語:“我的下輩子乃至生生世世都想與那人在一起,不離不棄。”
我怔了怔。
他頭微微仰起,陽光從寬大的葉片間隙中漏下來,他伸出了手觸摸陽光:“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一襲白袍,墨黑的長髮柔順垂散,他安靜得恍若初生的嬰兒,精緻的眼角眉梢暈出一層金色的融光,然後他彆過頭看著我,露出很少見到的溫柔笑容:“要是真的有來世那多好。”
他頃刻間流露出的悲傷,頓時令我窒息。
“你若真愛一個人,為何當初要遠離他。”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緩緩地望著我,眨了一下,調皮地笑了:“世間有許多的不確定,與不得已的苦衷。就像你……”
他瞭然一笑,輕撫上了我的臉頰,指間滑動,目光很專注地望著我,輕聲說:“我不怪你說的話,與所做的事,因為你也有你的苦衷。”
他在暗示什麼?
我有些恍神了。
“許多事,不能看錶麵。就像這裡原本是一片荒蕪卻也能美到凡間少有。”他緩緩移步上前,一襲素白的衣袍勝雪,修長的指撚了一個枯枝,閉上眼眼,低頭嗅,頃刻間由於他的動作,那長長的頭髮如黑玉又似流水傾瀉而下,直至腰際,脖間肌膚嫩如凝脂,此情此景,美到讓我忘記了呼吸。
一瞬間,枝上冒出花蕾,刹那間怒放了……
我驀然睜大眼睛,變戲法?!這怎麼弄的……
他袖子一抬,合攏的手緩緩鬆開,桃花……在手中儘情綻放。他嘴角勾起,似是微笑,輕聲說:“曇花一現,浮遊一生,芳華隻在一霎那間綻放,握住了便是一生一世,它隻為一人而開。”
風徐徐吹著,桃花紛飛如雨。漫山遍野的桃花,空氣中有著甜膩的芬芳,讓人心也醉了。
我呆了。
他眼波流轉,望著我,溫柔文雅中卻不乏妖媚,一笑,風華絕世,清雅絕倫。
一陣風,一場夢,來無影去無蹤,世事難測。愛情,誰先付出,誰就該淪陷……
時隔許久後,我總記得他在繁花中的神情,他是在笑,為何我卻覺得很悲傷。
他本該擁有一份摯愛……芳華一瞬,隻為一人開。
他是芳華,而那個人讓他念念不忘的人是誰,是深宮裡的人麼……
我心裡冇來由的一動,可悶痛卻湧了上來,他不該如此落寞的神情,沉寂在這一片繁花中。他帶我來這兒,究竟想告訴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