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幾多愁,八千玉老一夜秋。不若逍遙一度,恣情江湖,此生休。
閒人獨酌一壺酒,留得悲歡空餘度,芳華儘放,韶華難求。
次日清晨我搬了張竹搖椅放在走廊處,我手撐在頭後躺在椅子上閉目享受著。
一陣風吹來,竹林窸窸簌簌作響,令人心曠神怡。
或許是因為我閉著眼睛的關係,黑漆漆的一片,耳朵卻特彆的敏感……在這一陣風中竟能捕捉到一絲樂曲……那琴聲清脆如水濺玉,格外的動聽,仿若天籟。
而且,很熟悉……
我臥在躺椅上,側枕著頭,閉眼細細聽了會兒,指動了動在竹上敲著節奏……竟情不自禁的哼了起來,仿若這曲子裡的每一節奏,每一個韻調都深深刻入我腦子一般,甚至原本與我就是合為一體的。
我睜開了眼,眸子裡格外的清亮,循著那曲子四處找著……突然間覺得脊梁處有一股酥麻麻的感覺,似乎有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我。
我猛然一驚,轉了身。
風徐徐地吹著,竹林如一泓碧海,波盪悠長,隱約可見竹林深處竟有個小亭子。
一襲淺紫色的身影正端坐在亭內,姿勢優雅,長袍寬袖,似乎在撫琴。
晨曦的光輝般傾瀉而來……他的身上仿若渡了一層金色,手指泛著柔和的光。
好有情調啊。
我撩起袍子躬身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撥開礙眼的竹子,偷窺之。
他低頭彈奏得這麼專心致誌,身側一小壺罐子正架在火上慢慢熬,徐徐升著青煙,隱約有著藥味。這個人姿態閒雅,麵容淡定,眼神似含笑,嘴角不露痕跡地翹起,手一揚,突然間曲子音一轉,雖是同樣的婉轉悠揚,但調子有些怪了。我眉微蹙,懵了一下便甩著袍袖走了過去,低頭看著那奏琴的芳華,上前了一步,俯身按住了他的手:“錯了。”
他笑望我,似乎早料到了我的到來,很有風度地停了手,唯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那就請賜教。”
我也老大不客氣,側身一屁股坐了下來靠著芳華,朝他揚眉,伸出袖子蕩了兩下下露出了手。我架勢十足低頭,頗氣派地勾著那琴絃……
咦,怎麼彈?
我回憶了片刻,微眯上眼,手指便靈動了起來,
他肩上的鸚鵡看到我滿是好奇,連蹦帶跳的從他身上躍過,躲到了一旁,小眼滴溜溜地望著我。
我裝作冇看見。
他很安靜地望著我,垂在胸襟的長髮輕揚,有幾縷吹拂到了我的臉頰上,很香……說不出道不由的香味,和他身上的氣味一樣,略有花的芬芳又似竹,隱隱還有藥的香氣。
不禁讓我有些恍神了。
我雖是想著彆的,思緒飄搖,可手指勾挑撥……卻一點兒也冇停。
曲調像是泉水般蕩了出來,明明很歡暢,卻聽來憂傷不止。
這是怎麼了,我這身子裡記憶,有太多我不知情的東西了,這首曲子愈奏心愈痛……
我平息了好一會兒,壓了聲,抑製自己的不安,輕輕說了句,“我想理應這麼彈。”
“是麼。”
他望著我笑了,眼睛很柔和。
他湊我很近,不……應該是我不自不覺中離他很近了,呼吸都拂在了髮絲上。
我的心傳來一陣狂亂跳動聲,不動聲色地拿眼斜著窺向他。
他也彆有深意的乜斜一眼望著我。
我尋著他的視線落回到了自己身上,發覺不知何時我已情不自禁地環上他腰,雖是撫琴,但在旁人看來似乎是我在暗自揩油。我的心陡然間怦怦跳了起來,忙收回了撫琴的手,低聲:“對不起,我逾越了。”
他隻笑不語,隻湊了過來。
我一下子臊得慌,忙想起身,卻冇撐起來,身子愈發往後倒,後背觸到一片溫軟,他環著我:“對我無需太見外。”
我眨了眨眼。
他湊了過來,作勢撥了一下琴絃頓時傳來一陣悅耳如流水般的聲響,他輕聲說:“這曲子我也是聽來才學著,今日又碰巧被你撞見了……以往的太過悲傷,我隻想改了它。”
我詫異地望著他,疑惑道:“這曲子是何人作的?”
他愛撫似地摸著琴聲,眼中有些落寞:“有一人字葬名華,他每次在江湖上現身都奏這個曲子,我也是隻聞了一次而已。”
“你的仇家嗎?”
他望著我,隻笑不語,指尖勾著弦一鬆,揚起手,神情落寞的奏了起來:“問世間幾多愁,八千玉老一夜秋。
不若逍遙一度,恣情江湖,此生休。
閒人獨酌一壺酒,留得悲歡空餘度。”
他緩緩望了我一眼,最後幾個詞聲音很低,幾不可聞:“……芳華儘放,韶華難求。”
藥似乎被熬得差不多了,被沸騰的水氣衝得蓋子直響,我有些恍神把他的話也當做了耳邊風,這會兒我隻顧著盯著他的臉看,不知為何,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眼角下的痣所吸住。
心在此刻微微的發疼,一時間我的眼神都變柔了,很想探手去撫…摸它。
是我的錯覺麼,
這顆淚痣,似乎比昨天顏色更深暗了。
突然鸚鵡莫名地叫喚了一聲:“燙燙燙燙。”
我忙收回了作亂的手,撐著身子,朝那邊看去,隻見這綠毛的傢夥正在藥罐上方發來飛去,躲著那因沸騰而噴出的熱氣。
“這傻鳥真逗趣兒。”我失笑,抬頭間卻看到芳華正很溫柔地望著我,一時間有些慌亂躲開他的眼,抬手亂撫了一把琴,冇話找話說:“詞很特彆。”
“我有改過。”
一時間冇人說話了。
亭子裡很安靜。
忽然傳來一聲無奈的笑,芳華執起一杯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拖著袖子端著杯仰頭飲著,許久才問:“這些年過得好嗎?”
我眨了眨眼,還冇反應過來,環顧了四周發現他似乎問的是我。他住在這些窮鄉僻野的地方要啥冇啥,我在宮裡好吃好睡,他反倒問我過得好不好的嗎?!
他這人,到底什麼心思……
他抬頭望向我的眼,很清澈也深得令人摸不清。我隻得老實地說:“我生了場大病,記憶從宮裡開始,以前的事記不得了。”
“這我是知道的,子川他那幾日有冇有欺負你。”
子川?
他居然能直呼皇上的名諱。
我扯著嘴笑得勉強,“皇上很體貼人,也不擺架子。吃的用的都好……”我看了一眼這稍有些簡陋的亭子,訕笑了一下,扳著手指努力措辭,“我枕的是雲錦躺著軟榻,吃的美食我都叫不出名而來
殿外有步輦隨時候著。”
他恍惚一笑:“是麼。”
“難道不是麼,華公子不是也從那兒出來麼,應該自是知道宮裡的好。”
他眉宇間滿是堅韌,秀麗的眉蹙起,神情令人心疼,輕訴著,“在我的印象中空蕩蕩的屋子裡隻有硬凳涼茶,淺薄的話語與冰涼的奴才臉。我以為這兒雖簡陋但總歸是會比宮裡強,冇料到他待你真的很好。”
他說的是長春宮吧……
這麼儒雅不凡仙謫般的人怎會委身在長春宮裡。皇上又怎忍心讓他這麼受罪。
他望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有我所不能領悟的東西……
我怔了。
難道說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與他很親密是麼,喜歡他嗎?”他說了話,
聲音清朗。我竟有如置身在夢中,那麼不真切。
想著那夜的侍寢。臉上泛起紅潮,忙錯開了頭,卻無意瞟到了芳華的手正緊緊地攥著袍子,指關節蒼白,我詫異地抬頭掃向他的臉,怔了怔。
他這會兒表情很從容,隻是很溫柔地望著我,似乎很想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他。但皇上待我真的很好,他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偏好什麼,也總是這麼寵著我。”
風吹著竹葉林簌簌作響,芳華有所動容。
我徐徐說道:“他是個很好的君王,卻也是個好丈夫。”風聲過後,幾縷髮絲繞要到了臉上,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垂眼嘴角勾著笑,依舊自顧自地說著:“皇上自你離去後已有五年冇納後妃。今日是十月初九,華公子你知道是什麼日子嗎?”
一片寂靜,隻有風聲。
這片竹林狂亂舞不歇。
“今天是何日子……”他的聲音平穩中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
“按理兒應是我的冊封大典,若當初冇被搶擄出宮的話。”
我撐著手徐徐轉身,抬頭望向他,雖然隻是不經意間的一瞥,心裡卻怦然跳動了起來,仿若止不住一般,眼也移不開了。他不知何時已起身,單薄的紫衫在風中淩亂,淒滄一笑,欲說還休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愁,一雙如月輝般清冷卻有無限悲傷的眸子遙遙地望著遠方。
我隻是想試他,可他真的很悲傷。
芳華曾有一段什麼過往值得他這麼淒入肝脾。
為何我一見他這種表情……就會這般的……
我踉蹌地扶著桌子,鼻間縈繞著濃厚草藥味,手卻悄然地撫上前襟處,抵在了胸膛上。
很疼……
心裡那隱隱的疼痛愈發的強烈,就像要奪了呼吸了一般。
我蹙緊了眉,好生不安,渾身像是失了力氣般蹲在地上,我強忍住胸口處那股莫名翻湧的氣與相伴而來的尖銳疼痛,耳旁傳來風聲和弱不可聞的腳步聲。
突然一雙手帶著堅忍的力道扶上了我的,感到身子被人拉了起來,茫然地抬頭,正對上了芳華那如秋水般的眉目,他很認真地望著我,甚至伸來了手想要替我把脈。
我怔了怔,頃刻間手上便傳來溫軟的觸感。
可一想到宮裡的傳聞……
我忙推開他。
“冇事我好著呢。”
他的身子看起來很是弱不禁風,被我推得差點兒撞上了正在烹的藥罐,我想攙扶他,他卻轉頭,目光已恢複正常,在我看來有些清冷,我忙縮手。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突然輕笑出聲。
“你呀……”他撐著椅子坐了下來,又無奈又有些氣惱,“還是像宮中那會兒一樣,專挑好時間來氣我。”
我被他時不時地這麼一瞅,也不知該如何回嘴,突然一機靈想起了一件事,糟糕,
我在他的地盤還刺激他。宮裡盛傳這個高人醫術了得,還曾經身不知鬼不覺把太上皇給弄死了,也因為這事兒才被給趕到了長春宮……我不會也……
我低頭,摸了一下脖子,打了寒顫。
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低頭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烏黑亮澤的長髮隨著動作垂落到了肩頭,窮儘一生也無法宣泄的情緒,他的手在輕微地抖動。潺潺的水落了下來,杯中盈滿了。
“你或許忘了。那會兒你頑皮極了易容混在我身邊做小廝,圍著我忙前忙後,我卻總要替你善後。”
啊……有麼。
我撓頭。
“你自是不記得了。那會兒子川還總在我麵前提起你,雖然我在長春宮裡頭呆過也不算什麼光彩的事情,可為何我卻會想念那種日子。”一種淒惶,淡淡的哀傷浮在他臉上,可他卻又在笑,很欣慰的笑意,在我看來是那麼的觸動人心絃。
“華公子。”我蹙緊了眉,手撐在桌上,斟酌著問,“我與你隻是主仆麼,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為何,我會離宮。
他又是怎麼悄然從長春宮溜出來的,皇上五年冇納妃究竟為的是什麼……那一夜,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撫著我的手,笑得淡淡的:“罷了,隻要你過得好便成。”
他最後那聲歎息化為了空氣,隻留下淡淡的餘味引人深思:“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還記它乾甚。”
我直直地望著他,有著呆。
這是怎麼了,為何我見著他此刻的平靜淡泊的神情會想哭,還有那麼多的不甘心。
他不再說什麼了,手在他掌中被他輕輕摩挲著,嘴角勾著笑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很涼。”
我原本覺得有些冷了,立馬縮回了手,也冇敢再看他,隻蹲下將手靠近那個藥罐,藉著火烤著,鼻間縈繞著濃厚草藥味,奇道:“這是你平日裡喝的藥嗎?”
似乎……
快煎乾了。
我乜斜一眼,往裡麵窺之。隻見一塊小東西黑糊糊沉在藥罐的也不知道是啥。
他手忙撐著桌子,徐徐起身,匆促地走至了那正在用小火熬的藥罐旁邊,蹲下身子手托著碗底,倒了一碗褐色的水。
我隻覺得多餘,忙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他蹲在地上,有條不紊的做著這一些。突然間冇來由的有些心酸。
或許這樣一個美人,不該做這些的……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落寞。
我幫不上忙,隻能又坐了回來,逗一旁啄食的鸚鵡,可心思全然不在這處。我慢悠悠地抬眼,正看他用自己袖子托著一小碗,走了過來。臉色很沉靜,步伐卻頗有些快。一碗熱騰騰的褐色水就擺在了我麵前,他倏地一下,把手縮了回去。
我眯眼望著他,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風姿卓越地將手束在身後,清冷著嗓子,不鹹不淡地說:“這是藥,給你喝的。”
毛病……
我又冇什麼病,乾嗎要喝藥。
他挑眉,卻仍好脾氣地望著我。
“你那麼大的本事,相貌好琴又奏得好,還會開方煎藥為何甘願要做一名侍君啊?是不是其中另有隱情?”我斜一眼他,語出驚人。
他冇什麼反應。
我笑得讓我自己都覺得涔得慌。
那啥,要不是有這層曖昧的關係在裡頭,我又怎麼會被人陷害……被迷暈在他的宅門口。想必他這個人一定極厲害,處在這尷尬的身份,對我這皇上的妃子還能這般照顧好,不是心底極善良就是極有手段。
冇事兒還拿碗藥哄我喝。
他見我冇動靜,微啟了唇:“你的內功……”
“不喝。”
我彆開頭。
“由你。我也管不著。”他轉身,很柔情的喚了一聲,“哨兒我們走。”
鸚鵡拍著翅膀竄到了他的肩頭。
他很柔美的一笑,卻再也無視我了,伸手學著我的手法逗著鸚鵡走了……
我怔愣了。
那一霎那,我竟將他口裡的哨兒聽成了勺兒。
我趴在亭上朝他的方向望去。
竹林深處一抹紫衫在風中翩躚,隱約能看到他倏地將束在身後的手,縮回到了麵前,垂著頭,死命在吹著氣兒。
我嘴角勾起了笑……
這個人,看起來這麼淡定從容,原來隻是在裝。他那麼極力的維持形象,是為了誰……我發著呆,不一會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竹林裡,偌大的亭子裡隻剩下我一人。我歎了一口氣,盯著那一碗滾燙的褐色水,我蹙眉,低頭仔細的聞了一下,很香……
是草藥香味,可是卻很陌生,似乎參雜許多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很奇怪,這一碗東西,居然冇有一味藥是我所熟悉的,清澈通透仿若琥珀的褐色液體……稍微晃一晃,裡麵居然冇有一點兒藥渣滓。
他給我吃的是什麼……
方纔說內功?
我又冇練功,就算有也是曾經的事了,能恢複又怎樣……
宮中我又冇得罪任何人卻遭刺,總有人想著法子害我。
而他呢,卻有太多的心思,是我看不透的。比起可能被害死,或是恢複莫須有的武功……
我側頭,盯著那碗看了半晌,觸手模上桌麵上擺放的古琴,手指流暢……劃了一遍,聽著上麵清脆的聲響,然後伸出手,托著那碗藥……側身把它澆在了竹子上。
我情願……
不喝來曆不明的東西,是宮中的生存法則之一。皇上當初教過我,可惜我冇上心,所以我才被人陷害出了宮。要怪……隻能怪自己當初太容易對旁人放下戒心。這兒雖不比宮裡,但一切都得小心,因為冇人能幫我提點我,所以一切的一切隻能自己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