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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泡影 第一章 功德

作者:藍晶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6-24 00:20:04

“嘎吱吱——”

兩扇木門緩緩打開,裡麵隱約傳來鐃鈸木魚的聲音。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僧人,他看了門外一眼。

門口早已經站滿人,有老有少,身上掛著香袋,有的手裡還拿著磕頭用的墊子。

“山裡陰冷潮濕,早課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你們先喝口薑茶去去風寒。”中年僧人說著,拎出一個大木桶,裡麵滿滿一桶薑湯,還熱騰騰的。

那些香客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拿著自己帶來的水杯接薑茶。

中年僧人冇多管,轉身進了裡麵。

此刻大殿裡早已經有三個和尚誦經,中年僧人退到後麵,也披上袈裟開始唸誦佛經。

冇過多久,那些香客一個個跑了進來。因為這座大殿太小,隻能放下一排跪墊,大部分人就待在天井裡,那些自己帶墊子來的香客在天井裡就自顧自地磕起頭來,其他人則排著隊伍輪流進殿。

排隊的香客有些人嘴裡也唸唸有詞,他們也會背誦一、兩句佛經,不過大多數人隻是念著阿彌陀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外麵仍舊有人進寺,天井快擠不下了。

突然,誦經聲停止,然後三聲鐘響,謝小玉從蒲團上站了起來。他冇管身後的人,徑自朝禪房而去。剩下的三個和尚站起身來,秀念上前從供桌上取下香爐,寬念掏出一把長長的紙條,上麵用硃砂寫著梵文偈語;墨念跑到後麵又拎出一個大木桶。

“化符水了。”

“快排隊,都排好隊。”

那些信眾全都興奮起來。

自從江都城裡出了一個替人免費治病的秀念和尚,大家終於知道離江都城不遠處就有一座佛門寶刹。這座佛寺與眾不同,是真正的清修之地,不像彆的佛寺那樣肆意斂財。佛寺不大,而且非常樸素,但是裡麵的和尚個個神通廣大,來這裡拜佛絕對有求必應,比起萬佛山那些千年古寺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傳十、十傳百,這座冷冷清清的小廟很快就變得香火鼎盛。

普濟寺雖然離江都城不遠,卻也有三、四十裡路程,而且後半段都是山路。相比之下,萬佛山雖然遠,卻緊靠著通郡大道,旁邊還有河流連通,去那裡反倒容易得多。這些人之所以不嫌山路難行偏要來這裡,為的就是每天早上誦經之後賜下的符水。

這符水不但能夠祛病強身,還可以消災避禍,諸邪不侵,比彆處請的靈符、法器靈驗得多。

三個和尚剛將香爐、水桶和佛符拿出來,信徒們就已經排好隊伍等候著。

信徒們大多滿臉虔誠,要不翹首期盼,要不唸佛不止,不過也有例外。

隊伍後麵,有兩個香客一直東張西望,等輪到他們,其他信徒大多已經領著符水散去。

這兩個人各領了一份符水。一出門,其中一個人將手裡的符水往旁邊一潑,另外一個人則伸出手指在符水裡麵蘸了蘸,放進嘴裡舔了舔,立刻肯定地說道:“裡麵放了補氣散。”

“這裡的人倒是肯花本錢,給普通人用補氣散根本就是小題大做。”潑水的人冷哼一聲說道。

“小寺廟冇什麼底蘊,難免有些急功近利。”另一人笑了笑。

兩人出了竹林,隨手摘掉腦袋上的帽子,露出兩顆光禿禿的腦袋,再扔掉身上的衣服,換上僧衣和袈裟。

這次他們轉過身,徑直朝普濟寺而去。

秀念、寬念和墨念正在收拾東西,普濟寺一天裡也就早晨比較忙碌,接下來都挺清閒,隻有秀念需要下山替人看病。不過他不需要大老遠跑到江都城裡,他的名氣已經打出來了,自然有病人找上門來。現在他在山外的村子裡找了個地方,有人想看病就到那裡去等。

這樣做,一來可以節省很多時間,二來吸引人到普濟寺上香,三來還可以照顧一下山外的村子。普濟寺是一座家廟,外麵的村子就是老和尚的族人。

看到這兩個陌生的和尚進來,秀念他們頓時停下手裡的工作。

“兩位師兄來此有何貴乾?”秀念雙手合十問道。

“叫你家住持出來。我們是通德寺的上師,貧僧法號明德。”剛纔舔了符水的和尚大剌剌地說道。

“貧僧明海。”另一個和尚態度十分冷淡。

“找我有什麼事?”

不知道什麼時候,謝小玉已經站在天井中。

他對這兩個大言不慚的人一點興趣都冇有,這兩人自稱上師,其實不過練氣六、七重。

“我是來警告你不要做得太過分,彆以為自己懂得幾種丹方就以為了不起,用這種急功近利的辦法搶奪信眾,對你們冇什麼好處。”明海和尚脾氣衝,說話非常難聽。

“這位師弟境界不低,好像比我們倆還高上一些,可惜你對怎麼當住持一竅不通,就讓貧僧來教教你。”明德和尚顯然是扮白臉的,不過這和他冇看出謝小玉的境界有關。如果謝小玉的境界比他低,他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這樣的做法短時間內確實可以招來一大群信眾,因為你有求必應。”明德和尚一聲嗤笑:“但是人的**冇有止境,求了溫飽求財富,求了財富求功名,你總不可能樣樣滿足吧?到了那個時候還有什麼人信你?”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謝小玉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故意問道。

“應該每一次給一點好處,但是得吊著他們的胃口,讓他們永遠能看到一絲希望,這樣才能長遠。”明德和尚得意洋洋地教訓道。

話音落下,秀念、寬念全都雙手合十,輕聲念起佛來;墨念則抓起一把掃帚,打算狠狠給這個不要臉的和尚一下。

“一幫食古不化的蠢貨。”明海和尚猛地一甩袖子,一股罡風朝著墨念打去。

墨念剛剛修練不久,連練氣一重都不到,如果被罡風擊中,絕對有死無生。

不過這道罡風在半空中就消散了。謝小玉隨手一拂擊散罡風,然後淩空虛抓,將明海抓在半空中。

“聚氣成型,你是上人。”明德兩眼瞪得滾圓。他冇想到過來震懾一座隻有四人的寺院,卻撞上這麼個高手。

話音剛落,明海和尚已經被謝小玉隨手扔了出去,而且在半空中化為飛灰。

明德和尚頓時冒出一頭冷汗。

他知道明海剛纔冇有留一手。明海打算先重傷一人以震懾其他人,冇想到對方更凶,眼睛眨都不眨就要了明海的性命,還是這種死法。

身為佛門中人,他很清楚佛門並非一片淨土,裡麵有不少滿手血腥的人物,有些宗派更是崇尚以殺止殺,他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遇上這樣的人物。

謝小玉殺了一人卻麵不改色,淡淡問道:“通德寺也在萬佛山上?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一座寺院。”

明德看到謝小玉毫不在意的樣子,心中更是恐懼,不敢再看滿天散開的灰燼,彎腰低頭小心翼翼地回道:“這位上人,我通德寺在三百年前也是萬佛山上數一數二的大寺,可惜一山不容二虎,那金光寺強橫霸道,借辯法的名義將我們逼走。這一次金光寺妄圖進入聖地普陀,最後進去的人全都冇能出來,所以我通德寺院終於有機會搬回萬佛山。”

“其他寺院有人活著出來嗎?”謝小玉纔不管金光寺和通德寺的恩怨,他在意的是,通德寺的和尚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撒野?

“有,淨蓮寺普垢上人、紫霞寺印倫上人逃過一劫。”明德和尚連忙回道。

謝小玉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看來他們冇告訴你我也進了普陀聖地,而且還滿載而歸。恐怕他們還有很多東西瞞著你們。”

聽到這話,明德和尚恍然大悟。這件事是有人暗中搞鬼,知道這裡藏著個殺神,故意挑動他們將普濟寺當成目標。

“走,看看你的寺院去。我有好幾個月冇去萬佛山,不知道那裡變成什麼模樣?”謝小玉身形一晃就到了明德身邊,一把抓起他,破空就走。

“上師,你一個人來我寺?”明德和尚故作關切地問道。他巴不得謝小玉一個人去送死,但是他不敢賭這位會不會拿他當人質。

“金光寺裡有一個上師,你們通德寺既然能夠和他們一較短長,肯定也有一個上師吧?”謝小玉一眼就看穿明德的心思,所以冷笑一聲,問道。

明德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不將上師放在眼裡隻有兩種可能——要不眼前這人也是上師,要不就是他後台強硬,當然也可能兩種原因都有,那就更麻煩了。

他正心驚膽顫,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虛空而立,四周什麼都看不見,腳底下也空空如也。

“無……無相佛光。”他頓時發出驚叫。

謝小玉不理他,遁光迅速,眨眼間已經到萬佛山上空。

他也冇問通德寺在什麼地方。以通德寺和金光寺的恩怨,兩者隻能存在一家,當年金光寺趕走通德寺,現在風水輪流轉,通德寺驅逐金光寺,肯定占了對方的寺院,所以他徑直朝著萬佛山後山飛去。

金光寺占地極大,老遠就看到佛光沖天,此刻寺裡正在舉行佛事,佛光中傳出陣陣梵音。

“一報還一報,我們做佛事時你們來搗亂,現在你們做佛事,我也來搗亂一把。”謝小玉笑道。

換成一個佛門弟子,肯定會顧及佛門的聲威,就像明德、明海也是等信眾離開才找麻煩,謝小玉卻不是,他根本不管什麼佛門臉麵。

到了金光寺大門上空,他隨意看了一眼,果然昔日“金光萬丈”四個大字的牌匾已經變成“通德寺”三個字。

謝小玉一拂袍袖,一團佛光卷出,並冇觸及山門,隻將牌匾捲了下來。

佛寺都有佛力加持,破壞佛寺就相當毀佛,是和佛為敵,他的膽子再大也不敢這麼做。隻毀牌匾,就是私下尋仇。

他並冇接過牌匾,而是用佛光卷著牌匾朝著山上飛去,最後旋轉著落在大雄寶殿前麵的廣場上,隨著一連串碎裂聲,牌匾砸得粉碎。

此刻,大雄寶殿內全都是江都城裡的達官顯貴。

通德寺占了金光寺,對外卻說金光寺遭逢大難,所以將寺院轉讓給通德寺。為了眼前這場法事,通德寺上上下下忙了很久,通德寺方丈幾乎將江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全都請了過來。

此刻法事做到一半,卻有人將寺院的牌匾砸了,不但是當眾打臉,還是用鞋底子抽,打得太狠了。

“什麼人如此大膽?居然敢輕慢我佛!”

隨著一聲大喝,通德寺有頭有臉的和尚全都從大殿裡跑了出來。

發出喝聲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五十多歲,白衣白帽,抬頭看著天空,謝小玉則居高臨下看著下方。

這群人裡冇有剛纔提到的那個上師,那白衣和尚隻是上人,除此之外還有五個和尚也是上人。

他記得當初金光寺總共有九個上人、一位上師,相比之下,通德寺的實力確實略遜一籌,怪不得會被金光寺逼走。

“不知道誰才真正輕慢我佛?”謝小玉打開遁光,顯露身形,然後隨手一揮,將明德和尚扔了下來。

底下那麼多人,當然不可能讓明德摔成肉醬。白衣僧人右手一抬,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明德托住,緩緩放到地上。

“閣下為何擄我寺中弟子?”一個約莫八十多歲白鬍子和尚怒聲問道。

謝小玉根本不理這個和尚。他知道這群傢夥最擅長耍嘴皮子,能夠將死的說成活的、黑的說成白的,所以隨手一抖,半空中頓時浮現明德的身影。

那是明德、明海兩人前往普濟寺鬨事的影像,他早知道會有麻煩,所以事先有了準備。

“可惡!你不但擄我寺院弟子,還用幻術敗壞我寺院的名聲,實在可惡!”白衣僧人知道理虧,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能承認,索性來個死不認賬。

“願力如同大江之水,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大家各憑本事獲取,何必玩這種見不得人的把戲?至於是不是幻術,你自己心裡明白。你敢以心魔發誓這是幻術嗎?”謝小玉根本不玩虛的。

白衣僧人當然不敢,他百分之百肯定這都是真的。不過佛門最擅長詭辯,所以他毫不在意地說道:“我乃佛門弟子,如何會對心魔發誓?憑這一點就可以肯定你是邪魔外道,看我以佛門法力降妖伏魔。”

白衣僧人身體一震,一道刺眼的白光從他體內噴薄而出,那白光隱約彙聚成一頭猛虎的模樣。

“師兄,和他客氣什麼?降妖伏魔是我等的本分。”另一個上人也放出萬丈佛光。

“佛門之中儘是你等敗類,我修練的無相佛光乃是佛門無上**,難陀寺巴坤納布尊者賜下,到了你等口中居然成了邪魔外道……嗬嗬。”謝小玉一陣冷笑:“你們其實用不著找藉口,我本來就要會會你們這幫人,還有後麵潛修的那位上師想一起上,那就來吧。”

“無相佛光。”

“原來這就是無相佛光。”

“果然無形無相。”

“難陀寺……”

那些來禮佛的人議論紛紛。

通德寺的和尚此刻有些騎虎難下。他們對謝小玉的話並不完全相信,卻不敢說是假的,畢竟謝小玉用的法門確實很像無相佛光。如果無相佛光是真的,那麼巴坤納布尊者可能也確有其人。

剛纔謝小玉一來就揭發他們,簡直就將中土佛門的臉麵全都踩在腳下,絕對犯了忌諱。但是他如果來自難陀寺,那就不難理解。

彆說難陀寺,整座婆娑大陸的佛門都不太看得起中土佛門,罵中土佛門是假佛門、罵中土佛修誤入歧途的大有人在。

通德寺的六位上人頓時多了一絲忌憚,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轉瞬間,六道遁光飛到半空中。

謝小玉瞬間發動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身形變得無色透明。

看到謝小玉隱去,方丈連忙雙手結印,身上的佛光異常亮麗耀眼,整個人變成一顆巨大的光球,大喝一聲:“普照天下!”

那耀眼的光芒瞬間籠罩整座山頭。

破除隱形有幾種辦法,一種是利用瞳術或者眼神通之類的法門,看透對方的隱形;一種是使用大範圍攻擊,將隱形的人逼出來;最後一種就是以強光將對方照出來。

旁邊一個和尚手持兩麵金鈸,用力一擊,金鈸發出匡的一聲巨響,強勁的音波朝著四麵八方盪開,空氣被激起一圈圈波紋。

這兩個人連手,就是想破除謝小玉的隱形之法。

突然,百丈之外露出一道淡淡的人形。

白衣僧人二話不說,飛身追去,手中一把數丈長的長刀帶著刺眼的白光橫斬過去。他的前後左右上下還有六尊珈藍護法隨行,也都手持長刀。

此人居然是個武修。

通德寺六位上人分工明確。兩個人負責將謝小玉從隱形中逼出來,白衣和尚主攻,另一個和尚替他施加珈藍護身之法,最後還有兩個和尚施展金剛咒護住所有人。

“你們上當了。”虛空中傳來一陣冷笑聲。

突然,一個和尚慘叫著從半空中掉了下去,就是此人替白衣僧人加持伽藍護法,所以他一出事,那六尊伽藍護法也瞬間消失。

此時此刻,那幾個上人都已經知道半空中的虛影並不是真的。白衣僧人轉身就想回去救援,卻冇想到那虛影瞬間化作一張羅網,將他整個人罩在裡麵。

他正打算將羅網強行撕開,卻冇想到一陣怪異的力量侵入,強行破開他身上的護體佛光。白衣僧人隻感覺一陣迷糊,就從半空中墜下。

以六敵一,彈指間卻被乾掉兩個,剩下四個和尚全都慌亂起來。那兩個施展金剛咒的和尚拚命唸誦著真言,方丈和手持金鈸的和尚則異常為難。他們變招的話,就破不了對方的無相佛光,不變招的話,就隻能捱打。

萬般無奈之下,手持雙鈸的和尚停了下來。

鈸聲剛停,他的眼前憑空冒出一道虛影,圍攏四周的金剛咒居然毫無用處。

“穿梭虛空。”旁邊的方丈看得最為清楚。他眼睜睜看著那道虛影瞬間出現,一掌切入師弟的胸膛,又瞬間退了出去。

剩下那兩個和尚頓時慌亂起來。

無相佛光已經是無上法門,現在又跑出穿梭虛空的法門,這哪裡是一個上人能有的實力?

此刻他們已經確信謝小玉剛纔那番話是真的,這樣的本領隻可能是難陀寺的佛門大德所授。

就在他們無比絕望的時候,通德寺後殿突然冒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一座佛堂上,離地十丈的地方憑空凝結出一座滿頭螺紋髻的菩薩像。這尊菩薩身高數丈,雙臂上各套著一輪佛光,頭頂、腳底、腦後、胸前還各有一輪佛光。

“好一個厲害的小輩!絕塵他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就由老衲接一下你的無上**。”

菩薩像的中間,一個老僧盤腿而坐,身體幾乎**,隻有腰際繫著一塊布。

和那個菩薩像一樣,老僧的雙臂、頭頂、身下、腦後、胸前也各有一輪佛光。

“摩柯迦葉不動輪。”謝小玉一眼就認出老僧所施展的法門。

“這位上師,我佩服你的毅力。”謝小玉歎道。這並不是恭維,摩柯迦葉不動輪初期進展神速,但是過了練氣境界之後,每進一層都難上加難,隻能靠苦修,冇有任何捷徑可走。

“老衲也佩服你的成就和悟性。”老僧的眼中一片祥和,冇有一絲對方打上門來的憤怒。

“自從老衲成為上師以來,這是第三次和人交手。上一次是在三百年前,敗在定苦的天龍禪唱之下。那次敗了之後,老衲終於知道自己六根未儘,貪嗔之心未滅。三百年的苦修,老衲總算覺得有所成就,本來還想找定苦印證一番,冇想到他已經證道極樂……善哉、善哉。”老僧雙手合十,神情中冇有一絲作偽。

謝小玉並冇有為之所動,他相信老和尚確實這樣想。

不過佛門很是古怪,想些什麼和做些什麼完全無關。這個老僧對金光寺定苦充滿敬意,卻不妨礙他搶奪金光寺的產業。

這還算好,有些走修羅道的佛門高僧甚至可以一邊懷念故友,一邊將故友滿門斬殺。

兩個人淩空而立,互相對峙著。

突然,那尊菩薩像動了,隻見一隻手猛地拍了過來,這一掌看上去並不快,但是眨眼間卻已經到了麵前。

這種快絕不同於謝小玉那致命一劍,它快就快在超越距離的限製,彷彿一下子跨越中間那段距離。

謝小玉知道自己冇辦法避,不過他也冇打算避。那一掌拍來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化入虛無。

虛空無定曼荼羅並不是無限使用的神通,以他此刻的實力,一天之內連續使用三次就是極限,現在隻剩下一次機會,他不敢再停著不動。

剛纔他一直用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隱藏身形,絕對冇有露出一絲破綻,老僧卻能發現他的所在。摩柯迦葉不動輪確實有特殊之處,居然能看破他的隱形。

不過他同樣可以肯定老僧並不知道他具體的位置,否則那一掌的範圍就會縮小很多,出招肯定會更快。

謝小玉急速飛遁著,腳下踩著一張羅網。這張羅網非常稀疏,但是籠罩的範圍極廣,一根根蛛絲縱橫交錯,看上去異常混亂。

這張羅網並非用來傷敵、困敵,而是他融合輕雲薄霧霞光幛上的法門而自創的一種遁法。

此刻,他的身體順著這些蛛絲無聲無息地滑行著。

用這種方式飛遁的速度並不是最快,至少比不上他用劍匣將自己射出去的速度,卻勝在無聲無息,而且轉折突然,冇有絲毫滯澀,不像禦劍飛行或者其他遁法,想調轉方向總要繞一個圈。

對麵的老僧虛提手掌,盤腿而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麵,耳朵微微顫動著。

摩柯迦葉不動輪是煉體的法門,自帶眼、耳、鼻、舌、膚五蘊神通,而且比一般的五蘊神通靈便許多。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雖然能隱形,光線透過的時候仍舊會留下痕跡,所以他可以看出異常。此刻謝小玉不停移動著,速度又奇快無比,再想要找到那一絲異常就不容易了。

再說,剛纔老僧一掌打空,立刻知道他對付謝小玉如同用千斤鐵掌拍蚊子,力量超出太多,想打中卻難。

他正遲疑著,突然感覺不對,隻見無數劍氣從他身體四周爆發,老僧佛光一轉,將所有的劍氣擋住。

這就是上師和上人的不同,也是真君和真人的不同。上人和真人發動法術還需要準備,上師和真君心隨意轉,念頭一生,法術就完成,謝小玉變生肘腋的一擊居然被他輕易化解。

不過,劍氣雖然擋住了,那噴發而出的劍氣瞬間化為滾滾驚雷。

謝小玉本來還打算加一顆赤霄紫光雷進去,他不相信老僧會看著底下那些達官顯貴被殺,肯定會將爆炸威力強行束縛,這樣一來就會吃個大虧。

萬一老僧頂不住,底下的人全都完蛋,那絕對是大麻煩。再說他用赤霄紫光雷很容易暴露他的身分,從北望城之戰以來,他冇少用赤霄紫光雷對付強敵。

雖然謝小玉冇下毒手,老僧卻也不好受。

他大喝一聲,一座山的影子從他身上盪漾開來,眨眼間頂天立地,那是須彌神山的影子。

這招一出,謝小玉佈下的無數蛛絲頓時被全部撐破。

和剛纔那一掌不同,這座須彌神山的影子並非一掠而過,而是始終存在那裡。

“大師果然厲害,我不是你的對手。”謝小玉看到須彌山影出現就知道不妙,不惜用掉一枚貝葉經符,瞬間逃出十裡之外。

謝小玉說出“大師”二字,意味著他不想再打。

老僧也不想打了,用鐵掌拍蚊子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師侄法力高深,老衲佩服。這次的事是有人暗中挑唆,故意讓我們兩家爭鬥,幸好師侄手下留情,冇要了我這幾個徒兒的性命,你我就此罷手。老衲承諾,從今往後絕對不會再有人騷擾貴寺。”說完,老僧的身形漸漸隱去。

謝小玉看到自己目的達到,也不願意多待,他轉身往回飛去。

臨走之時,他有意無意朝著腳下那片山嶺瞥了一眼。

他和老僧之所以罷手不戰,是因為他感到萬佛山裡有好幾雙眼睛正盯著他。

有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護身,就連那個老僧都冇能看透他的身影,所以盯著他的人實力絕對遠遠超出上師的境界,應該是更厲害的人物,不是禪師就是道君。

他頓時有一種感覺——這次的事並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絕對不是區區幾個僥倖從普陀裡活著出來的和尚挑撥離間,恐怕有人想摸他的底。

回到普濟寺,謝小玉冇急著落下,而是朝著竹林深處看了一眼。

竹林深處有兩個地方與眾不同,其中一處有座石塔,那是埋葬老主持圓空和尚的地方,另外一處是幾間竹屋。

那幾間竹屋陳舊破爛,有些地方連房頂都爛了,靠外側的兩間竹屋裡甚至已經長出竹子,隻有中間的竹屋稍微完好一些,門邊放著石墩、石鎖、還有幾把長刀,地麵和四周竹林裡到處是練刀的痕跡。

謝小玉暗自輕歎,不知道這能不能騙過有心查探的人。

這些竹屋原本是他一家居住的地方,自從他從普陀裡得了那座芥子道場,回來之後就將一家人全都挪了進去,然後將竹屋弄成荒廢多年的模樣,還抹掉三個和尚和山外那些村民與之有關的記憶,最後又叫墨念將練刀法的地方改在那裡。這樣一來,就算仍舊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也解釋得過去。

這樣的佈置騙過一般人自然冇有問題,卻不知道能不能騙過道君級的人物。

從空中落下,謝小玉冇有直接落到天井裡,那對神佛不敬。他現在畢竟是一個佛門弟子,這種犯忌的事還是不做為妙,所以他落在寺院門前。

謝小玉剛一走進大門,就看到三個和尚站在天井裡。

墨念搶先問道:“師叔,通德寺的事已經了結?”

“不會有人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謝小玉點了點頭。

他突然想到,這場爭鬥恐怕還替普濟寺打響名氣。以前注意普濟寺的隻有那些普通百姓,現在連達官顯貴都知道普濟寺可以和萬佛山上最大的寺院抗衡,不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

此刻,謝小玉對願力和功德充滿渴望。

“以後來這裡上香的香客會比現在多十倍,這座寺院太小,而且那麼多香客過來會影響我的清修。這樣吧,秀念、寬念,你們兩個人帶著補氣散下山,在山口再建一座普濟寺下院。寬念負責主持法事,秀念仍舊替人看病……”

謝小玉一邊說、一邊想,他越想越深,原本隻是靈機一動產生的念頭,漸漸變成一個繁複龐大的規劃。

“既然以治病為主,那就不是普通的佛寺……你們在村子旁邊多買點土地,佛寺不需要造得太大,也不需要搞成幾進幾齣,連影壁牆之類也不需要,就造一座大殿,地方寬一些,前門的空地大一些,讓香客可以燒香。除此之外就是兩邊多造禪房,不過那不是讓僧人用,左麵的禪房為女施主準備,右麵的禪房為男施主準備,不管是燒香還是治病,都住在裡麵。”謝小玉想到的其實是《奇技妙法百篇》裡麵提到的醫所。那也是一種設想,曆朝曆代都冇人這麼做過。

“師叔,這樣做恐怕會惹人閒話。”寬念連忙提醒道。

謝小玉微微一愣,不過隨即想到人言可畏,確實不得不防。

“那麼就將禪房隔開一些,圍牆也矮一些,讓外麵的人看得到裡麵的情況。禪房裡可以讓家屬陪住,負責照料日常起居,我看誰還會說閒話。”

“善哉、善哉。”秀念不停唸佛。他是個老實人,心地確實善良:“師叔,我在城裡替人看病的時候,早晨起來經常看到有人將嬰兒扔在我住的地方門口,師侄無力撫養,有時候為了找寄養他們的人家費儘苦心。”

“孤兒?”謝小玉又是一愣,他確實冇想到又有事冒出來。好在他腦子轉得快,馬上就有了主意:“你找那貧苦村婦或是無錢治病的人家,告訴他們,想得到菩薩保佑就要行善事,讓她們照顧嬰兒,錢糧由寺裡出。”

隨即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他已經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就不要浪費。

“秀念,你在彆院邊立個側門,門前放一座石佛,佛掌攤開,旁邊再掛一個小鐘,然後告訴彆人,如果有人遺棄嬰兒想要寺裡代為養育,就將孩子放在佛掌之上,然後敲打小鐘,片刻之後就會有人將嬰兒接進來。”

“師叔慈悲、師叔慈悲。”秀念又連聲念道。

“墨念,我最不放心的是你。接下來我又要閉關,這段日子我會封閉寺院,將整座佛寺一起隱去,你就在佛寺中不要外出。”謝小玉不讓墨念出去是為了掩飾那些竹屋,墨念是唯一可能露出破綻的環節。

“我這次閉關是為進入天門做準備。天門中危機重重,進去之後,我未必能出得來……”謝小玉停了停,感覺這話說得有些喪氣,像是交代後事。

“師叔法力高深,絕對不會有事。”秀念連忙安慰道。

“但願如此。”謝小玉裝作不太有把握。他當然不會說就算他從天門裡出來,也可能不會再回到普濟寺。

當初他來這裡隻是為了暫時落腳,一方麵安頓家人,另外一方麵也為了和翠羽宮取得聯絡,現在兩個目的都達到了。

“之前我傳授你們每個人一套佛法,現在我再傳你們幾種法術。其中一種秀念已經學過,就是可以觀人氣色、遠聽數十裡,更能百裡內互相傳音的法門。第二種是一門遁法,將來你們遇到危險,打不過可以逃,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第三種是禪坐之法。我佛門和人爭鬥並不講究先下手為強,佛門更注重防禦,隻需盤腿一坐,口誦經文,頓時會飛起一道佛光,任憑外人如何攻擊都巋然不動。”

謝小玉早就想過要為普濟寺留點東西。第一種法門是從天視地聽演化而來;第二種遁法則是水遁的變種——江州河流眾多,旁邊就是大海,水遁的用途極大;第三種禪坐之法則是他從普陀之行得來。

禪坐之法是佛門獨有的法門,有點類似道門的陣法,同樣不能活動,也同樣能幾人連手,不過用起來絕對比陣法方便許多。

“我這裡還有幾件佛器留給你們。”謝小玉取出一支禪杖、一隻木魚和一把戒刀:“禪杖給秀念,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普濟寺的住持。戒刀給墨念,這兩件都應該算兵器。木魚給寬念,這東西有清心、寧神的功效,還能驅散幻象、剋製心魔,對修練很有好處。”

謝小玉將東西全發了下去,頓時感覺渾身輕鬆,他對普濟寺再也冇什麼虧欠。

謝小玉確實要閉關,他要為天門之行做準備。

等到秀念、寬念離開,謝小玉轉動法陣,四周的竹林頓時改變位置,原本那條筆直的山路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層禁製隻是障眼法,對付普通人還行,對付稍微有點道行的修士一點用都冇有,不過他隻需要這樣。

隨意指點墨念幾句,謝小玉回到禪房,下一瞬間已經鑽入地下,並且順著水脈而下。

片刻之後,他從百裡外的海中浮了出來。

旁邊就是海灘,這裡礁石林立,平時少有人來。謝小玉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石子,小心翼翼地塞進岩石縫隙裡,然後整個人也隨之消失。

那塊石子自然是他從普陀中得來的芥子道場。

“哥,你也進來了?”

“玉兒,外麵怎麼樣?”

“你妹妹怎麼樣?冇受委屈吧?”

一進去,謝小玉就被家人圍攏住。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你們修練得怎麼樣?”謝小玉反客為主。他知道自己如果不采取主動,就會被煩得受不了。

“哥,我的進展最快。”謝小玦傲然說道。

“我也不差、我也不差。”幾個小傢夥在旁邊揮著手說道。

其他人則多少有些黯然。

“我這一次進來,打算煉幾爐靈丹,幫你們修補失漏的元陽元陰。”謝小玉信口胡說。他知道隻有這樣,家裡的人纔不會打擾他修練。

果然他這話一說,其他人全都高興起來,謝小玉的父親更連聲說道:“那你就煉吧。我們會管住幾個小的,不讓他們騷擾你。”

謝小玉和眾人打了聲招呼,朝著洞頂飛去。

此刻洞頂上懸著一排發光的珠子,將裡麵照得和白晝一樣,每顆珠子底下都有一排陽燧鏡。

他打出一連串法訣,那些陽燧鏡頓時改換方向,所有的陽光全都被彙聚到一處。

那是左側山壁上的一個石洞,裡麵放著一口大鼎,陽光投射在上麵,大鼎很快就被燒得赤紅,逼人的熱氣從上麵不停往外散發。

謝小玉連忙將手裡的那口丹爐放在鼎中。

“悶死我了,你總算肯動手了。”洪倫海的身影從丹爐裡冒了出來,隻有在這裡,他纔敢出來。

“你要我煉陰丹,為什麼要佈置成這樣?彆告訴我陰丹也能用太陽真火煉。”謝小玉早就忍不住想問。

“你懂什麼?陰丹冇人敢煉,卻不代表煉製的材料容易找。冇材料,你煉個屁。”洪倫海罵過之後這才說道:“身為煉丹師,想得到所需的材料有一種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用丹藥換。”

“原來你隻是要煉丹。”謝小玉看了看四周,有些不解地問道:“子午孕丹術必須在半天裡完成煉丹,你要煉的丹藥應該不簡單吧?”

“我隻是想試試一種新的煉丹辦法。”洪倫海顯得很淡然,眉宇之間卻又帶著一絲期盼。

他對於丹道的追求無比執著。當年他坑蒙拐騙,有個目的就是想弄到需要的靈藥,或者丹方、丹經之類的東西,也為了在丹道上更進一步。可惜最後一步實在太難跨出,直到死,他仍舊差那麼一點。

他原本以為隻有轉世重來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不過轉世之後就算他重新修道,也未必會再迷戀上丹道,冇想到跟在謝小玉身邊,他居然有了那麼一絲觸動。彆人不知道謝小玉的底細,他卻看出一些名堂。

其他人都以為劍宗傳承應該是某種無上大道,他卻知道那根本不是“道”,甚至連“法”都算不上,而是“術”。

修道之人根本不重視術,練氣三重之前還冇能力施法,纔會借用一下“術”。

“術”被看成是一種簡單、上不了檯麵的東西,卻冇有人想過一旦“術”被衍化到極致,或許有可能超越“法”,甚至超越“道”。

那上古時代曇花一現的劍宗,恐怕是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人。

自以為明白真相的他,立刻想到或許術也可以運用在煉丹上。

世間的道理都一樣。煉丹也分“術”、“法”和“道”三個層次,煉丹之術隻是將各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突出某種藥性,不需要的藥性互相抵消,而煉丹之法則連藥性都能改變,再進一步就是賦予丹藥靈性,成為有生命的活丹。這就是煉丹之道,同樣也是造化之道。

當年他也能夠煉製出有靈性、有生命的活丹,不過要用到異常珍稀的材料,而且材料本身就要有靈性,這樣的境界被稱作為半步聖境。真正的丹聖能夠用一般的材料煉製出有靈性的丹藥。

那是他畢生追求的目標。

洪倫海化作一縷青煙徐徐散開。此刻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身體反倒更適合煉丹,因為他可以同時盤踞在好幾口煉爐上,隨時觀察爐裡的情況,而且冇有**也就不會感到疲倦,他可以冇日冇夜地煉丹。

正因如此,他有時候也會感到迷惘,究竟要不要轉世投胎。

這個樣子雖然很不方便,而且非常脆弱,容易受到攻擊,卻非常適合煉丹。

洪倫海煉丹,謝小玉則在一旁幫忙,負責添料和注入法力,偶爾還要打兩個法訣,除此之外就不需要他了。

閒著無事,他在一旁觀察洪倫海的煉丹之法。到了現在,他和洪倫海都不再提傳授煉丹之法的事,洪倫海絕對不會刻意教他。他也不會刻意學,隻是在洪倫海煉丹的時候多一分心思。

這也算是一種默契。

“你這套煉丹法好像是用子午孕丹術和凝液冷煉法為基礎,又融合一些稀奇古怪的法門弄出來的東西。”謝小玉看出一些名堂。

這套煉丹法說起來也簡單。前半是子午孕丹術,用陽光加溫,煉製丹藥。不過子午孕丹術到了傍晚之後,爐溫下降,就開始凝丹,子時收丹。這套煉丹法卻不同,轉成凝液冷煉法,煉爐被厚厚的墨棉封閉起來,熱量不會喪失,繼續溫養丹藥。第二天天亮重新轉為子午孕丹術……

“什麼稀奇古怪的法門?”洪倫海翻著白眼。那是他畢生所學,是他以往最得意的煉丹之法。

“隻為了煉一爐丹,這樣是不是太繁瑣了?”謝小玉忍不住問道。他看得明明白白,這裡總共十六口丹爐,每一口分工都不同,甚至同一口丹爐裡也要分十幾道工序,總共加起來差不多一百零八道工序,絕對是從所未有的繁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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