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日清晨涇陽君準備妥當便從驛館出發來到孟嘗君的府邸。經過一番寒暄後,雙方分賓主落了座。
孟嘗君吩咐道“去請蒙子過來。”公孫弘回了聲“諾。”便退了下去。
不一會蒙驁走了進來,與涇陽君四目相對,二人皆為之一愣,對方的氣質都與自己事先預想的不一樣。涇陽君覺得孟嘗君會給自己介紹一位忠厚長者,會是一位皓首蒼髯耄耋之年的老學究。而蒙驁呢?曾聽說過秦武王舉鼎的事蹟,以為這位公子會是一位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的莽撞漢。卻不料今日相見,一位是明眸皓齒風度翩翩美少年,一位是俊秀文雅亭亭玉立貴公子。
孟嘗君見二人定在原地,便上前一步介紹道“這位是秦國的涇陽君。這位是蒙子,名驁字子駿。”
二人互相行了禮,分彆就坐。孟嘗君看了看二人,笑道“涇陽君,今天就請蒙子做嚮導帶你一覽稷下學宮。”
“啊?哦,那就勞煩蒙子了!”說完向蒙驁行禮。
蒙驁見狀連忙回禮道“略行待客之道,不敢說是辛勞,但願涇陽君不虛此行!”
等在門外的公孫弘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要不今天我就不跟著去了吧,總感覺自己會礙眼。現在這氛圍就像粟米粥一樣粘稠。嗯,真糊眼!哎……冇眼看啊……冇眼看!’想到這兒竟直接就把眼睛閉上了。
孟嘗君也不管二人如何客套,自說道“吾派家宰護送兩位前去。”
聽到這句話,公孫弘立馬睜開眼走了進來,向孟嘗君行禮道“君上。”
“這位是吾的家宰——公孫弘,涇陽君也許聽說過。”
涇陽君聽罷行禮道“王兄曾對吾提起過先生的大名,一直無緣得見,今日得償所願,心喜非常!”
“豈敢,是秦王抬舉小臣了,小臣並冇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
孟嘗君對公孫弘言道“那就請子護衛涇陽君與蒙子到稷下學宮。”
“諾。”公孫弘說完就下去準備了。
孟嘗君將人送到門口,涇陽君道“請蒙子與吾一同登車!”
這輛車以蒙驁的眼光來看可以稱得上非常豪華,後麵站著手持寶劍的十位武士。“嗯,好!先等一下公孫弘。”
話音剛落,響起馬蹄聲,從院子側麵的小巷內駛出十一騎,以公孫弘為首,各個頭戴兜鍪,身穿皮甲,腰彆短劍,手執彎弓,揹負利箭,來到近前下馬施禮,公孫弘言道“請允許吾等為涇陽君引路。”
涇陽君還禮道“那就有勞了。”
公孫弘等人上了馬在前方列隊,待涇陽君、蒙驁乘了馬車,一行人開往學宮。
涇陽君好奇道“冇想到弘子還會馬術!”
蒙驁迴應道“公孫弘早年曾是越王的騎士,來到中原後先是在中山國為臣,當時司馬憙向趙國求取中山國的相位,公孫弘將此事稟告中山君無果,反而遭到迫害,這纔來到齊國。”
“原來如此,弘子當初與王兄的對話,蒙子瞭解嗎?王兄隻是在吾麵前誇讚弘子,其他的並冇有透露。”
蒙驁聽罷從包裹中拿出一個書囊,口部端用繩子繫緊,而繩子頭兒上拴著一個小竹片,上寫著‘公孫弘見秦王’“涇陽君請過目”。
涇陽君笑道“吾與子年齡相仿,不如以兄弟相稱,以後也可以互相有個照應。”
蒙驁亦笑道“涇陽君既然有心下交,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涇陽君笑著點了點頭,打開書囊上的繩結,取出昨天剛寫成的木牘看了起來。
稷下在‘城’西門外稍微靠南的地方。從城牆到係水的岸邊連綿十餘裡,有院落百餘,房屋無數,宛如一座小城鎮。出仕、白身、長駐、遊學之人加起來足足有一千多,皆在此處生活。但要從“郭”去稷下,卻不能從“城”內穿過,隻能從“郭”的西門或是南門出城,通過城外的野路到稷下。這個區域並冇有圍牆,隨便找個路口便可進入。來到蒙驁所居住的院子,一行人將車馬安頓好,便走了進去。
“巿兄,這便是寒舍。”二人來到起居室,屋內陳設簡單有一漆案,一香爐,一琴一弈,兩衣箱,但從院落和房屋的氣勢來看是用了心的。
“子駿,這裡的人都是一人一個院子嗎?”
“最開始齊王出錢建了一座學宮,用來藏書、講學和供遊士居住。後來有些人做了官,齊王便為他們在學宮周圍建了豪宅府邸。有些求學者頗有家資,便又在周圍建起房屋院落,吾便是這樣。做生意的看到這裡聚集了很多人,便又在附近建起了商鋪。最後就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了。”
涇陽君點了點頭“如此說來這房屋也是你自己整治的?”
蒙驁搖了搖頭迴應道“房子是孟嘗君出資蓋的,屋內陳設是我自己的。”
“原來如此”
二人又去了書房,到處都整齊地放著裝有簡牘的口袋足足碼滿了一麵牆,蒙驁則將《公孫弘見秦王》放在一堆竹簡之上,看到冇有發生“雪崩”,便放下心回頭對涇陽君道“巿兄,請坐。”
一張漆案上麵亂堆著一些雜物,待二人坐下,蒙驁將案子上的物品一一挪到地上。涇陽君看著地麵積的塵土問道“冇有仆人來照顧子駿的生活嗎?”
“是有一位仆人的,一位同學生病了,就把仆人派過去照顧他了。”
“子駿如果需要,我可以多派些人來服侍你。”
蒙驁笑道“多謝巿兄,不過暫時還不需要如此。”
“子駿對孟嘗君很熟悉嗎?”涇陽君問道。
“還好,我認識他有一段時間了,就我看到的、所經曆的來講,他稱得上個‘好’字,不過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角落是外人無法進入的,這一部分可以被他人所能瞭解的嗎?”說到這突然笑了起來。
涇陽君亦笑道“那是自然的!”
“不過巿兄若隻是想知道孟嘗君會不會入秦這個問題,我倒是可以幫忙分析一下。”
涇陽君眼睛一亮“那就有勞子駿了。”
“其實決定孟嘗君去不去秦國最主要的因素並不是他自己,而是齊王。應該說是之後的齊王,也就是現在的太子。”
“此話怎講?”
“靖郭君與孟嘗君父子相繼為齊相近二十年,可謂榮寵之至。兩代薛公招攬流亡俠士,號稱有門客三千,賢名聞達於諸侯。太子新立為王,世人若隻知齊國有薛公而不知有齊王,那麼齊王又要作何感想?猶如世人隻知秦國有王太後和魏冉將軍而不知有秦王,那秦王又要如何打算呢?”
涇陽君冇有回答,隻是看著蒙驁。
蒙驁笑了笑“不過孟嘗君可冇有王太後的庇護,所以被罷相是很容易發生的事。”蒙驁看一眼涇陽君皺起的眉頭,繼續道“孟嘗君被免相就是入秦之時。孟嘗君入秦雖然不能徹底根除秦國的外戚勢力,但秦王可以借孟嘗君與魏冉爭鬥的機會私下培植勢力,因此巿兄此次來齊國還是不虛此行的。”
涇陽君聽罷眉頭舒展,看著蒙驁的眼神更加柔和了,說道“那子駿覺得大概什麼時候孟嘗君會入秦呢?”
“這事兒可是冇個準兒的!”
涇陽君皺眉道“我總不能一直待在齊國吧!”
“你覺得齊國怎麼樣?”
“就臨淄而言真是花花世界非鹹陽可比!”
“那就享受幾年唄,秦王派你來做人質的,就好好地為質就好了!”
“是否有點忒冇心肝了?”
“有心肝又能怎麼樣呢?”
涇陽君想了想覺得無為好了,累了毀滅吧!便無奈道“希望此次入齊能有所收穫吧。”
蒙驁見涇陽君如同霜打了的青苗便笑道“我這裡有一篇文章很適合巿兄,請過目。”說完便從旁邊拿來一個裝有竹簡的書囊,遞給了涇陽君。接過書囊後涇陽君的臉色從霜打的進階到枯萎狀態,因為囊口的竹簽上寫著《鄭伯克段於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