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驁 第5章 學宮

涇陽君帶著黑眼圈和滿臉的疲憊來到席前，往那裡一坐便又開始發呆。蒙驁看著他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不好意思，我實在是憋不住了。”而涇陽君則隻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時候不是因為一個人有了過錯，纔會遭遇災難。有人想要害人，想吃彆人的肉喝彆人的血以自足，就像猛虎吃羊、惡狼吃兔一樣，難道是因為羊和兔有罪嗎？當然不是！豺狼虎豹捕獵時也不需要給自己找個理由。總有一天巿兄會變得十分‘美味’而被嗜血的虎狼所垂涎。這種事有時候不是當事人所能控製的。”

涇陽君滿臉憂愁問道“那應該怎麼辦纔好？”

蒙驁舉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回答說“有兩個方法，一是讓自己變得不好‘吃’。正所謂‘苛政猛於虎也’，坐於朝堂之上頭戴冠冕的猛虎可比山裡的厲害多了，去山裡當一輩子農民、樵夫或者獵戶，兄能做到嗎？”

涇陽君沉思了一會兒，不甘心地搖了搖頭。蒙驁點點頭繼續道“第二種方法便是在山東六國廣置產業，以備不時之需，讓人捉不到就是了！”

涇陽君聞言點了點頭“那就好，看樣子今天我可以睡個好覺了！”

蒙驁施禮道“是我的錯，害的巿兄冇睡好，不如一會兒去學宮參觀吧，稍微活動一下，有助於改善……”說到這裡笑了笑又指了指眼睛“黑眼圈。”涇陽君聽罷回以微笑，開始享用早餐。

學宮是一處南北走向的長方形區域，有高大的圍牆，大門開在南牆上。中心是一座大殿，作為國君谘詢事務或是知名學者來訪時會談之所。由這座大殿左右延伸出牆壁，將整個區域劃分爲前後兩部分，兩牆上各有一門，被稱為東門和西門。後麵的區域被稱為“寢”也就是生活區，有宿舍、食堂等。前麵則被稱作“朝”也就是學習區和工作區，有書館、講堂、靶場和馬場等等。這些設施均可自由使用，宿舍和食堂等處是收費的，可通過貨幣、實物、貢獻知識與服務等方式來支付。

待涇陽君和蒙驁從大殿門口經過，就聽到從裡麵傳出爭吵的聲音，雙方均以年老的聲音為主論，中間夾雜著中年人的補充或是附和之聲。

“子駿不進去看看嗎？”涇陽君問道。

“這些話都會被記錄下來的，之後直接看書記就好。”之後便又笑道“我隻喜歡吃雞蛋，而不愛看母雞咯咯叫。”

涇陽君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之後隨著蒙驁從西門進到“寢”，來到位於西北方的宿舍區域，這裡也是大院套小院，南院挨著北院，還夾著東院和西院，走在裡麵感覺更像是在城中的小巷。拐來拐去來到一“條”小院落的門口，此處長寬比為三比一，一分為院，二分為室，寢室與會客室各半。

院門未關，一位中年大叔正在收拾院子，看到蒙驁進來，連忙施禮道“主人！您怎麼來了？”

“吾來看看荀子，他的病怎麼樣了？”

“好多了，把今天的藥吃完，就可以了。”

“嗯，他在乾什麼？”

“稟主人，荀子正在看書。”

“哦，那你繼續忙吧，吾先進去了。”

“諾。”

蒙驁和涇陽君先後進入屋內穿過會客室來到寢室，便看到一位身著薄素服肌膚白皙若隱若現，散發如瀑麵若桃花，眼睛水汪汪的少年，正手持竹簡聚精會神的閱讀。涇陽君看到後，竟下意識退了一步，蒙驁看到涇陽君的反應低語道“放心，不是女子！”

“吾聽到了！”少年直勾勾看著蒙驁說道。

蒙驁連忙答道“咳……咳……，啊，那個，今天太陽可真圓啊！子卿身體康複否？”

“托子駿的福，明天就可以正常生活了。不過我到有疑問這太陽什麼時候是不圓的？！還需請蒙子賜教！”

蒙驁笑著坐在荀況的對麵“啊，嗬嗬，那個……一時口誤而已！莫怪！莫怪！”

荀況身體前傾低聲道“帶彆人來，怎麼不跟提前說一聲，我現在披頭散髮的！”

蒙驁亦前傾道“哦，臨時起意而已。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是更比西子盛三分呢！”說完便不可抑製地仰身大笑起來。

荀況翻了個白眼，用手指著自己的臉說“你看吾的白眼白不白？”

“嗯！挺白的！”蒙驁止住笑容繼續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涇陽君，來自秦國。”

荀況聽罷立即坐正施禮道“不知涇陽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請您見諒。”

涇陽君回禮道“不必如此，聽蒙子介紹，先生年紀雖輕但對諸家學說均有涉獵，對秦國若有良言，望先生不吝賜教。”

荀況看了涇陽君一會兒，之後又轉過頭來看著蒙驁。蒙驁笑道“既然子卿說明天便可完全恢複，不如就在我家相聚吧，正好多準備些酒肉以助談興。”

荀況笑了笑“如此甚好。”

涇陽君施禮道“那巿就多謝荀子了。”

荀況回禮道“涇陽君客氣了。”

“正事交代完畢，我們就開始閒聊吧。”蒙驁喝了一碗水。

荀況聽罷笑道“子駿能派人來照顧我，內心十分感激，不知如何報答。”

蒙驁笑道“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話說我來時聽到大殿有人在辯論，不知是誰來了？”

“我聽周圍人說是萬章子從大梁來，我想應該會和幾位大夫相談甚歡的”荀況說完便笑了起來。

這時有幾位學生從門口路過相語道：

“這幾個老傢夥真能說，記得我手都酸了！”

“誰說不是呢，不知今天這次能抵得上多長時間的住食之用。”

“你不是還參與《管子》的編纂嗎？怎麼？不頂事？”

“嗐，甭提了！也不知那幾個老傢夥怎麼想的，翻來覆去的也冇個準主意。我看啊就是想往裡麵放自己的言論，假托管仲之名來宣傳自己的學說！估計是尚未謀劃好，所以才遲遲未能進行下一步。目前隻是摘抄了些有關管仲的言行，也不知道這事之後能怎麼樣。”

“哎……難呐！我要是生於鐘鳴鼎食富貴之家該有多好。”“我好想我父親是陶朱、白圭啊！”“好想在路上撿到金子啊！”交談之聲逐漸遠去。

涇陽君忍不住道“你們稷下的學子怎麼這麼冇品？”

蒙驁看看他“這就叫做形勢人強，餓你三天，我們還在你麵前吃燒羊腿，看你還有冇有品！”

涇陽君聽罷一時語噎滿臉的黑線，感覺自己好不是人，便低頭數起了指頭。

蒙驁轉過頭向荀況問道“子卿之前不是參與《晏子》的編纂嗎？進行的怎麼樣了？”

荀況歎了口氣“跟他們說的差不多，也隻是蒐集了一些晏嬰的言行而已，都整理好了，那一堆就是。我前些日子又額外抄了一份，本來打算自己儲存的，不如送與子駿好了，我一會兒再重新整理一下，明天去的時候順便給你帶上。”

“嗯，那就多謝了。不過也不要勉強自己，慢慢來，此事又不急於此一時，要多休息不要讓病情反覆！”

“嗯，我知道的。”

涇陽君又問道“學宮還要編纂典籍嗎？”

蒙驁笑道“嗯，是的！若論典籍子卿是最有發言權的，他博覽群書比我強多了，我就是看著玩兒附庸風雅裝裝樣子的，他可真是個有才學的！”荀況聽了蒙驁的話笑而不語，也不知是不是在認同這個說法。

蒙驁沉思了片刻問道“子卿上次說的魏冉將要為相的事，準確性有幾分？”

荀況聞言看向了涇陽君又回過頭來笑道“這樣也是我道聽途說的，冇想到牽動起這麼多心思，所有什麼擾動請恕罪。”

蒙驁對這個問題心知肚明，這個事經過口口相傳天下士人都清楚，而且都有自己的判斷。這條訊息就是那種冇人提不會有人特彆在意，有人說了引起注意後也會得到‘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還值得當事說，有什麼價值嗎？’的反饋。

但蒙驁這個人有個特點，他是個‘好事’之徒，好奇心拉滿，他不會因為有人神經兮兮的說‘你知道嗎？一加一等於二！’而出言譏諷彆人，而是興致勃勃地問‘你從哪裡得到的訊息，你覺得這個事的重要性在什麼地方？’

所以他纔會繼續追問這個問題，雖然真實性已經看似不言而喻，但他還是想知道荀況那麵的情況。

而荀子的特質是‘專’，相比較於蒙驁那種什麼事都想看一看瞧一瞧的特點不同，荀況隻想學習跟自己工作有關的事，不斷精進自己的技藝。

所以因為二人之間的默契，即蒙驁知道荀況不會費時在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上進行糾結；荀況也知道蒙驁隻是單純的好奇，纔想知道自己對於一加一等於二準確方麵的考慮，而不是對一加一等於二這個事本身有什麼質疑。

在這寂靜中荀況看了看窗外麵的陽光，額頭顯出微微的汗濕。

蒙驁知道他這是還未痊癒有些疲憊，便道“好了，我等叨擾許久是該告辭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詳談，子卿請留步。”

涇陽君也藉著勢開口道“是是是，是吾考慮不周，先告辭了！”說著起身要準備離開。

荀況施禮道“實在抱歉我這身子骨真是太不中用了，吾明日一定前去拜會。”

“明日恭迎先生。”說完涇陽君便跟著蒙驁離開了荀況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