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空是那種被積雪映照得慘白發亮的顏色,沒有太陽,隻有無邊無際的、令人壓抑的鉛灰。風也小了些,但寒意絲毫未減,空氣彷彿凝成了有實質的冰碴,吸進肺裏,帶著針紮般的刺痛。
潘巧蓮幾乎是和第一縷天光同時醒來。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尤其是腰腹和大腿內側,因為前夜那場瘋狂的、耗盡體力的交合,和昨天在雪地裏長時間的挖掘和跋涉,而痠痛得幾乎要失去知覺。但她強忍著,支撐著坐起身。
火堆已經熄滅,隻剩下些微的餘溫和一堆白色的灰燼。陳墨靠在她身邊,依舊閉著眼,但呼吸比昨天平穩了許多,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有那種瀕死的灰敗。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了一些,變成了低燒。這是個好跡象。
“陳墨,天亮了,我們得走了。”她低聲喚他,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陳墨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依舊有些疲憊和茫然,但比昨天清明瞭許多。他看著她,目光在她同樣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嘶啞道:“好。”
他嚐試著自己坐起來,但身體依舊虛弱無力,胸口傷處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潘巧蓮連忙扶住他,將剩下的、烤得半幹的荻根遞到他嘴邊。
“先吃點東西,有了力氣才能走。”
兩人就著昨天剩下的、已經冰冷的雪水,默默地將最後幾根苦澀的荻根和樹皮吃完。雖然依舊難以下嚥,但身體確實恢複了些許力氣。
潘巧蓮仔細地將坑內的灰燼用雪掩埋好,又將那些吃剩的殘渣和痕跡也處理掉,盡量不留下明顯的蹤跡。然後,她扶著陳墨,兩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從那簡陋的淺坑中爬了出來。
外麵,是白茫茫一片,天地皆白,寂靜無聲,隻有他們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單調的“咯吱”聲。寒風,依舊如同鈍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往南走。”陳墨辨認了一下方向(靠著河流的走向和天光的微弱明暗),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潘巧蓮點了點頭,扶著他,用那根當做柺杖的粗壯枯枝探著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南方,那未知的、被積雪覆蓋的、彷彿沒有盡頭的荒野,一步步走去。
他們沿著昨天潘巧蓮發現荻根的河岸下遊方向走。河流尚未完全封凍,在厚厚的冰層下,隱隱傳來沉悶的、彷彿嗚咽般的流水聲。河岸的積雪,因為前夜的大風和他們的踩踏,變得崎嶇不平,濕滑難行。
陳墨的傷,註定了他走不快,也走不遠。每走幾十步,就不得不停下來,靠著枯樹或岩石,喘息許久。胸口的劇痛,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折磨著他。失血和寒冷帶來的虛弱,也讓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搖搖欲墜。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了潘巧蓮那同樣單薄瘦弱的肩膀上。
潘巧蓮咬著牙,用盡全力支撐著他,也支撐著自己。她的身體,同樣到了極限。寒冷,饑餓,疲憊,前夜的瘋狂和昨日的消耗,如同跗骨之蛆,消耗著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但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讓陳墨看出來。她隻是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臂,將自己的肩膀,當成他最堅實的依靠,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挪動。
“歇……歇會兒吧。”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陳墨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積雪上,瞬間凝成冰珠。
潘巧蓮連忙扶著他,在河邊一塊相對背風、積雪較少的巨大岩石下坐下。她從懷裏(貼著肌膚,用體溫微微焐著)掏出最後一點幹淨的雪,喂他吃下,又用自己冰涼的手,為他輕輕揉著胸口,試圖緩解那劇烈的悶痛。
“陳墨,堅持住。我們……我們一定能找到人家的。”潘巧蓮低聲鼓勵著,眼中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憂慮。他們已經走了這麽久,入目所及,依舊是一片荒涼死寂,別說人煙,連鳥獸的蹤跡都極少看到。這茫茫雪原,彷彿真的沒有盡頭。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靠在她懷裏,閉著眼,努力調整著呼吸,積攢著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他能感覺到蓮孃的顫抖和擔憂,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無力。但他知道,不能停在這裏。停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休息了片刻,兩人再次上路。這一次,走得更加緩慢,更加艱難。潘巧蓮幾乎是用拖的,將陳墨往前拽。她的雙腿,早已麻木,隻是靠著本能在邁動。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隻有陳墨那沉重艱難的呼吸聲,和兩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還在提醒著她,不能倒下。
又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遠,但對於他們來說,卻彷彿走了一生一世。當天色再次變得昏暗,暮色如同濃墨,從四麵八方悄然湧來時,潘巧蓮的力氣,也終於徹底耗盡。她腳下一軟,連帶著陳墨,兩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裏。
積雪很厚,摔得並不算太疼。但那種筋疲力盡、再也無法爬起的絕望,卻比任何疼痛都更加可怕。
潘巧蓮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如同刀子切割,帶來陣陣劇烈的咳嗽。淚水,混合著臉上的雪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去拉身邊的陳墨,但手臂酸軟得如同麵條,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他們好不容易從江州府逃出來,好不容易生了火,找到了食物,挨過了最冷的夜晚,卻終究……還是走不出這片絕地嗎?
不!不行!絕不行!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憤怒,如同迴光返照般,從她心底最深處迸發出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朝著前方,那即將被暮色吞噬的、灰濛濛的荒野,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絕望的呼喊:
“有人嗎——!救命啊——!!!”
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雪原上傳出很遠,帶著迴音,卻很快被寒風撕碎,消散在無邊的冰冷和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隻有風聲,和自己的回聲。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
潘巧蓮頹然地垂下頭,將臉埋進冰冷的積雪中,無聲地哭泣。淚水,很快在臉上凍成了冰淩。
就在這時——
一直昏迷般靠在她身邊的陳墨,忽然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前方暮色中的一個方向,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嘶啞地說道:
“蓮……娘……看……那裏……好像……有……屋頂……”
屋頂?!
潘巧蓮猛地一震,如同被雷擊中!她猛地抬起頭,順著陳墨手指的方向,瞪大了眼睛,拚命地、幾乎要將眼眶瞪裂地,望去。
暮色昏沉,視線模糊。但就在前方大約一裏多地的地方,在一片低矮的、被積雪覆蓋的山丘坡地上,在一片光禿禿的、隻剩下枝椏的樹林掩映間,她似乎……真的看到了幾個極其模糊的、不規則的、黑黢黢的、突出於雪麵的——屋頂輪廓?!
不是幻覺?!不是海市蜃樓?!真的是……房子?!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疲憊和絕望!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是狂喜的淚水!
“房子!是房子!陳墨!你看到了嗎?!是房子!我們有救了!有救了!”潘巧蓮幾乎是哭喊著,也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來的力氣,猛地從雪地裏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將陳墨也從雪地裏拖起來,背在背上,用盡最後的、近乎迴光返照般的力氣,朝著那個方向,跌跌撞撞地,瘋狂地衝去!
一裏多地,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麽,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卻如同天塹。潘巧蓮背著陳墨,在及膝深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她的意識,幾乎已經模糊,隻是憑借著本能和那一點點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希望之光,支撐著她,機械地、一步一頓地,向前挪動。
近了,更近了……那些黑黢黢的屋頂輪廓,越來越清晰。那確實是一個小村落!大約有十幾間低矮的、用土坯和茅草搭建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大多已經破敗不堪,許多屋頂都坍塌了,牆壁也傾頹了大半,顯然早已廢棄多時,了無生氣。
但此刻,在潘巧蓮眼中,這破敗的荒村,卻無異於天堂!因為,這意味著,有人曾在這裏生活過!或許,還能找到一些殘存的、可以遮風擋雪的東西!甚至,能找到一點食物?!
希望,給了她最後的力量。她背著陳墨,終於衝到了村口。村子很小,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燈光,也沒有任何人聲,隻有寒風穿過破敗房屋的空洞門窗,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和荒涼。
但潘巧蓮顧不上了。她找到了一間看起來相對最完整、至少屋頂還大致儲存、門也半掩著的土屋,用盡最後力氣,撞開門,衝了進去。
屋裏一片漆黑,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塵土、黴味、以及某種小動物糞便的騷臭味。但至少,擋住了外麵呼嘯的寒風。潘巧蓮將背上的陳墨,小心翼翼地放在屋角一堆還算幹燥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枯草堆上,自己也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幾乎要暈厥過去。
歇了許久,她才勉強恢複了一點神智。她摸索著,從懷裏掏出那個幾乎要用完的、沈仲平給的火摺子,打了好幾下,才終於燃起一點微弱的火光。
借著火光,她看清了這間土屋的內部。屋子不大,家徒四壁,隻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子,和角落裏那堆枯草。牆壁斑駁,布滿了蛛網和裂縫。但屋頂確實還算完好,能遮風擋雪。比起外麵冰天雪地的荒野,這裏已經是天堂了。
她連忙在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塊空地,從外麵抱了些相對幹燥的柴禾(從其他破屋拆下來的門板、窗欞)進來,用火摺子點燃。橘黃色的、溫暖的火光,再次跳躍起來,驅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有了火,有了暫時的容身之所,潘巧蓮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了一些。她連忙去看陳墨的情況。
陳墨靠在草堆上,依舊閉著眼,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得嚇人,呼吸微弱。但他的身體,似乎因為脫離了外麵的嚴寒,而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僵硬。潘巧蓮摸了摸他的額頭,低燒依舊,但似乎沒有變得更糟。
她鬆了口氣,連忙開始忙碌起來。她先是將火堆移得離陳墨更近一些,用溫暖的火光烘烤著他冰冷的身軀。然後,她開始在屋子裏仔細搜尋,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幸運的是,在屋角一個被塵土半掩的、破舊的陶罐裏,她竟然發現了一小撮……發黑的、不知道是什麽的、疑似糧食的顆粒?!雖然大部分已經黴變,但仔細挑揀,還是找出了一小把看起來相對完好的、似乎是……黍米?或者別的什麽雜糧的種子。
在另一個坍塌的灶台角落裏,她還找到了一把生鏽的、豁了口的破菜刀,和一個裂了縫、但還能勉強使用的粗陶碗。
這簡直是天大的收獲!潘巧蓮欣喜若狂,連忙用陶碗裝了幹淨的雪,放在火邊融化,又將那挑揀出來的一小把雜糧,仔細清洗(其實沒什麽可洗的,隻是去掉灰塵),然後,放進陶碗裏,加了些雪水,放在火堆旁,慢慢地煨著。
做完這些,她又去其他幾間看起來相對完整的破屋搜尋。這一次,運氣沒有眷顧她。除了又找到一些更破舊的、幾乎無法使用的鍋碗瓢盆,和一些同樣發黴、無法食用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殘渣,再無他物。但在一間似乎是以前村長或者富戶居住的、稍大一些的土屋廢墟裏,她竟然在坍塌的土炕角落,找到了一床被壓在下麵、雖然落滿灰塵、布滿蟲蛀鼠咬的破洞、但居然還能勉強看出形狀的、用粗麻和破布縫製的、極其厚重破舊的——棉被?!
雖然髒汙不堪,散發著濃重的黴味,但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這無異於雪中送炭!潘巧蓮如獲至寶,連忙將那床破棉被抱了回去,用力抖落上麵的灰塵和蟲蛀的碎屑,又拿到外麵,用雪反複搓洗(雖然洗不幹淨,但至少能去掉一些表麵的汙垢和氣味),然後,拿回屋裏,放在火堆邊烘烤。
當那碗雜糧粥(姑且稱之為粥)在火邊咕嘟咕嘟地冒出帶著黴味、卻也有著一絲糧食特有香氣的熱氣時,當那床破棉被被烘烤得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黴味、煙火氣和些許暖意的、獨特的氣味時,潘巧蓮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們有地方住了,有火了,有(勉強能吃的)食物了,甚至……有了一床可以禦寒的被子!
這簡直是絕境中最大的奢侈和幸福!
她小心地將那碗熱氣騰騰、雖然稀薄寡淡、甚至帶著黴味、卻無比珍貴的雜糧粥,端到陳墨麵前,輕聲喚他:“陳墨,醒醒,喝點熱粥。”
陳墨似乎被食物的香氣和她的呼喚驚醒,緩緩睜開了眼。看到眼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簡陋至極的粥,和潘巧蓮那雖然憔悴髒汙、卻洋溢著溫柔和希冀的臉龐,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恍惚,隨即,便被一種深沉到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心疼、愧疚和……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柔情所取代。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盡力氣,微微點了點頭。
潘巧蓮小心地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用那破陶碗的碎片(當做勺子),一口一口,極其耐心地,將溫熱的粥,喂進他幹裂的嘴唇。
粥很燙,帶著黴味,口感粗糙。但落入空蕩蕩、早已餓得麻木的胃裏,卻如同瓊漿玉液,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的、令人幾乎要落淚的滿足感。陳墨小口小口地吞嚥著,雖然每嚥下一口,胸口都傳來悶痛,但他依舊努力地吃著,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喂陳墨吃完小半碗,潘巧蓮自己才將剩下的、更加稀薄的部分,幾口喝下。那帶著黴味和焦糊味的、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同樣帶來了久違的飽腹感和力量。
吃完東西,潘巧蓮又將那床烘得半幹、依舊散發著黴味、卻已經變得溫暖的破棉被,仔細地蓋在兩人身上。她自己也鑽進被子裏,緊緊地、緊緊地,依偎在陳墨身邊,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和他一起分享著這床破被帶來的、來之不易的暖意。
火堆,在屋子中央,靜靜地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輕響,橘黃色的光芒,溫暖地灑在兩張年輕、疲憊、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安寧平和的臉上。
“陳墨,”潘巧蓮靠在他肩頭,望著跳動的火光,低聲說道,聲音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渺茫希望,“我們……暫時安全了。等你的傷再好一些,我們就離開這裏,繼續往南走。夫人給的銀票,應該還能用。我們找個偏僻的小鎮,開個小小的店,或者……做點別的什麽。我們……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伸出依舊虛弱、卻比昨天有力了一些的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他將臉埋在她帶著煙火和黴味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她發頂,落下了一個極其輕微、卻無比珍重的吻。
“嗯,會好起來的。”他嘶啞地,低聲應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與決絕。
前路依舊未知,危機並未解除,但至少此刻,在這方破敗卻溫暖的荒村土屋中,在這跳躍的火光下,在這床散發著黴味、卻足以抵禦寒意的破棉被裏,他們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喘息、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港灣。
這就夠了。足夠讓他們,在經曆了黑風寨的血雨、老鷹崖的陰謀、江州府的追殺、雪地中的絕望之後,重新燃起對“生”的渴望,和對“未來”那一點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執著的火光。
夜色,在火光的跳躍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中,悄然降臨,將這個與世隔絕的荒村,溫柔地包裹。寒風,依舊在破敗的門窗外嗚咽,卻再也無法侵入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