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並非在溫暖的晨曦中到來,而是在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的、極致的寒冷和疲憊中,艱難地撕裂黑暗。星光早已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的厚重雲層,和空氣中彌漫的、更加刺骨的濕冷氣息。
雪,似乎又開始下了。細密的、冰冷的雪粒,悄無聲息地,從灰濛濛的天幕中灑落,落在坑外潔白的積雪上,也落在坑內那兩個依舊緊緊相擁、卻彷彿被凍僵了的軀體上。
潘巧蓮是被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的咳嗽驚醒的。那咳嗽聲,就貼在她的耳邊,沉悶,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破風箱在拉動的艱難。是陳墨。
她猛地睜開眼,意識還有些模糊,但身體已經先一步感覺到了那股幾乎要將人凍斃的寒意。裸露在冰冷空氣中的肌膚,早已失去了知覺,隻有緊貼著陳墨胸膛的臉頰,還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熱。但此刻,這絲溫熱,也隨著陳墨劇烈的咳嗽和身體的顫抖,而變得時斷時續。
“陳墨!”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掙紮著,想抬起頭檢視他的情況,但身體卻僵硬得如同冰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肌肉和骨骼,帶來針刺般的疼痛和麻木。昨夜的瘋狂和溫暖,彷彿隻是一場虛幻的夢,此刻剩下的,隻有更加深重的寒冷、疲憊,和一種瀕臨崩潰的虛弱。
陳墨的咳嗽,持續了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粗重艱難的喘息。他依舊閉著眼,臉色在灰白天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混合著病態潮紅和死寂蒼白的詭異顏色。額頭滾燙,但嘴唇卻凍得發紫,幹裂起皮。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吟。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陳墨的情況,並未因為昨夜那場近乎絕望的相互取暖而有根本好轉。高燒,傷口感染,失血,寒冷,長途奔逃的消耗……這些,都不是靠體溫和一次親密能解決的。相反,昨夜那場耗盡兩人最後力氣的交纏,或許還加重了他的負擔。
而現在,他們依舊被困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沒有食物,沒有藥物,沒有禦寒的衣物,甚至……連站起來走路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潘巧蓮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抬起僵硬的手臂,顫抖著,撫上陳墨滾燙的額頭。觸手之處,一片灼熱,燙得她指尖一縮。高燒,顯然更嚴重了。
“陳墨……陳墨你醒醒……”她的聲音嘶啞幹澀,帶著哭腔,一遍遍地呼喚著。
陳墨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隻是眉頭,因為痛苦而皺得更緊,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有含糊的、彷彿夢囈般的音節。
潘巧蓮的心,痛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窒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想辦法!必須救他!否則,他們真的會死在這裏!
求生的**,再次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絕望的心中,頑強地燃燒起來。她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思考。
火!必須生火!有火,才能取暖,才能燒熱水,才能消毒,才能……或許,還能吸引到可能存在的、路過的獵戶或山民?
可是,怎麽生火?鑽木取火昨夜已經證明行不通。火摺子在昨晚逃亡時,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身上,除了那幾張不能吃不能燒的銀票和路引,以及劉大夫給的、所剩無幾的傷藥,就隻有那件早已被丟棄在坑外、凍得硬邦邦的、沾滿血汙的舊夾襖了。
等等!夾襖!布料!雖然濕冷肮髒,但……或許可以試試?
一個古老的、幾乎被她遺忘的、從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法子,突然閃現在她腦海——燧石取火!用堅硬的石頭撞擊,迸出火星,點燃易燃的引火物!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迸發出狂熱的、不顧一切的光芒。她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從陳墨身下抽出手臂(因為長時間被壓著,手臂早已麻木失去知覺),也顧不得那刺骨的寒冷和僵硬,開始在自己和陳墨身體周圍,在冰冷的泥土和積雪中,瘋狂地摸索。
手指,很快就被凍得通紅發紫,指尖被鋒利的石片和冰碴劃破,滲出鮮血,混合著泥土,鑽心地疼。但她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一寸一寸地摸索著,尋找著任何看起來足夠堅硬、有棱角的石頭。
終於,在坑沿的凍土中,她摸到了兩塊巴掌大小、邊緣鋒利、質地堅硬的黑色燧石!又在一旁,找到了一小撮相對幹燥、被她昨夜扒拉進來墊在身下、此刻被他們體溫烘幹了一些的、細碎的枯草絨。
有了!希望!
她顫抖著,將那兩塊冰冷的燧石,用力互相敲擊。
“哢嚓!哢嚓!”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雪地中響起,濺起幾點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火星,瞬間就消失在冰冷的空氣中。石頭太冷,枯草絨也還不夠幹燥蓬鬆。
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
潘巧蓮機械地、不知疲倦地敲擊著,手臂早已酸軟無力,虎口被震得發麻,滲出血絲。每一次撞擊,都耗盡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點力氣。冰冷的燧石,幾乎要將她凍僵的手指黏住。但她不管不顧,眼中隻有那兩塊石頭,和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火星。
汗水,混合著雪水,從她額頭上滾落,滴在冰冷的石頭上,瞬間結起白霜。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陣陣發黑。但她咬著牙,死死地撐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火!我要火!
“哢嚓!”
又是一次更加用力的撞擊!這一次,或許是石頭被反複敲擊摩擦,溫度稍稍升高;或許是她的虔誠(或者說絕望)感動了上天。幾點比之前明亮、也更加持久的橘紅色火星,終於,如同黑暗中綻放的微小煙花,從兩塊燧石相擊的縫隙中,迸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湊在近前的那一小撮枯草絨上!
枯草絨極其細微,火星也微弱得可憐。但就在火星接觸草絨的瞬間,一縷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焦糊味的青煙,嫋嫋升起!
潘巧蓮的心,瞬間停止了跳動!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縷青煙,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那微弱的氣息,會吹熄這最後的希望。
青煙,持續著,越來越濃。然後,一個微小的、隻有針尖大小的、橘紅色的光點,在草絨的中心,頑強地、極其緩慢地,亮了起來!
火!是火!她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潘巧蓮冰冷僵硬的身體,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但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隻是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簇已經開始燃燒、發出微弱熱量的草絨,輕輕地、輕輕地,放在了昨晚撿來、堆在坑邊、同樣冰冷潮濕的枯枝敗葉的最下麵。
火苗,如同一個脆弱的新生兒,在冰冷潮濕的枯葉中,艱難地掙紮著,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熄滅。潘巧蓮的心,也隨著那火苗的明暗,而忽上忽下,幾乎要跳出胸腔。她不敢有絲毫大意,連忙趴下身,用自己凍得麻木的嘴唇,對著那微弱的火苗,極其輕柔、極其小心地,吹著氣。
氣息不能太大,大了會吹滅;也不能太小,小了火苗得不到氧氣。她控製著,用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技巧,如同嗬護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
終於,在經曆了數次幾乎熄滅的危機之後,那微弱的火苗,彷彿終於汲取到了足夠的能量和勇氣,猛地向上一竄,點燃了上方一根相對幹燥的細枝!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橘紅色的、溫暖的光芒,帶著令人心安的劈啪聲,終於在這片冰冷的、絕望的雪地之中,穩定地、頑強地,燃燒了起來!
火!真的生起來了!
潘巧蓮癱坐在地上,看著那跳躍的、越來越旺的火光,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汙漬和雪水,滾滾而落。但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劇烈地哭泣著,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和後怕,而不受控製地顫抖。
有火了!他們有火了!陳墨有救了!他們……或許,真的能活下去了!
她不敢耽擱太久,連忙抹了把眼淚,掙紮著爬起來。她先是將火堆移到坑內,靠近陳墨的地方,讓溫暖的火光,盡可能地驅散他周圍的寒意。然後,她用雪,將坑口稍微遮擋了一下,既防風,也能隱藏火光(雖然在這荒郊野外,被發現的幾率很小,但她不得不防)。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回到陳墨身邊。火光下,陳墨的臉色顯得更加憔悴,但那股瀕死的灰敗之氣,似乎被火光帶來的暖意,驅散了一些。他依舊昏迷,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
潘巧蓮用雪,在火邊融化出一點溫水(用昨晚丟棄的、還算完整的破陶碗碎片盛著),小心地喂陳墨喝了幾口。又用溫水,浸濕了相對幹淨的布條(從自己裏衣上撕下),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心,進行物理降溫。
接著,她檢查了他胸前的傷口。昨夜重新包紮的布條,已經被滲出的血和組織液浸透,粘在了傷口上。潘巧蓮一咬牙,用溫水將布條浸濕,一點點、極其小心地剝離。傷口周圍的皮肉,依舊紅腫,甚至有些發白、流膿的跡象,顯然感染不輕。但幸運的是,似乎沒有繼續大量出血。
她拿出劉大夫給的、最後一點金瘡藥,仔細地塗抹在傷口上,又用新的、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然後,她又喂他吃了一粒退燒藥。
做完這一切,潘巧蓮自己也幾乎虛脫。但她強撐著,將自己的濕衣服(昨晚丟棄在坑外,此刻已凍硬)拿到火邊烘烤,也烤幹了陳墨那件破舊的外衣。然後,她重新穿上自己那件半幹不濕、依舊冰冷的夾襖,又將陳墨的幹衣服,小心地給他穿上。
溫暖的火光,逐漸驅散了坑內的寒意,也帶來了久違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潘巧蓮靠在陳墨身邊,將兩人都用烘得半幹的衣物緊緊裹住,感受著那來之不易的溫暖,疲憊如同潮水般襲來,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
但她不敢睡,隻是強撐著,守著火堆,也守著陳墨。她時不時地,為他擦汗,喂水,觀察他的呼吸和臉色。
時間,在寂靜的雪地、溫暖的篝火和焦灼的等待中,緩慢地流逝。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依舊陰沉,雪花,也斷斷續續地飄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藥效發揮了作用,也許是溫暖的環境給了身體自我修複的機會。陳墨的呼吸,終於不再那麽急促艱難,變得深長平穩了許多。額頭的高溫,似乎也退下去了一些。最讓潘巧蓮欣喜的是,他的眼睫,再次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了開來。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雖然依舊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茫然,但有了焦距。他的目光,先是有些呆滯地望著頭頂那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簡陋的坑壁,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動,落在了近在咫尺、正緊張地、充滿期待地望著他的潘巧蓮臉上。
當看清潘巧蓮那憔悴不堪、淚痕未幹、眼中卻燃燒著巨大喜悅和希望的臉龐時,陳墨那原本暗淡的眼眸,如同被投入了火星,驟然亮起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安心、慶幸,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混雜著心疼的溫柔。
“蓮……娘……”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但比昨夜,已經清晰了許多。他想抬手,想去觸控她的臉,但手臂隻是微微一動,便無力地垂下,顯然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陳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潘巧蓮的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她緊緊握住他無力的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泣不成聲,“你嚇死我了……你終於醒了……太好了……我們有火了,你不冷了,你會好起來的……”
她語無倫次,隻是反複地說著“太好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滴落在陳墨的手上和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
陳墨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目光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的臉,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深深地、永遠地刻進靈魂最深處。他能感覺到她手的顫抖,她淚水的滾燙,也能看到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恐懼,和此刻迸發出的、幾乎要將他灼傷的巨大喜悅。
他還活著。還能看到她。有火,溫暖。這……簡直像一場夢。
胸口的劇痛,依舊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刺痛。身體的虛弱,讓他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蓮娘在他身邊,她平安無事,她甚至……在這絕境中,為他生起了火。
“對……不起……”他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又……讓你……受苦了……”
“不許說對不起!”潘巧蓮用力搖頭,淚水飛濺,“隻要你醒過來,隻要你還活著,什麽都不重要!陳墨,你感覺怎麽樣?還疼不疼?渴不渴?”
她連忙去拿那點溫熱的雪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清涼的水潤濕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舒適。
陳墨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好了一些。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簡陋的、被火光溫暖著的淺坑,眼中露出疑惑,也有一絲後怕。顯然,他對昨夜昏迷後發生的一切,包括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與黑熊的遭遇、沈仲平的出現,以及後來在這雪地中的絕望掙紮,都沒有任何記憶。他隻記得,最後的意識,是潘巧蓮背著他,在冰冷的雪地上,踉蹌前行。
“這……是哪裏?我們……怎麽……”他嘶啞地問。
潘巧蓮簡單地將他們如何逃出江州府,如何遇到追兵和黑熊,如何被沈仲平所救,又如何在這雪地中掙紮求生、她如何生火的經過,告訴了他。當然,她隱去了昨夜那場在絕望和冰冷中、用身體彼此取暖的瘋狂與親密,隻說他們找到這個淺坑,生火取暖,熬了過來。
陳墨靜靜地聽著,雖然虛弱,但思維似乎並未受損。他抓住了幾個關鍵——沈仲平再次出現、救了他們、解決了追兵和黑熊;他們現在在江州府南邊的荒郊野外;潘巧蓮在絕境中,為他生起了火。
“沈先生……又救了我們……”陳墨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感激,疑惑,警惕,以及一絲深深的無力。沈仲平,這個神秘的老者,似乎總是在他們最危險、最絕望的時刻出現,如同幽靈,也如同……守護神?但他到底是誰?為什麽一次次幫他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嗯。”潘巧蓮點了點頭,低聲道,“他讓我們……一直往南走,永遠不要再回江州府。”
陳墨沉默了片刻。往南走,遠離江州府,這本就是他們的計劃。但“永遠不要再回來”……這警告,似乎不僅僅是針對“影樓”的追殺,更似乎……在暗示著江州府本身,隱藏著什麽更大的、他們不能觸碰的危險。
“火……是你生的?”陳墨的目光,落在那跳躍的、溫暖的火苗上,眼中充滿了驚訝和……難以言喻的心疼。他難以想象,蓮娘這樣一個從小在深宅、後來又在顛沛流離中長大的弱女子,是如何在這冰天雪地、手無寸鐵的情況下,生生用石頭敲出了這救命的火焰。
潘巧蓮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我試試,沒想到,真的成了。”
陳墨沒有再說話,隻是反手,用盡此刻所能用的、微弱的力氣,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那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心疼、感激,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和愛戀。
這個女子,為了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爆發出怎樣驚人的勇氣和力量?他欠她的,這輩子,恐怕都還不清了。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潘巧蓮低聲問,目光看向坑外依舊飄雪的、白茫茫的天地。有火,暫時能取暖,但食物呢?陳墨的傷,需要更好的藥物和靜養。他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淺坑裏。
陳墨也看向坑外,眉頭微微蹙起。他知道,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到一個相對安全、能獲取食物和藥物的地方。但他的身體……
“等雪……小一些。”他嘶啞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必須……盡快恢複體力。我們……得離開這裏,找個……有人的地方。”
“可是你的傷……”潘巧蓮擔憂地看著他。
“死不了。”陳墨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堅定的笑容,“有你……在,有火,我就……死不了。休息……一天,明天……我們走。”
潘巧蓮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知道勸不動他。而且,她也明白,留在這裏,確實是等死。她點了點頭,道:“好,我們明天走。今天,你好好休息,我……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
“不……行。”陳墨立刻搖頭,握緊了她的手,“你……不能一個人出去。危險。我們……等明天,一起。”
潘巧蓮知道他是擔心她,心中一暖,但看著他那虛弱的樣子,又看了看所剩無幾的柴禾和空空如也的肚子,咬了咬牙,道:“我就在附近,不走遠。看看有沒有野果,或者……凍死的動物。我們得吃東西,不然,沒力氣走。”
陳墨還想說什麽,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咳得撕心裂肺,身體劇烈顫抖,牽動傷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潘巧蓮連忙為他拍背,喂水,好一陣才緩過來。
看著陳墨那虛弱不堪的樣子,潘巧蓮更加堅定了要出去找食物的決心。她柔聲道:“你放心,我就在這附近,不走遠。一有不對,我立刻回來。你守著火,別讓它滅了。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不等陳墨再反對,輕輕掙脫他的手,從火堆裏抽出一根燃燒的、相對粗壯的木棍當做火把和武器,又用一塊相對鋒利的石片,削尖了一根枯枝,做成簡陋的矛,然後,深吸一口氣,彎著腰,從那個簡陋的、遮擋著坑口的雪堆縫隙中,鑽了出去。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細密的雪粒,瞬間撲麵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外麵,是白茫茫一片,天地一色,寂靜得可怕。隻有呼嘯的風聲,和積雪被踩踏發出的“咯吱”聲。
潘巧蓮握緊了手中的火把和木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她開始以淺坑為中心,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搜尋起來。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棵光禿禿的樹木,每一叢被積雪覆蓋的灌木,每一處岩石的縫隙。
她希望能找到一些秋天殘留的、風幹在枝頭的野果,或者,運氣好,能碰到一隻凍僵的野兔、山雞。甚至,能找到一些可以食用的塊莖或樹皮。
然而,希望很快就被現實擊碎。這是一片極其荒涼貧瘠的河灘地帶,樹木稀疏,灌木也大多是荊棘,幾乎看不到任何果實的痕跡。積雪覆蓋下,也看不出有什麽可食用的植物。至於動物……除了偶爾在雪地上看到的、不知是什麽小獸留下的、早已被新雪掩蓋了大半的淩亂腳印,什麽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潘巧蓮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寒冷,再次侵襲著她單薄的身體,握著火把的手,早已凍得麻木,火把的光芒,也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難道,真的什麽也找不到嗎?難道,他們真的要餓死在這裏?
不!不行!絕不能放棄!
她咬著牙,擴大了搜尋範圍,朝著河岸下遊的方向,又走了一段。這裏的地勢稍微平緩一些,積雪也更厚。
忽然,她的目光,被前方不遠處、河岸邊一片被積雪半掩的、枯黃的、如同蘆葦般的植物叢吸引。那植物……有些眼熟?好像……是荻草?或者是類似的?
她心中一喜,連忙快步走過去(雖然腳步已經踉蹌)。用木矛撥開積雪,仔細檢視。果然是荻草!而且,是已經幹枯的荻草!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她發現了一些尚未完全腐爛的、灰白色的、如同細長蘿卜般的塊莖!
是荻根!這東西,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見饑民挖來吃過!雖然味道苦澀,纖維粗糙,難以消化,但……能吃!能充饑!
狂喜,瞬間淹沒了她!她幾乎要歡撥出聲!連忙跪在雪地上,用那根簡陋的木矛和雙手,不顧冰冷和泥土,開始瘋狂地挖掘那些埋藏在凍土下的荻根。
凍土堅硬,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鮮血染紅了冰冷的泥土和白色的荻根。但她渾然不覺,隻是拚命地挖著,彷彿在挖掘黃金。一根,兩根,三根……她挖了足足七八根拳頭大小、沾滿泥土的荻根,用自己破爛的衣襟兜著,也顧不上清洗,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相對幹淨的,在雪地上蹭了蹭泥土,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口!
“哢嚓!”
堅硬的、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和苦澀味道的纖維,在口中被咬碎,那滋味,絕對稱不上好,甚至有些令人作嘔。但此刻,在潘巧蓮口中,這卻無異於世間最美味的珍饈!因為,這是食物!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食物!
她強忍著那粗糙苦澀的滋味,用力咀嚼著,吞嚥著。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汁液滑過幹澀疼痛的喉嚨,落入空空如也、早已餓得痙攣的胃裏,帶來一種奇異的、實實在在的飽腹感和力量感。
她不敢多吃,隻吃了小半根,感覺胃裏有了點東西,恢複了一些力氣,便連忙將剩下的荻根仔細包好,揣進懷裏。然後,她又在附近,找到了一些幹枯的、似乎可以食用的、不知名的灌木嫩枝皮(剝開裏麵有一層白色的、略帶甜味的木質層),也一並剝了一些,用衣服兜著。
做完這些,她不敢再耽擱,連忙轉身,沿著來時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溫暖的、有陳墨在等待的淺坑,快步返回。
當她掀開遮擋坑口的雪堆,重新鑽進那個溫暖、彌漫著煙火氣息的小小空間時,陳墨正靠坐在坑壁邊,閉著眼,似乎在休息,但手中,卻緊緊握著一根燃燒的、作為武器的木柴。聽到動靜,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瞬間爆發出銳利的、充滿警惕的光芒,直到看清是潘巧蓮,那光芒才迅速褪去,化為濃濃的擔憂和如釋重負。
“蓮娘!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更加嘶啞。
“嗯,我回來了。”潘巧蓮對他露出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將懷裏兜著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他麵前的火堆旁,“你看,我找到吃的了!是荻根,還有一些樹皮。雖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陳墨看著地上那些沾滿泥土、其貌不揚的荻根和剝了皮的樹枝,又抬頭看著潘巧蓮那被寒風吹得通紅、被荊棘劃出幾道血痕、卻洋溢著巨大喜悅和成就感的髒兮兮的小臉,心中,彷彿被最柔軟、也最滾燙的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酸澀,心疼,愧疚,感激,愛戀……種種情緒,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他淹沒。
這個女子,在他昏迷重傷、瀕臨死亡的時候,不僅用身體溫暖他,為他生起救命的火,還冒著風雪和危險,出去為他尋找食物……而他,卻什麽也做不了,隻能躺在這裏,成為她的拖累……
“蓮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咽,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伸出手,顫抖著,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撫上了她冰冷肮髒、卻在他眼中閃耀著無比光輝的臉頰。
潘巧蓮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他掌心那微弱的溫暖,眼中淚光閃動,卻笑著搖頭:“別說那些。我們是一起的。來,我先把這些弄幹淨,烤一烤,會好吃一點。”
她將荻根拿到坑外,用雪仔細擦洗幹淨,又用石片削去粗糙的外皮和根須。然後,用削尖的樹枝串起來,放在火堆上烤。很快,一股混合著泥土焦香和植物清苦氣味的、並不好聞、卻讓人食指大動的氣息,彌漫開來。
烤熟的荻根,雖然依舊苦澀堅硬,但熱乎乎的,比生吃好了許多。潘巧蓮將烤得最軟、剝了皮的部分,仔細地喂給陳墨吃。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吃著那粗糙的、難以下嚥的部分,和剝了皮的、略帶甜味的灌木嫩枝。
食物下肚,雖然簡陋,卻實實在在地補充了體力,也帶來了久違的、活著的踏實感。火堆溫暖,兩人緊緊依偎著,分享著這來之不易的、粗糙的食物,目光偶爾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生死與共的羈絆。
外麵的雪,似乎小了些。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又一個寒冷的夜晚,即將降臨。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像昨夜那樣,**相對,在絕望和冰冷中掙紮。他們有火,有簡陋的食物,有彼此溫暖的懷抱,更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活下去的希望。
潘巧蓮將剩下的柴禾,仔細地添進火堆,讓火焰保持在一個穩定的狀態。然後,她重新靠進陳墨懷裏,用那件半幹的夾襖,將兩人緊緊裹住。
“陳墨,”她在他耳邊,低聲說,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平靜,“明天,我們一定能走出去。等你的傷好一些,我們就找個小鎮,安頓下來。用夫人給的銀票,做點小生意。我們……會好起來的。”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用盡此刻所能用的力氣,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他將臉埋進她帶著煙火和苦澀荻根氣息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她頭頂,落下了一個極其輕微、卻無比珍重的吻。
“嗯,會好起來的。”他嘶啞地,低聲應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