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光,在破敗的土牆上投下跳躍的、扭曲的巨大陰影,彷彿潛伏在黑暗中的、無聲舞動的鬼魅。風聲,在坍塌了一半的窗洞外嗚咽盤旋,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像無數幽魂在哭泣,又像是什麽沉重的東西,在雪地上被緩慢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破舊的木門,早已腐朽變形,關不嚴實,在寒風的吹拂下,偶爾會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悸的輕響,彷彿隨時會有什麽東西,從外麵推開它,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潘巧蓮依偎在陳墨懷裏,身上蓋著那床散發著黴味、卻帶來唯一溫暖的破棉被。陳墨似乎因為吃了點熱粥,又有了相對安穩的環境,呼吸變得沉穩綿長了許多,體溫似乎也降下去一些,正陷入一種深度的、疲憊的睡眠中。他的手臂,依舊環著她的腰,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本能的、保護的姿態。
潘巧蓮卻睡不著。身體明明疲憊到了極點,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和渴望休息,但精神,卻因為身處這陌生、陰森、死寂的荒村,而異常警覺。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捕捉著門外、窗外一切細微的聲響。
風聲……嗚咽聲……積雪從屋簷滑落的簌簌聲……遠處似乎有枯枝被積雪壓斷的、清脆的“哢嚓”聲……還有,陳墨那沉穩的呼吸,和自己那無法抑製的、有些急促的心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荒村,廢棄,自然的聲音。
但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潘巧蓮的脊背,讓她汗毛倒豎,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是這環境的陰森?是經曆了太多危險後的疑神疑鬼?還是……真的有什麽東西,潛伏在這片被遺忘的廢墟之中?
她試圖說服自己,是自己嚇自己。外麵冰天雪地,荒無人煙,連野獸都不見蹤影,能有什麽危險?但那種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什麽東西,就在這屋外,不,或許……就在這破屋的某個陰暗角落裏,在無聲地、冰冷地窺視著他們。
她下意識地,將身體更緊地貼近陳墨,彷彿從他身上汲取著勇氣和暖意。陳墨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動了動,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麽,又沉沉睡去。
潘巧蓮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點。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並未消失。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墜地的聲響,突然從隔壁那間已經完全坍塌的、他們之前搜尋過、空無一物的破屋方向傳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夜裏,卻異常清晰,如同敲在人的心口上!
潘巧蓮的身體,猛地一僵!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她猛地睜開眼,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外麵,隻有風聲。剛才那一聲悶響過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彷彿,那隻是她的錯覺,或者,隻是積雪壓垮了某處本就腐朽的房梁?
是錯覺嗎?潘巧蓮的心,砰砰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不,不是錯覺!她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沉悶,短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絕不是自然積雪滑落的聲音!
是野獸?這荒村廢棄已久,或許有野狗、狐狸,甚至……狼?
但如果是野獸,怎麽會隻發出那樣一聲,就再無動靜?而且,那聲音的位置……似乎就在隔壁屋子的牆根下,甚至……就在他們這間屋子的牆壁另一側?
難道是……人?!
這個念頭一起,潘巧蓮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外麵的風雪,更加刺骨!她猛地想起之前搜尋時,那幾間看似廢棄的屋子,雖然破敗,但有些地方,似乎……過於“幹淨”了?有些塵土,不像自然堆積,倒像是被人刻意拂過?還有,那床藏在炕角的破棉被,雖然落滿灰塵,但似乎……黴變得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徹底?還有那陶罐裏殘留的、能挑出一點可食雜糧的黴變顆粒……
細思極恐!
難道……這看似廢棄的荒村,其實……還有人?!而且,是故意隱藏起來,不被人發現的人?!是山賊?是逃犯?還是……其他什麽,更加不可告人的存在?!
“咚!”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而且,這一次,聲音的來源,似乎更近了!就在他們這間屋子的——門外?!
潘巧蓮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坐起身,一把捂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她死死地盯住了那扇在風中輕微晃動的、腐朽的木門,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什麽恐怖的東西,破門而入!
身邊的陳墨,也被這動靜驚醒了。他沒有像潘巧蓮那樣猛地坐起,隻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睜開了眼睛。眼神,在昏暗的火光下,瞬間恢複了清明和銳利,不見絲毫剛睡醒的迷茫。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隻是微微側過頭,用眼神無聲地詢問潘巧蓮,同時,一隻原本環在她腰間的手,已經悄無聲息地、緩慢地,移向了身側——那裏,放著那把他們從廢棄灶台邊找到的、生鏽豁口、卻依舊鋒利的破菜刀。
潘巧蓮看懂了他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說:“外麵……有動靜……”
陳墨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他用極其輕微的動作,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破棉被下坐起身,沒有發出絲毫聲響。胸口的傷口,因為這細微的動作而傳來劇痛,讓他的眉頭瞬間擰緊,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側耳傾聽,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昏暗的光線和搖晃的門板,死死鎖定了門外。
門外,風聲依舊。但仔細聽,在那嗚咽的風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像是布帛摩擦積雪的“沙沙”聲,以及……一種更加細微的、彷彿壓抑到極致的、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那聲音,就在門外!近在咫尺!甚至,潘巧蓮幾乎能想象出,一個模糊的、佝僂的、或者高大的黑影,此刻,就緊貼著那扇腐朽的木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用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目光,透過門板的縫隙,窺視著屋內的火光,和火光下的他們!
冷汗,瞬間濕透了潘巧蓮的裏衣,冰冷的黏膩感,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戰栗。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陳墨感覺到了她的顫抖,伸出手,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同樣冰冷、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冰冷的力量。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門口,但掌心的溫度和那份沉穩,卻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潘巧蓮狂跳的心髒,稍稍平複了一絲。
兩人就這樣,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如同黑暗中凝固的雕塑,死死盯著那扇門。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火堆的劈啪聲,在此刻聽起來,如同驚雷般刺耳。
那門外的呼吸聲和摩擦聲,持續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開始移動。不是離開,而是……沿著牆壁,似乎……在繞著屋子走?!
沙……沙……沙……
那聲音,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如同毒蛇在雪地上滑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和惡意,緩慢地,從門口,移動到側麵那扇用破木板和茅草勉強堵住的、塌了一半的窗洞方向,停了下來。
然後,是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但潘巧蓮和陳墨都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窺視感,並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了!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充滿怨毒的眼睛,正透過那破敗窗洞的縫隙,死死地盯著他們!那種被當做獵物、被當做待宰羔羊般注視的感覺,讓潘巧蓮幾乎要窒息!
陳墨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了一個字——“等”。
他在告訴她,不要動,不要發出任何聲音,等對方先有動作。敵暗我明,貿然行動,隻會暴露自己,陷入更大的被動。
潘巧蓮讀懂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雖然身體依舊僵硬,呼吸依舊急促,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失控地顫抖。她緊緊地回握住陳墨的手,彷彿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力量來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窗外的窺視,似乎持續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就在潘巧蓮的神經幾乎要繃斷的時候——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刺耳的、木頭摩擦的聲音,從窗洞方向傳來!似乎是……有人在試圖,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挪動那扇堵住窗洞的、早已腐朽的破木板?!
他們要進來?!從窗戶進來?!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陳墨的眼神,也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冰冷,握住破菜刀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潘巧蓮擋在了自己身後,雖然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額頭的冷汗更多,但他身形依舊穩定如山,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受傷的猛獸,死死盯著那發出聲響的窗洞。
“哢嚓……哢嚓……”
木板被挪動的聲音,更加清晰了。甚至能聽到,積雪從木板上滑落,掉在地上的“噗噗”聲。一道狹窄的、更加昏暗的光線,從被挪開的縫隙中,投射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光斑。
緊接著,一隻——手?!
一隻枯瘦、肮髒、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手背上布滿凍瘡和疤痕的、如同雞爪般的、屬於人類的手,從那條狹窄的縫隙中,悄無聲息地、緩緩地伸了進來!那手指,如同試探般,極其緩慢地,在冰冷的空氣中,彎曲,伸展,彷彿在感受著屋內的溫度和……活人的氣息?!
潘巧蓮的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竄遍全身!她幾乎要尖叫出來,但陳墨猛地用力,握緊了她的手,那力道,幾乎要將她的指骨捏碎,卻也瞬間掐滅了她喉頭的驚呼。
那隻枯瘦肮髒的手,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著什麽。然後,它開始更加用力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扇本就腐朽的破木板,朝著外麵,更用力地推開!
“嘎吱——嘎吱——”
腐朽木頭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縫隙,越來越寬,外麵慘淡的天光,更多地投射進來,也將窗外的景象,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似乎……是一個人的腦袋?!頭發蓬亂如同鳥窩,沾滿了草屑和雪沫,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借著微弱的光線,潘巧蓮能隱約看到,那蓬亂頭發下,一雙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屋內,盯著火堆,盯著……火堆邊的他們!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渾濁,呆滯,卻又在渾濁的深處,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了貪婪、饑餓、瘋狂,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不屬於活人的冰冷和怨毒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窺視的野獸,又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潘巧蓮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那絕不是!是瘋子?是野人?還是……這荒村裏,因為某種原因,滯留於此、已經徹底失去人性、墮落成野獸的……活死人?!
“嗬……嗬嗬……”一陣極其輕微、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壓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從那蓬亂頭發的縫隙中,傳了出來。那笑聲,幹澀,嘶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饑餓!
他要進來了!他真的要從窗戶爬進來了!
就在那蓬亂的腦袋,開始試圖從越來越寬的縫隙中擠進來的瞬間——
陳墨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與他重傷虛弱的身體狀態,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近乎詭異的反差!就在那怪人的腦袋剛剛擠進窗戶,身體還被卡在縫隙中的刹那,陳墨一直蓄勢待發的身體,如同捕食的獵豹般,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雖然這個動作,讓他胸前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再次滲出,染紅了破舊的繃帶,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但他憑借著驚人的意誌力,硬生生忍住了!
他手中的那把生鏽豁口的破菜刀,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冰冷、決絕、帶著同歸於盡般狠厲的弧線,朝著那剛剛擠進來的、蓬亂肮髒的腦袋,狠狠地、不留任何餘地地,劈了過去!
沒有呼喊,沒有警告,隻有刀鋒撕裂空氣的、尖銳短促的破風聲!
那怪人顯然也沒料到,屋內的“獵物”,竟然在如此虛弱的情況下,還能爆發出如此迅猛、如此狠厲的反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野獸般的驚呼,下意識地想要縮回頭去,但已經晚了!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陳墨這一刀,用盡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又快又狠,雖然刀刃鏽鈍,但借著衝勢和角度,依舊深深地、狠狠地,劈砍在了那怪人的——肩頸連線處!
沒有砍中腦袋,但砍中了脖頸側麵靠近肩膀的位置!鮮血,如同噴泉般,瞬間飆射而出!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濺了陳墨一臉一身!也濺到了旁邊的潘巧蓮臉上!
“啊——!!!”
那怪人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痛苦和暴怒的慘嚎!那聲音,嘶啞尖銳,彷彿要撕裂人的耳膜!他瘋狂地掙紮起來,試圖從窗戶縫隙中退出去,或者……擠進來!
但陳墨一刀得手,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他強忍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和幾乎要暈厥的虛弱,死死握住刀柄,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怪人卡在窗縫裏的身體,朝著裏麵,猛地一拽!同時,抬起腳,用盡全力,狠狠地踹向那怪人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那怪人被陳墨這拚死一拽一踹,加上肩頸處血流如注的重創,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陳墨從窗戶縫隙中,硬生生地、拖拽了進來!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塵土飛揚!火堆的光焰,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帶起的風吹得一陣搖曳,明滅不定,將屋內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晃動,如同群魔亂舞。
直到此刻,潘巧蓮才真正看清了這闖入者的全貌。
這是一個“人”,但已經很難稱之為正常的人了。他身材矮小佝僂,骨瘦如柴,身上裹著一件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破破爛爛、沾滿了各種汙漬、結成了硬塊的、似乎是獸皮和破布縫合而成的“衣服”。裸露在外的麵板,肮髒不堪,布滿了凍瘡、疤痕和汙垢。頭發如同亂草,糾結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一張此刻因為劇痛和暴怒而扭曲、張開、露出參差不齊黃黑色牙齒的嘴。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此刻,因為劇痛和瘋狂,那雙本就渾濁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如同兩團跳動的、嗜血的鬼火,死死地、怨毒地盯著一刀重創他的陳墨,和旁邊早已嚇呆的潘巧蓮!那眼神中的惡意、饑餓和瘋狂,幾乎要化為實質,將人生吞活剝!
“嗬……嗬……肉……新鮮的肉……”怪人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肩頸處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但他似乎渾然不覺,或者說,那劇痛和流血,反而更加激發了他的凶性!他竟然掙紮著,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撐起身體,試圖朝著離他更近、也似乎更加“弱小”的潘巧蓮,撲過來!
“滾開!”
陳墨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強忍著眼前陣陣發黑和胸口幾乎要撕裂的劇痛,猛地踏前一步,再次揮起手中還在滴血的破菜刀,朝著那撲向潘巧蓮的怪人,狠狠地劈了過去!這一次,他瞄準的是怪人的腦袋!
那怪人雖然瘋狂,但似乎還保留著野獸般的本能和對危險的直覺。他怪叫一聲,放棄了撲向潘巧蓮,猛地向旁邊一滾,雖然狼狽,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陳墨這致命的一刀!菜刀狠狠地劈砍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濺起幾點火星和泥土!
但陳墨這一刀用力過猛,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動作瞬間一滯,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那怪人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如同野獸般四肢著地,猛地一竄,竟然不是撲向陳墨,也不是撲向潘巧蓮,而是撲向了——屋中央那堆燃燒的、溫暖的篝火!或者說,是撲向了火堆旁,那個裝著他們僅剩的、一點點溫熱雜糧粥的——破陶碗!
他竟然是想搶吃的?!
這個認知,讓潘巧蓮和陳墨都是一愣。但下一秒,他們就明白了。這怪人,或許根本不是什麽山賊逃犯,也不是什麽“活死人”,而是一個被困在這荒村之中,不知多久,早已餓瘋、喪失了人性、退化到與野獸無異的……倖存者?或者,根本就是一直生活在這裏的、被遺棄的、已經徹底瘋癲的……野人?!
“我的!吃的!我的!”怪人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咆哮,那隻枯瘦肮髒的手,如同鷹爪般,抓向了那個破陶碗!
“不行!”潘巧蓮幾乎是本能地尖叫出聲!那是他們僅剩的食物!是陳墨恢複體力的希望!絕不能被他搶走!
就在那怪人的手,即將觸碰到陶碗的瞬間——
一直癱坐在草堆邊、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幾乎動彈不得的潘巧蓮,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一股力量!她猛地抓起手邊一根燃燒著的、粗壯的木柴,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怪人抓向陶碗的手,狠狠地、不顧一切地砸了過去!
“砰!”
燃燒的木柴,帶著灼熱的火焰和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怪人的手背上!
“嗷——!!!”
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嚎!火焰瞬間灼傷了怪人肮髒的麵板,帶來皮肉燒焦的臭味和劇烈的疼痛!他觸電般縮回手,那隻手背上,已經焦黑一片,血肉模糊!
劇痛和食物被阻的憤怒,讓這怪人徹底瘋狂了!他猛地轉過頭,那雙血紅的、充滿瘋狂和暴戾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潘巧蓮,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般的聲音,竟然放棄了地上的陶碗,四肢著地,如同發狂的瘋狗般,朝著潘巧蓮猛撲過來!那張開的、流淌著涎水的、露出黃黑色牙齒的嘴,狠狠地咬向了潘巧蓮的脖頸!
“蓮娘!躲開!”陳墨目眥欲裂,嘶聲怒吼,想要撲過去,但胸口傳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讓他動作慢了半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怪人撲向潘巧蓮!
潘巧蓮看著那張在眼前急速放大的、瘋狂扭曲、肮腥臭的臉,和那咬向自己喉嚨的、如同野獸般的利齒,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讓她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體僵硬,連躲避都忘了!
就在那腥臭的、帶著黃黑色牙齒的嘴,即將咬中她白皙脆弱的脖頸的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撞擊的巨響,突然在怪人的後腦響起!
是陳墨!他雖然動作慢了,但情急之下,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那把豁口的破菜刀,連同刀柄一起,狠狠地、砸在了怪人的後腦勺上!
陳墨此刻虛弱,這一砸的力量並不算太大,不足以致命,但砸在後腦這種脆弱部位,依舊讓那怪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撲向潘巧蓮的動作,猛地一滯,前衝的勢頭也隨之一緩。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
潘巧蓮被那沉悶的撞擊聲驚醒,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根還在燃燒的木柴,朝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瘋狂扭曲的臉,狠狠地捅了過去!
“噗!”
燃燒的、帶著火星的木柴前端,不偏不倚,狠狠地捅進了怪人大張的、試圖咬她的嘴裏!
“嗷嗚嗚——!!!”
一聲更加淒厲、更加非人的慘嚎,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火焰瞬間灼傷了怪人的口腔、舌頭和喉嚨!皮肉燒焦的臭味混合著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劇痛讓怪人發出野獸般的哀嚎,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嘴,試圖將嘴裏那燃燒的木柴拔出來,身體也因為劇痛而瘋狂地扭曲、翻滾!
潘巧蓮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和怪人慘烈猙獰的模樣嚇得鬆了手,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土牆,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看著地上那瘋狂翻滾、發出非人慘嚎的怪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陳墨也趁機緩過一口氣,強忍著眩暈和劇痛,一步搶上前,撿起地上那根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木柴,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還在瘋狂掙紮、但顯然已經失去大部分威脅的怪人的後腦,再次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這一次,是結結實實的悶響。怪人的掙紮,猛地一僵,然後,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蛇,癱軟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隻有嘴裏,還在冒著嫋嫋的青煙和焦糊的氣味,以及肩頸處,依舊在汩汩流出、迅速在冰冷地麵上凝結的暗紅色血液。
死了?還是暈了?
陳墨不敢大意,用木柴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怪人,見他毫無反應,又探了探鼻息——氣息微弱,但還有。他猶豫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但看了看手中沾血的木柴,又看了看自己胸前再次崩裂、染紅繃帶的傷口,以及旁邊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潘巧蓮,最終,那殺意,還是化為了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丟下木柴,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了同樣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劇痛,讓他額頭上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
“陳墨!你怎麽樣?!”潘巧蓮終於從極致的恐懼和惡心反胃中回過神來,連滾爬爬地撲到陳墨身邊,看著他胸前再次被鮮血浸透的繃帶,淚水瞬間湧了出來,“你的傷口……又裂開了!快,快坐下!”
她手忙腳亂地扶著他,靠著牆坐下,也顧不得地上那生死不知、散發著焦臭和血腥味的怪人,連忙去檢視他的傷口。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黏在皮肉上,隱約能看到下麵猙獰的傷口再次崩開,甚至有新的血液滲出。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們僅剩的那點金瘡藥,昨天已經用完了。現在……
“沒……沒事。”陳墨喘息著,抓住她顫抖的手,嘶啞地安慰道,但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得嚇人,嘴唇也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死不了……先……先看看那東西。”
潘巧蓮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濺到的血汙,目光,這纔敢重新落在地上那個生死不知的怪人身上。
那怪人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裏,如同一條死狗。嘴裏插著的那根木柴,已經不再燃燒,隻剩下焦黑的一端。肩頸處的傷口,依舊在緩緩滲血,但速度已經慢了很多。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地獄的惡臭。
“他……他死了嗎?”潘巧蓮聲音顫抖地問。
陳墨搖了搖頭,喘息道:“應……應該是昏過去了。就算沒死……也暫時……構不成威脅了。”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怪人身上襤褸的、如同破布拚湊的“衣物”,和那雙枯瘦肮髒、指甲尖利如同野獸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寒意,“這……恐怕不是山賊逃犯……是這村裏的……活下來的……餓瘋了的……”
他沒有說完,但潘巧蓮已經明白了。一個被遺棄在荒村,獨自生存,不知經曆了什麽,最終在饑餓和絕望中徹底喪失人性,變成茹毛飲血、與野獸無異的……怪物。或許,他之前就藏匿在村中的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靠著啃食老鼠、蟲子,甚至……更可怕的東西活著。而他們的到來,生起的火光,食物的香氣,無疑吸引了這個早已將人類視為“食物”之一的……東西。
想到這裏,潘巧蓮胃裏又是一陣翻騰,忍不住幹嘔起來。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幕,怪人那瘋狂嗜血的眼神,那咬向她喉嚨的利齒,那嘴裏被木柴捅入時皮肉燒焦的臭味和慘嚎……如同噩夢,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陳墨輕輕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著。他自己也臉色難看,胸口傷處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讓他幾乎要暈過去。但他知道,現在還不能倒下。這個怪人雖然暫時失去了威脅,但這荒村……恐怕不止這一個“東西”。剛才那兩聲悶響,和這怪人窺視時的動靜,是否驚動了其他可能存在的、類似的“東西”?
“我們……得離開這裏。”陳墨喘息著,艱難地說道,目光掃過地上那個昏迷的怪人,又看向那扇被撞開、此刻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的破窗,“這裏……不能待了。血腥味……會引來別的……”
他沒有說完,但潘巧蓮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血腥味,在這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無疑是最強烈的訊號,可能會引來狼,或者其他……更可怕的東西。而且,這怪人是否還有同夥?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的、隱藏在黑暗中的、早已瘋狂的東西?
必須立刻離開!
潘巧蓮用力點了點頭,雖然身體依舊因為恐懼和後怕而微微發抖,但她知道,陳墨說的是對的。這裏,已經不再安全。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地上那攤血跡和昏迷的怪人,也強壓下胃裏的翻騰。她先是將那碗打翻在地、所幸沒有完全摔碎、還剩下一點殘粥的破陶碗撿起來,小心地將僅存的一點溫熱殘粥倒進另一個相對完好的破碗裏。然後,她飛快地將那床破棉被捲起來,用草繩捆好。
“你能走嗎?”潘巧蓮看著陳墨胸前再次被鮮血浸透的繃帶,心疼得如同刀割。
陳墨咬著牙,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雖然身體搖晃,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堅定:“能。走。”
潘巧蓮不再猶豫,她攙扶著陳墨,兩人踉踉蹌蹌地,朝著那扇半開著的、在寒風中發出“吱呀”輕響的破門走去。在經過地上那個昏迷的怪人時,陳墨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複雜地看了那如同破爛般癱在那裏的“人”一眼,有冰冷,有警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兔死狐悲般的悲憫。但他終究什麽也沒做,隻是握緊了潘巧蓮的手,更緊了一些。
推開那扇腐朽的木門,更加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細密的雪粒,瞬間撲麵而來,讓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外麵,依舊是漆黑一片,隻有積雪映照出一點點慘淡的微光。風聲嗚咽,如同鬼哭。
他們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間剛剛經曆了生死搏殺、彌漫著血腥和焦臭的土屋,重新投入了外麵那無邊無際的、冰冷死寂的黑暗和風雪之中。
身後,那間破敗的土屋,如同一個張著大口的、沉默的怪獸,漸漸被黑暗吞噬。隻有那一點微弱的、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還在破窗後搖曳,映照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和那個一動不動、生死不知的、蜷縮在冰冷地麵上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