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雜遝,踏碎河岸凍土與薄冰的脆響,混合著男人粗嘎的呼喝與馬匹不耐的響鼻,清晰地穿透洞穴並不厚實的遮蔽,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潘巧蓮緊繃欲斷的心絃上。她緊緊抱著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因為外界聲響而變得略微急促的陳墨,蜷縮在洞穴最深處、火光熄滅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陰冷之中,渾身僵硬,連指尖都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痙攣,彷彿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追兵!一定是追兵!“影樓”的人,還是江州府的官兵?他們怎麽這麽快就找到了這裏?!
是昨晚那兩具殺手的屍體被發現了?還是沈仲平的出手留下了痕跡?又或者……是劉大夫或者那個看水門的老趙出了問題?不,不會,劉大夫和趙爺是好人……
紛亂的念頭如同受驚的魚群,在她冰冷絕望的腦海中亂竄。耳朵卻豎得尖尖,捕捉著外麵每一點聲響,試圖判斷來人的數量、距離,和意圖。
“……媽的,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那倆小兔崽子,能跑多遠?”
“少廢話!仔細搜!上頭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個男的,身上有要緊東西,絕不能讓他落到別人手裏!”
“這河灣就這麽大,能藏哪兒?難不成跳河了?”
“看看那邊!好像有個洞!”
潘巧蓮的心,瞬間停止了跳動!他們發現了!真的發現了這個洞穴!
“過去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兵器碰撞的輕微聲響,正迅速朝著洞穴方向逼近!甚至能聽到枯藤被撥開、積雪被踩踏的“哢嚓”聲!
完了!逃不掉了!陳墨還昏迷著,她又手無寸鐵,還因為寒冷和疲憊幾乎虛脫……一旦被發現,隻有死路一條!不,或許比死更慘!那些人要找陳墨身上的“要緊東西”……他們會怎麽折磨他?
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決絕!不!絕不能讓他們抓到陳墨!絕不能再讓他受到傷害!哪怕……同歸於盡!
就在那腳步聲已經來到洞口,枯藤被徹底撥開,一道雪亮的刀光即將探入洞內的刹那——
“吼——!!!”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了暴怒與威懾的、彷彿來自洪荒巨獸的咆哮,毫無征兆地,從洞穴深處、潘巧蓮和陳墨藏身位置更靠裏的黑暗之中,猛然爆發出來!那咆哮聲是如此巨大,如此凶猛,帶著一種實質般的聲浪和氣浪,瞬間席捲了整個洞穴!震得洞壁簌簌落土,也震得外麵逼近的腳步聲,驟然停滯!
緊接著,是更加沉重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喘息聲,和一種龐大身軀在狹窄洞穴中移動時、摩擦洞壁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野獸腥臊、腐肉和某種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霸道氣息,如同潮水般,從洞穴最深處湧出,瞬間充斥了潘巧蓮的鼻腔,讓她幾欲窒息!
是熊!是冬眠的黑熊!這洞穴,果然是有主的!而且,他們剛才的闖入和動靜,顯然驚醒了這頭正在沉睡的龐然巨獸!
外麵的追兵,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的獸吼嚇得不輕!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幾聲驚恐的呼喊和慌亂的腳步聲:
“熊!是熊!快退!快退出去!”
“媽的!這洞裏怎麽有這玩意兒?!”
“別管了!先出去!刀!拿好刀!”
雜亂的腳步聲和驚呼聲,迅速朝著洞口外退去。顯然,麵對一頭被驚擾了冬眠、正處於暴怒狀態的成年黑熊,即使是這些手持利刃、心狠手辣的追兵,也不敢輕易攖其鋒芒。
潘巧蓮的心,在短暫的、劫後餘生的狂喜之後,瞬間又沉入了更深的冰窟!熊!他們驚醒了冬眠的熊!而且,聽那沉重恐怖的移動聲和越來越近的、充滿威脅的低吼,這頭巨獸,顯然已經鎖定了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正朝著他們藏身的角落,步步逼近!
前有暴怒的巨熊,後有持刀的追兵(雖然暫時退了出去,但很可能並未遠離)!真正的絕境!比剛才被追兵發現,更加令人絕望的絕境!
黑暗之中,潘巧蓮甚至能感覺到,那巨獸灼熱、腥臭的呼吸,已經噴到了她的臉上!能聽到那沉重的、如同鼓點般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死亡氣息,將她徹底籠罩!
不!不行!她死了不要緊,但陳墨……
就在那巨大的、毛茸茸的、帶著鋒利爪鉤的陰影,即將籠罩下來的瞬間,潘巧蓮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量,猛地將懷中的陳墨,朝著洞穴一側、一個相對凹陷的岩壁縫隙,用力推了進去!同時,她自己,則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用自己單薄、顫抖、卻異常決絕的身體,擋在了陳墨和那頭巨獸之間!
“來啊!畜生!過來啊!!”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瘋狂意味的尖叫!彷彿這樣,就能嚇退這頭山中之王,就能為陳墨爭取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生機!
然而,她的尖叫,在巨熊那震耳欲聾的咆哮和沉重的腳步聲麵前,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那巨熊顯然被她的舉動和叫聲進一步激怒,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低吼,巨大的熊掌,帶著腥風和足以拍碎岩石的力量,朝著潘巧蓮,狠狠地拍了下來!
掌風未至,那恐怖的壓迫感和死亡的氣息,已經讓潘巧蓮瞬間窒息,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能看清,黑暗中,那對閃爍著暴虐紅光的、銅鈴般的熊眼!
結束了……陳墨,對不起……
她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到來。
然而,預期的劇痛和死亡,並未降臨。
就在熊掌即將拍中潘巧蓮的千鈞一發之際——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尖銳急促的破空聲,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從洞穴入口的方向,激射而來!那聲音快得不可思議,甚至超過了聲音本身,在潘巧蓮聽到之前,就已經——
“噗!”
一聲悶響!是利器深深刺入血肉的聲音!
緊接著,是巨熊發出的、一聲充滿了痛苦、暴怒、卻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天動地的慘嚎!
“嗷——!!!”
那拍向潘巧蓮的巨掌,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後,帶著一股腥風,重重地拍在了潘巧蓮身旁的洞壁上!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碎石飛濺,塵土飛揚!整個洞穴都彷彿搖晃了一下!潘巧蓮被那飛濺的碎石打得生疼,也被那巨大的聲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但她奇跡般地,沒有被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掌拍中!
她驚駭地睜開眼睛,隻見那頭巨大的黑熊,正人立而起,一隻前爪,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一隻眼睛!鮮血,如同小溪般,從它捂住眼睛的指縫中,汩汩湧出!而在它那隻受傷的眼睛眼眶上,赫然插著一根……細長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尾端還在微微顫動的——鋼針?!
又是毒針?!是沈仲平?!他……他又來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洞穴入口處,人影一閃!一個穿著灰色布袍、身形瘦削佝僂的老者,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裏。正是沈仲平!
他手中,似乎還拈著幾根閃爍著幽藍寒芒的毒針。他的目光,平靜得如同深潭,越過因為劇痛和暴怒而瘋狂咆哮、四處亂撞的巨熊,落在了潘巧蓮身上,也掃了一眼被她推入岩縫、依舊昏迷的陳墨。
“還不走?!”沈仲平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這畜生眼睛中了我的‘透骨針’,暫時瞎了,也活不了多久,但臨死反撲,更加可怕!外麵那幾個雜碎,也被我解決了。趁現在,立刻離開這裏!沿著河流,一直往南走!”
潘巧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仲平又救了他們!而且,還解決了外麵的追兵?!他……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地救他們?
但她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那瞎了一隻眼的巨熊,因為劇痛和瘋狂,正揮舞著剩下的巨掌,瘋狂地拍打著洞穴的岩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洞穴都在搖晃,碎石泥土簌簌落下,彷彿隨時會坍塌!再不走,不被熊拍死,也要被活埋!
“多……多謝沈先生!”潘巧蓮幾乎是哭著喊出這句話,然後,連滾爬爬地,衝到岩縫邊,用盡全身力氣,將昏迷的陳墨拖了出來,背在自己顫抖不止的背上,也顧不上濕冷和疼痛,低著頭,彎著腰,朝著沈仲平所在的洞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衝去!
經過沈仲平身邊時,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他,隻是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彷彿不屬於活人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沈仲平也沒有看她,隻是側身讓開,目光,依舊落在那頭正在垂死掙紮、發出恐怖咆哮的巨熊身上,手中的毒針,蓄勢待發,顯然是在為他們斷後。
潘巧蓮背著陳墨,衝出洞穴的瞬間,刺骨的寒風和外麵慘淡的天光,讓她幾乎暈厥。但她強忍著,一眼就看到洞穴不遠處,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四具黑衣人的屍體,正是剛才那些追兵!他們或咽喉,或心口,都插著同樣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毒針,死狀與昨晚“濟世堂”後院那兩個“影樓”殺手,一模一樣!
沈仲平……下手真狠!但也真快!
她不敢多看,咬著牙,辨認了一下方向(河流在下遊),便背著陳墨,沿著河岸,用盡最後的力氣,拚命地朝著南方跑去!身後,洞穴中巨熊那垂死的、驚天動地的咆哮和撞擊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呼嘯的寒風和河流的聲音所掩蓋。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遠,因為她的體力早已透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拖拽著,沉重得抬不起來。背上的陳墨,似乎因為她劇烈的奔跑和顛簸,而發出痛苦的呻吟,但她顧不上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跑!遠離那個洞穴!遠離江州府!離得越遠越好!
終於,當最後一絲力氣也被耗盡,眼前陣陣發黑,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時,她背著陳墨,重重地摔倒在了一片被積雪覆蓋的、相對平坦的河灘上。冰冷的積雪,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寒冷。
她掙紮著,從積雪中抬起頭,吐出嘴裏的冰雪,也顧不得冰冷,隻是連忙轉身,去看背上的陳墨。
陳墨依舊昏迷著,臉色在雪地的映襯下,蒼白得可怕,嘴唇烏紫,呼吸微弱。胸前的傷口,因為剛才的顛簸和摔落,似乎又滲出了鮮血,在潔白的積雪上,染開了一小片刺目的紅。
“陳墨……陳墨……”潘巧蓮爬到他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氣,雖然微弱。
但下一刻,無邊的絕望和冰冷,便再次將她吞沒。他們現在,是在哪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冰天雪地,寒風呼嘯。陳墨重傷昏迷,高燒未退,傷口再次崩裂。她自己,也早已筋疲力盡,渾身濕透,寒冷刺骨,又餓又累,幾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食物,沒有禦寒的衣物,沒有藥物,沒有火……甚至,連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雪的、安全的容身之所都沒有。
他們會死在這裏。凍死,餓死,或者因為傷口感染發炎而死。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絕望。
潘巧蓮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看著身邊昏迷不醒、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的愛人,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臉上的雪水,無聲地洶湧而下。但她甚至哭不出聲音,隻是張大著嘴,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啞的抽氣聲。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麽對他們?他們隻是想活下去,隻是想在一起,過平凡安穩的日子。為什麽就這麽難?一次次死裏逃生,一次次跌入更深的絕境。難道,他們真的沒有活路了嗎?
不!不行!她不能放棄!陳墨還活著!他還活著!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不能放棄!
一股近乎偏執的、瘋狂的求生欲,再次從她心底最深處,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她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和冰雪,咬著牙,掙紮著,重新站了起來。
她先是將陳墨拖到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讓他靠著岩石坐下,用積雪,將他身體周圍盡量墊高,減少寒風的直接吹襲。然後,她開始在附近,瘋狂地尋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枯枝,樹葉,哪怕是被雪半掩的、潮濕的草梗,她都撿了回來,堆在陳墨身邊。她又找到幾塊相對鋒利的石片,試圖鑽木取火,但她的手指早已凍得麻木僵硬,石片也冰冷濕滑,試了無數次,除了磨破了掌心,濺起幾點微弱的、毫無溫度的火星,一無所獲。
火,生不起來。
絕望,再次襲來。但她沒有停。她開始用手,在陳墨靠著的那塊岩石下方,瘋狂地挖著。指甲翻起,滲出鮮血,混合著冰冷的泥土和雪水,鑽心地疼。但她不管不顧,隻是拚命地挖著,彷彿這樣,就能挖出一條生路。
不知挖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深,但她的雙手,已經鮮血淋漓,幾乎失去了知覺。終於,在岩石下方,她挖出了一個勉強能容兩人蜷縮排去的、淺淺的土坑。坑底,是冰冷的、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這,就是他們今晚,或許也是生命中最後一個夜晚的“庇護所”了。
潘巧蓮將撿來的枯枝樹葉,厚厚地鋪在坑底。然後,她費力地將昏迷的陳墨,拖進這個淺坑裏,讓他躺下。她自己,也爬了進去,緊緊地,緊緊地,貼著他冰冷的身側躺下,用自己身體的側麵,盡量覆蓋住他。
坑很淺,根本無法完全遮蔽寒風。冰冷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陳墨身上淡淡的血腥和藥味,充斥著她的鼻腔。身下的枯枝樹葉,非但不能保暖,反而硌得人生疼,也散發著潮濕腐朽的氣味。
但至少,這裏比完全暴露在風雪中,要好那麽一點點。至少,他們能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身體那微弱的、正在迅速流失的體溫,互相取暖。
潘巧蓮伸出手臂,將陳墨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地摟進自己懷裏。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地流逝,變得和自己一樣冰冷。他的呼吸,也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不,不能這樣。不能讓他就這麽冷下去。
一個瘋狂的、帶著羞恥、卻又無比熾熱和決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冰冷絕望的腦海。
她不再猶豫。顫抖著,冰冷僵硬的手指,開始笨拙地、卻異常堅定地,去解陳墨身上那早已被血汙、汗水和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的、殘破的衣衫。也解開了自己身上,那同樣濕冷不堪、幾乎無法蔽體的、單薄的衣物。
衣物,被一件件剝離,丟棄在坑外冰冷的雪地上。很快,兩人便**相對,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在這簡陋得如同墳墓的淺坑裏。
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瞬間刮過他們毫無遮蔽的肌膚,帶來一陣陣戰栗和深入骨髓的刺痛。潘巧蓮的麵板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用力地,將陳墨那同樣冰冷、卻依舊能感受到肌肉線條和少年人清瘦骨架的身體,緊緊地、毫無縫隙地,摟進自己懷裏。肌膚相貼,冰冷與冰冷碰撞的瞬間,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更加刺骨的寒戰。但很快,在極致的寒冷和緊密的貼合下,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屬於活人的體溫,開始從彼此身體最深處,艱難地滲透出來,試圖去溫暖對方。
潘巧蓮用自己尚且溫熱的胸脯,緊緊地貼著陳墨冰涼的後背,雙手環過他瘦削的腰腹,將他整個人,如同嬰兒般,包裹進自己同樣單薄、卻拚盡全力散發著熱量的懷抱裏。她的腿,也纏上他冰冷的雙腿,試圖用自己大腿內側相對溫暖的肌膚,去溫暖他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足。
她低下頭,將自己冰冷的臉頰,貼在他同樣冰冷的頸窩,用自己的呼吸,去嗬暖他冰涼的耳垂。嘴唇,顫抖著,落在他冰涼的、幹裂的唇上,不是親吻,而是試圖用自己口中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氣,去滋潤他,溫暖他。
“陳墨……別怕……我在這裏……我暖著你……你會好起來的……我們都會好起來的……”她在他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一遍遍地、反複地說著,彷彿這是唯一能驅散寒冷和死亡的咒語。
陳墨在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緊密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和那一點點微弱卻執著的暖意。他的身體,無意識地朝這溫暖的來源,更緊地依偎過來,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彷彿舒適又彷彿痛苦的嗚咽。冰冷僵硬的手臂,也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抬了起來,反過來,輕輕地、顫抖地,環住了潘巧蓮同樣冰冷顫抖的腰肢。
這個細微的、無意識的回應,卻讓潘巧蓮的淚水,瞬間再次洶湧而出。她知道,他能感覺到她,他在回應她。他還活著,他們的心,還在一起。
她不再說話,隻是更緊、更緊地抱著他,用盡自己生命全部的熱量,去溫暖他,也從他身上,汲取著那微弱的、卻足以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回應和依戀。
寒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起坑外的積雪,紛紛揚揚地灑落進來,落在他們**的、緊緊相擁的肩背上,瞬間融化,帶來更加刺骨的冰冷。但他們彷彿已經感覺不到了,隻是死死地抱著彼此,用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絕望的方式,對抗著這吞噬一切的嚴寒和死亡。
肌膚相親,冰冷與滾燙(陳墨又開始發低燒)交織,呼吸相聞,心跳相貼。在這與世隔絕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冰天雪地之中,在這簡陋得如同獸穴的淺坑裏,兩個傷痕累累、瀕臨絕境的年輕人,褪去了所有的羞恥、矜持和偽裝,用最**、也最坦誠的姿態,緊緊相擁,用彼此的生命和體溫,進行著一場悲壯而無聲的、與死神的抗爭。
沒有**,隻有生存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愛戀。沒有言語,隻有彼此心髒那微弱卻同步的跳動,和交織在一起的、滾燙而冰冷的呼吸。
潘巧蓮能感覺到,陳墨身體的溫度,似乎……沒有再繼續下降?甚至,在她固執的、不顧一切的擁抱和溫暖下,那冰冷的肌膚下,似乎隱隱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緩慢回升的暖意?他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似乎……平穩了一些?
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效?
無論如何,這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都給了潘巧蓮巨大的、幾乎要讓她喜極而泣的希望和力量。她更加用力地抱著他,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渡給他。
時間,在這冰與火、生與死的交織中,緩慢地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卻更加刺骨。
潘巧蓮的意識,也開始因為極度的寒冷、疲憊和饑餓,而變得模糊起來。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隻有懷中那具身體的微弱心跳和呼吸,還在提醒著她,不能睡,不能倒下。
但她的力氣,真的快要耗盡了。體溫,也在一點一點地流失。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陳墨……我好像……撐不住了……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她彷彿聽到,懷中的陳墨,喉嚨裏,再次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的呻吟。
然後,他那隻環在她腰間的、冰冷的手,似乎……微微用力,收緊了一些?
緊接著,一個嘶啞、幹澀、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用盡了全部力氣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極其艱難地,響了起來:
“蓮……娘……冷……”
他醒了?!他在叫她的名字?!他說冷?!
潘巧蓮那幾乎要凍結的意識,被這微弱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醒!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疲憊和絕望!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低下頭,在昏暗的暮色中,看向陳墨的臉。
陳墨的眼睛,依舊緊閉著,但眉頭,卻因為極致的寒冷和身體的痛苦,而緊緊地蹙在一起。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個“冷”字。
他真的醒了!至少,恢複了一些意識!他在喊冷!
“陳墨!陳墨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還冷嗎?我抱著你,我暖著你,不冷了,不冷了……”潘巧蓮語無倫次地說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臉上的雪水,滾滾而落,滴在陳墨冰冷的臉上,頸窩裏。
她更加用力地抱緊他,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用自己胸前、腹部、大腿所有相對溫熱的肌膚,去貼緊他冰冷的身體。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去摩挲他冰冷的臉頰,用自己的唇,去親吻他幹裂的嘴唇,試圖用自己最後的熱量和濕潤,去溫暖他,滋潤他。
陳墨的身體,在她的擁抱和親吻下,似乎又微微動了一下。那隻環在她腰間的、冰冷的手,也彷彿恢複了一絲力氣,更緊地抱住了她。他微微偏過頭,無意識地,將自己的臉,更深地埋進她溫暖柔軟的頸窩,彷彿那裏是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港灣。
兩人的身體,更加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冰冷的肌膚,在長時間緊密的相擁和摩擦下,似乎真的產生了一絲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暖意。那暖意,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第一顆火星,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對生的渴望和執著。
夜幕,徹底降臨。風雪似乎停了,但寒意,卻達到了頂點。星子,在漆黑的天幕上,閃爍著清冷遙遠的光芒。
簡陋的淺坑裏,兩個**的、傷痕累累的身體,依舊緊緊地、死死地相擁著,用彼此的體溫和生命,對抗著這漫漫長夜,和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
潘巧蓮不再感到那麽冷了,或許是因為陳墨身體那微弱的回暖,或許是因為心中那重新燃起的希望,又或許……僅僅是因為,此刻擁抱著他的這份真實,和那深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愛戀。
她低下頭,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他的嘴唇,然後,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上去。不再是之前那樣,隻是為了傳遞熱量和濕潤,而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一種同生共死的決絕,一種想要將彼此靈魂都融為一體的、近乎瘋狂的占有和奉獻。
陳墨似乎也感受到了她這熾熱到幾乎要將他灼傷的情感,在短暫的僵硬和無措之後,也開始生澀地、卻異常堅定地回應。冰冷的唇舌,在彼此熱切的交纏中,漸漸變得溫暖,甚至……滾燙。
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灼熱。冰冷僵硬的身體,在緊密的貼合和這突如其來的、熾烈的情感衝擊下,似乎也重新被注入了活力,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洶湧的悸動。
肌膚相親的觸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敏感。彼此身體的每一處曲線,每一次細微的顫抖,都如同電流,穿透冰冷和麻木,直達靈魂深處。
在這個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絕望的寒夜裏,在這個簡陋得如同墳墓的淺坑中,劫後餘生的巨大衝擊,深入骨髓的彼此依戀,以及對未來那渺茫卻又不甘放棄的希望,混合成了一種極其複雜、卻又純粹到極致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熾烈的情感。
它衝垮了所有的理智、矜持和羞澀,也驅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隻剩下最本能的、最原始的、也是最深沉的愛戀與渴望,想要用最直接、最徹底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汲取彼此的生命力,也向這殘酷的命運,做出最激烈、最無聲的抗爭和宣告。
衣衫早已被丟棄在冰冷的雪地上。此刻,他們之間,再無任何阻隔。
潘巧蓮的手,顫抖著,卻堅定地,撫上陳墨冰冷而結實的胸膛,感受著他胸腔下那逐漸變得有力的心跳。陳墨的手,也彷彿被某種力量驅使著,生澀而急切地,在她光滑冰涼、卻異常柔軟細膩的背脊上,笨拙地遊移,彷彿要確認她的每一寸真實。
冰冷的空氣,似乎因為兩人這愈發熾熱的交纏和逐漸升高的體溫,而變得不再那麽刺骨。淺坑裏,彌漫開一股混合了冰雪、泥土、血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年輕身體特有的、清冽而滾燙的氣息。
喘息聲,漸漸變得粗重,混合在一起,在寂靜的雪夜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曖昧。肢體交纏,緊密得彷彿要融為一體。冰冷的肌膚,在反複的摩擦和緊貼下,逐漸變得溫熱,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清冷的星光下,閃爍著誘人的、濕漉漉的光澤。
沒有言語,隻有愈發急促的呼吸,和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細碎而誘人的嗚咽與低吟。那是痛苦與歡愉交織的聲音,是絕望中迸發出的、最熾烈的生命之火在燃燒的聲音。
陳墨的身體,因為重傷和虛弱,依舊無法主導,甚至大部分時間,都隻是被動地承受和回應。但他的手臂,卻始終緊緊環著潘巧蓮的腰肢,將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他的唇,也始終追逐著她的,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不顧一切的渴求。
而潘巧蓮,則成了這場絕望歡愛中,唯一主動的、也是支撐一切的一方。她伏在他身上,用自己身體的每一寸,去溫暖他,取悅他,也從他那裏,汲取著支撐自己堅持下去的力量和勇氣。她的動作,生澀,笨拙,甚至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充滿了一種近乎獻祭般的、不顧一切的熾熱和深情。
寒風,偶爾掠過坑口,帶來刺骨的涼意,卻很快被坑內那越來越熾熱、越來越濃鬱的、彷彿能將冰雪都融化的滾燙氣息所驅散。
星光,清冷地灑落,映照著坑內那兩具緊緊交纏、彷彿要融為一體、在極致的冰冷與絕望中,用最原始的方式,燃燒著彼此生命、對抗著死亡、也汲取著最後溫暖和希望的、年輕而傷痕累累的身體。
這是一場沒有前戲、沒有溫存、甚至沒有多少快感可言、充滿了痛苦、冰冷和絕望的交合。但它所蘊含的情感和力量,卻比任何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歡愛,都要更加深沉,更加震撼,也更加……刻骨銘心。
當最後的浪潮席捲而過,兩人都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劇烈地喘息著,癱軟在對方懷裏,再也沒有一絲力氣。
但身體,卻不再冰冷。一股奇異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暖流,彷彿被剛才那場熾烈到近乎瘋狂的交融所激發,開始在兩人緊密相貼的身體之間,緩緩流轉,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和安定。
陳墨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下來,甚至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安穩的鼾聲。他依舊緊緊抱著潘巧蓮,但緊鎖的眉頭,卻徹底舒展開來,臉上那瀕死的灰敗之氣,也似乎被一種奇異的、安寧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紅暈所取代。
潘巧蓮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真實而溫暖的熱度,心中那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終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平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羞恥、幸福、心酸,以及對未來更加執著的希望的複雜情感。
她輕輕抬起頭,在黑暗中,凝視著陳墨沉睡的、安寧的側臉,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是溫暖的淚水。
她還活著。他也還活著。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她重新伏下身,將自己深深埋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聽著他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混合了藥味、汗味和某種獨特清冽氣息的味道,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