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和阿福提著燈籠衝進後院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戶,倒塌的房門,散落一地的木屑和碎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類似硫磺混合了某種腐爛氣味的古怪氣息。潘巧蓮正吃力地攙扶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陳墨,兩人身上都沾著塵土草屑,狼狽不堪,臉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
“這……這是怎麽回事?!”劉大夫倒吸一口涼氣,快步上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淩亂的現場,最後落在陳墨身上,眉頭緊鎖,“陳小友,你的傷口……又崩裂了?!”
陳墨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和陣陣眩暈,對劉大夫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嘶啞道:“驚擾……劉大夫了。剛才……不知哪裏來的毛賊,撞破了窗戶和門,想……想偷東西。被我們……驚走了。我……我沒事,隻是牽動了傷口。”
他隱去了殺手的襲擊和沈仲平的出現,隻說是毛賊。不是不信任劉大夫,而是此事牽涉太廣,知道得越少,對劉大夫和阿福來說,或許越安全。
劉大夫的目光,在陳墨臉上、以及那兩灘已經幾乎看不出痕跡、隻留下些許異樣水漬的地麵掃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的疑慮。毛賊?什麽樣的毛賊,能弄出這麽大動靜,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這種古怪的氣味?而且,潘巧蓮和陳墨那驚恐未消、絕非尋常受驚的神情,也絕不像隻是遇到了小偷。
但他沒有追問。行醫多年,又是在這江州府城,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沒見過?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隻是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扶住陳墨的另一邊胳膊,沉聲道:“阿福,快去打盆熱水,拿金瘡藥和幹淨的布巾來!陳小友,我先扶你回房,看看傷口。”
“不……不必麻煩了,劉大夫。”陳墨卻輕輕掙脫了劉大夫的手,雖然動作虛弱,語氣卻異常堅決。他看向潘巧蓮,兩人目光交匯,瞬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不能再留了。沈仲平說得對,“影樓”一次失手,必有第二次。下一次,來的可能就不止兩個殺手。而且,沈仲平的出手,雖然救了他們,卻也暴露了他們的行蹤(至少對沈仲平而言)。此地,已成是非漩渦的中心,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也會給劉大夫和阿福帶來不可預測的災禍。
“劉大夫,”陳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們兄妹二人,叨擾多日,承蒙您和阿福小哥悉心照料,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隻是……我們身有要事,必須……立刻離開江州府。恐……恐怕無法再留了。”
“離開?”劉大夫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陳小友,你這傷勢,豈能經得起長途跋涉?方纔又牽動傷口,若不好生將養,恐有性命之危!再者,這深更半夜,城門早已關閉,你們又能去哪裏?”
“我們有急事,必須走。”陳墨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看向潘巧蓮,“蓮蓮,去收拾一下,我們立刻動身。”
潘巧蓮咬了咬嘴唇,看了劉大夫一眼,眼中滿是歉疚和不捨,但她知道陳墨的決定是對的。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回那間已經殘破不堪的廂房,開始飛快地收拾所剩不多的行李——主要是剩下的藥物、銀票、路引,以及那件周婆婆給的、已經洗得發白的舊夾襖。
“陳小友!”劉大夫看著陳墨那決絕的神情,又看了看潘巧蓮匆忙的背影,知道去意已決。他歎了口氣,不再勸阻,隻是快步走回前堂,很快又回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塞到陳墨手裏。
“這裏有些散碎銀兩,和幾瓶應急的傷藥、解毒丸。你們路上用得著。”劉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和擔憂,“出城……或許有辦法。南城水門的守衛老趙,與老夫有些交情,他每日子時換崗,有半個時辰的空隙。你們從後門出去,沿著河邊往南走,看到有棵歪脖子柳樹的水門,就說是‘濟世堂’老劉讓你們來的,他或許能行個方便。記住,出城後,莫走官道,沿著小路,往南,盡量往山裏走。這世道……唉,你們自己,多加保重!”
陳墨握著那袋還帶著劉大夫體溫的銀兩和藥瓶,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鼻尖微微發酸。萍水相逢,卻得如此傾力相助,這份恩情,此生難報。他對著劉大夫,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劉大夫,大恩不言謝。他日……若能活著,必當厚報!”
“別說這些了,快走吧。”劉大夫擺了擺手,眼中也似有濕意,他催促道,“阿福,去後門看看,別驚動旁人。”
阿福也紅著眼圈,應了一聲,跑去開後門了。
潘巧蓮已經收拾好了包袱,背在身上,又過來攙扶住陳墨。兩人最後看了劉大夫一眼,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的感激和訣別,然後,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跟著阿福,從“濟世堂”的後門,悄然沒入了外麵濃重的、冰冷的夜色之中。
寒風刺骨,夜色如墨。江州府城,在經曆了白日的喧囂之後,陷入了沉睡,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巡邏官兵的腳步聲和梆子聲,提醒著這座城池並不平靜的夜晚。
按照劉大夫的指點,兩人沿著冰冷潮濕的河邊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南邊摸去。陳墨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和緊張的逃亡,再次崩裂,鮮血已經浸透了胸前的包紮,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他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潘巧蓮單薄瘦弱的肩膀上,全靠著一股求生的意誌,強撐著沒有倒下。
潘巧蓮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攙扶著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寒風如同刀子,割在臉上,也灌進單薄的衣衫,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她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巨大的體力消耗,而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眼前也陣陣發黑。但她的手,始終緊緊地、死死地,抓著陳墨的手臂,彷彿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支撐。
不能停!不能倒下!陳墨的傷等不起!後麵可能還有追兵!
兩人如同兩隻在寒夜中掙紮求生的、受傷的野獸,在黑暗和冰冷中,憑著本能和最後一絲希望,艱難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遠,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每一步都如同萬裏長征。終於,在前方朦朧的夜色中,隱約出現了一棵形狀怪異、歪向河麵的老柳樹,樹下,是一道緊閉的、看起來頗為厚重的包鐵木製水門。
水門旁,有一個小小的、透出昏黃燈光的窩棚,裏麵似乎有人。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陳墨,陳墨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上前。
潘巧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扶著陳墨,慢慢走到窩棚前,用顫抖的聲音,低低地喚道:“趙……趙爺?趙爺在嗎?是……是‘濟世堂’的劉大夫,讓我們來的。”
窩棚裏靜了片刻,然後,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破爛號衣、頭發花白、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兵,提著燈籠,走了出來。燈籠的光芒,照亮了潘巧蓮和陳墨那狼狽不堪、卻強作鎮定的臉。
老趙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是在陳墨胸前那被鮮血浸透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並未多問。他隻是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劉大夫的人?嗯,跟我來。”
他轉身,走到水門邊,從懷裏掏出一把沉重的鑰匙,插入鎖孔,用力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他又用力推動那扇沉重的木門,木門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外,是漆黑一片的、奔流不息的護城河,和更遠處、彷彿無邊無際的、黑暗的荒野。
“快走。出去後,沿著河邊往南,三裏外有個廢棄的渡口,那裏有條小船,你們可以用。記住,天一亮,我就換崗,這門,不會再開。”老趙低聲催促,將燈籠塞到潘巧蓮手裏,“這個,拿著照路。用完……就扔河裏。”
“多謝趙爺!”潘巧蓮感激不盡,連忙接過燈籠。
兩人不再耽擱,側著身,先後從那道狹窄的縫隙中,擠了出去。冰冷的河水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水草的味道,撲麵而來。身後,傳來水門重新關閉、上鎖的沉悶聲響。
他們,終於離開了江州府城。但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凶險的茫茫黑夜。
燈籠的光芒,隻能照亮腳下很小的一片範圍。河岸崎嶇濕滑,布滿了碎石和淤泥。寒風從寬闊的河麵上毫無遮擋地吹來,更加凜冽刺骨,幾乎要將人凍僵。潘巧蓮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緊緊攙扶著陳墨,兩人互相依偎著,在燈籠微弱光芒的指引下,沿著河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老趙說的方向,艱難挪動。
陳墨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艱難。胸口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伴隨著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冰冷,幾乎要奪走他最後的神智。他幾乎是被潘巧蓮拖著在走,腳步虛浮,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陳墨,堅持住!就快到了!老趙說有三裏,就快到了!”潘巧蓮不停地在他耳邊低聲鼓勵,聲音因為寒冷和恐懼而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雙腿如同灌了鉛,手臂因為長時間用力攙扶而痠痛麻木,冰冷的河水氣息和寒風,幾乎要將她的意識都凍結。
但她不能停,更不能倒下。陳墨的命,就係在她身上。
三裏路,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麽,但在此刻,對這兩個傷痕累累、筋疲力盡、又在亡命奔逃的人來說,卻如同天塹。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一個時辰,當潘巧蓮感覺自己最後一絲力氣都要耗盡,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一頭栽進冰冷的河水裏時,前方黑暗的河麵上,隱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似乎是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破敗不堪的小小碼頭輪廓。
廢棄渡口!到了!
潘巧蓮精神一振,幾乎是憑借著最後的本能,攙扶著陳墨,踉蹌著,撲到了那個小小的碼頭上。碼頭早已腐朽,踩上去發出“咯吱”的、令人心驚的聲響。借著燈籠微弱的光芒,她看到碼頭邊,果然係著一艘極其破舊、隻有一丈來長、勉強能稱作“船”的小木舟。船槳隨意地丟在船艙裏。
“陳墨,有船!我們上船!”潘巧蓮的聲音帶著哭腔般的狂喜。有了船,他們至少可以順流而下,遠離江州府,也能讓陳墨暫時休息。
她先將燈籠放在碼頭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連拖帶拽,將已經半昏迷狀態的陳墨,弄上了那艘搖搖晃晃的小船。小船因為突然增加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河水瞬間湧進來不少,打濕了他們的鞋襪褲腿,刺骨的冰冷讓兩人都打了個寒顫。
潘巧蓮也顧不上了,她將陳墨在狹窄的船艙裏安頓好(隻能讓他半躺著),然後,自己撿起船槳,試著劃動。她從未劃過船,動作笨拙而費力,小船隻是在原地打轉,差點撞上碼頭。試了幾次,才勉強掌握了點竅門,能讓小船搖搖晃晃地、沿著河流,緩慢地向下遊漂去。
燈籠的光,早已被她扔進了河裏(按照老趙的囑咐)。此刻,天地間,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耳邊呼嘯的寒風、嘩啦啦的流水聲。冰冷的河水,不斷從破舊的船板縫隙滲進來,很快,兩人的下半身就幾乎濕透,寒意如同毒蛇,順著濕透的衣物,鑽入骨髓。
潘巧蓮咬著牙,拚命地劃著槳。手臂早已酸軟無力,每劃一下,都彷彿有千斤重。冰冷的河水,濺到臉上,手上,瞬間結起細小的冰碴。但她不敢停,隻是機械地、一下又一下地,劃動著。她知道,離江州府越遠,他們就越安全。
小船,在漆黑的河道上,如同無根的浮萍,隨著水流,跌跌撞撞地向下遊漂去。不知漂了多久,當天邊終於泛起第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魚肚白時,潘巧蓮的力氣,也終於徹底耗盡。手臂一軟,船槳脫手,掉進了冰冷的河水裏,瞬間被黑暗吞沒。
她癱坐在濕冷的船艙裏,背靠著船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沒有一處不疼,不冷。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帶走最後一點體溫,讓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陳墨。陳墨依舊昏迷著,臉色在晨光熹微中,蒼白得如同透明,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著,嘴唇幹裂發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前的衣襟,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陳墨……”潘巧蓮伸出手,顫抖著,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滾燙的氣息,拂過她的指尖,證明他還活著,但高燒,顯然又起來了。
必須找地方上岸!必須生火取暖!必須重新為他包紮傷口!否則,他撐不過今天!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警鍾,在她幾乎凍僵麻木的大腦中敲響。她掙紮著,爬起身,看向兩岸。
天色微明,周圍的景物,隱約可見。他們似乎已經漂離了主河道,進入了一條相對狹窄的支流。兩岸是連綿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丘陵和光禿禿的樹林,渺無人煙,一片荒涼死寂。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湧來,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絕望。陳墨還在等她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著兩岸。終於,在右前方不遠處,她看到了一處河灣,河灣岸邊,似乎有一個被茂密枯藤和灌木遮掩著的、黑漆漆的洞口。
是山洞?還是野獸的巢穴?
不管了!隻要能避風,能暫時容身,就行!
潘巧蓮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船舷,試圖控製小船,朝著那個河灣靠過去。沒有船槳,她隻能用手,拚命地劃著水。冰冷的河水,瞬間將她的手凍得通紅發麻,失去知覺。但她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一下一下地劃著。
終於,在小船即將撞上河岸岩石的前一刻,她勉強將船頭,擠進了那處河灣的淺灘。船底擱淺在淤泥和碎石上,停了下來。
潘巧蓮幾乎是從船上滾下來的,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到了她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讓她幾乎暈厥。但她強撐著,連拖帶拽,將昏迷不醒的陳墨,從船上弄了下來,背在自己早已不堪重負的背上,一步一步,踉蹌著,朝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走去。
洞口不大,被枯藤和積雪半掩著,裏麵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泥土和野獸糞便混合的騷臭味。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裏麵藏著冬眠的熊,或者別的什麽猛獸。但此刻,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撿起一根粗壯的、結滿了冰的枯枝,當做柺杖和武器,另一隻手死死拖著背上的陳墨,咬著牙,彎腰鑽進了洞口。
洞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汙濁。但至少,擋住了外麵呼嘯的寒風。潘巧蓮將陳墨放下,讓他靠坐在洞壁邊。然後,她顫抖著,從懷裏摸出火摺子(幸好是沈仲平給的那個,防水),試著打了幾下。火摺子受了潮,火星微弱,試了好幾次,才終於“嗤”地一聲,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借著這微弱的光亮,潘巧蓮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個洞穴。洞穴不深,大約隻有兩三丈,裏麵堆著些枯草和獸骨,顯然曾是某個野獸的巢穴,但現在似乎是空的。洞壁還算幹燥,地上也算平整。
她心中稍定,連忙將洞裏的枯草清理到一邊(小心地檢查沒有蟲蛇),又從洞口外,撿了些相對幹燥的枯枝和樹葉進來。用火摺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點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黃色的、溫暖的火光,瞬間驅散了洞穴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帶來了久違的光明和希望。潘巧蓮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連忙將陳墨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然後,手忙腳亂地,開始處理他的傷口。
她先解開陳墨早已被血浸透、凍得硬邦邦的衣襟。胸前的傷口,果然再次崩裂,皮肉外翻,雖然不再大量出血,但周圍紅腫發燙,顯然有發炎的跡象。潘巧蓮的心,狠狠一揪。她用劉大夫給的、用油紙小心包好的幹淨布巾,蘸了隨身水囊裏最後一點溫水(早已冰涼),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傷口周圍的血汙。然後,又拿出劉大夫給的金瘡藥,仔細地塗抹在傷口上,再用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
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汗水混合著冰冷的河水,濕透了裏衣,粘在身上,冰冷刺骨。但她顧不上自己,又拿出劉大夫給的解毒丸和退燒藥,喂陳墨服下(他依舊昏迷,隻能勉強喂下一點)。然後,她將自己身上那件已經濕透、冰冷刺骨的舊夾襖脫了下來,放在火邊烤著,又脫下陳墨濕透的外衣,用自己體溫尚存的、相對幹燥的中衣,緊緊地裹住他冰冷的上身,再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為他取暖。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張年輕、卻飽經磨難、憔悴不堪的臉。潘巧蓮緊緊抱著陳墨,感受著他身體滾燙的溫度和微弱的呼吸,聽著洞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
這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生命力。恐懼、疲憊、寒冷、絕望……種種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吞噬。但懷中這個男人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卻又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撐著她,不能倒下。
“陳墨,你一定要撐住……我們逃出來了……我們暫時安全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她低聲地、彷彿囈語般,在他耳邊說著,淚水一滴滴,落在他滾燙的頸窩。
陳墨在昏迷中,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無意識地,將頭朝她溫暖的懷抱裏,更深地埋了埋。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潘巧蓮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也湧起了無窮的勇氣。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滾燙的額頭,然後,更緊地抱住了他。
洞外,是冰天雪地,寒風呼嘯。洞內,是微弱火光,和兩個傷痕累累、緊緊相擁、彼此依偎取暖的亡命人。
衣服,在火邊漸漸烘出溫暖的氣息。潘巧蓮也感到了一絲暖意,和濃濃的、幾乎無法抗拒的睏倦。但她不敢睡,隻是強撐著,時不時地,為火堆添一點柴,留意著洞外的動靜,也時刻注意著陳墨的狀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陳墨的高燒,在藥物和物理降溫(潘巧蓮用濕布巾擦拭)的作用下,似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甚至,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彷彿舒服了一些的呻吟。
潘巧蓮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知道,最危險的一關,或許暫時過去了。但接下來,他們該怎麽辦?陳墨的傷,需要更專業的醫治和長期的靜養。他們身無分文(銀票雖有,但在這荒郊野外無用),前路茫茫,後有追兵(“影樓”,可能還有“血鴉”的窺視)……
就在這時,洞外遠處,隱約傳來了什麽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而是……馬蹄聲?還有……模糊的人聲?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連忙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似乎是從他們來的方向,也就是江州府的方向傳來的。隱隱約約,能聽到有人在呼喊,還有馬匹在雪地上奔跑的、沉悶的聲響。似乎,不止一騎!
是追兵?!是“影樓”的人,還是江州府的官兵?又或者是……別的什麽人?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連忙將火堆用泥土撲滅,隻留下一點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餘燼。然後,她緊緊抱住陳墨,蜷縮在洞穴最深的、最陰暗的角落裏,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馬蹄聲和人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停在了他們藏身的這個河灣附近!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冰冷的穀底。完了……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