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袂破風聲極其輕微,如同夜行的蝙蝠掠過屋簷,若非萬籟俱寂的深夜,若非兩人此刻都處於高度警惕的狀態,幾乎難以察覺。那聲音從不同方向而來,快而飄忽,瞬間即至,卻又在接近後院圍牆的刹那,詭異地消失了。
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錯覺。
但潘巧蓮和陳墨都知道,那絕不是錯覺。經曆過黑風寨的生死搏殺,經曆過老鷹崖的血雨腥風,他們對這種潛藏在寂靜下的、充滿殺機的危險,已經有了近乎本能的直覺。
廂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潘巧蓮渾身僵硬,握著陳墨的手,冰冷而用力,掌心全是冷汗。陳墨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盡管重傷未愈,臉色蒼白,但那瞬間爆發出的、屬於獵食者的警覺和冷厲,依舊讓潘巧蓮心頭一顫。他輕輕推開潘巧蓮的手,示意她噤聲,自己則緩緩地、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地,撐起上半身,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掃過緊閉的窗戶和房門,耳朵微微翕動,捕捉著外麵最細微的動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遠處偶爾響起的、不知是野貓還是別的什麽夜行動物的叫聲,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整個後院,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靜。這種沉靜,比任何喧囂都更加可怕,因為它往往意味著,潛伏的獵手,已經鎖定了獵物,正蓄勢待發。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單薄的、彷彿隨時會被外力撞開的房門,以及那扇糊著白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脆弱的窗戶。是“血鴉衛”去而複返?還是別的什麽人?是衝著他們來的,還是……衝著“濟世堂”或者劉大夫?
陳墨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窗戶的方向。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些衣袂破風聲消失得太快,太突兀,而且……似乎並沒有直接逼近他們這間廂房,而是停在了院牆之外?是在觀察?還是在等待什麽?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潘巧蓮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忽然!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尖銳的、彷彿利器刺破空氣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窗外黑暗中傳來!
目標,直指窗戶!
潘巧蓮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就想撲向陳墨,用身體擋住他!
但陳墨的動作比她更快!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他不知從哪裏爆發出的力氣,猛地伸手,一把將床邊的油燈掃落在地!
“啪嚓!”
油燈摔在地上,燈油潑濺,微弱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瞬間熄滅!
整個廂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幾乎就在燈光熄滅的同一刹那——
“篤!”
一聲悶響,窗紙上,多了一個細小、整齊的圓洞!一縷慘淡的月光,透過那個小洞,投射進來,在地麵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而在那光斑的中央,一根細如牛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藍芒的——鋼針,深深地釘入了房間內的磚地,隻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尾!
毒針!見血封喉的毒針!
潘巧蓮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濕透了她的後背!如果剛才陳墨沒有及時打滅油燈,如果他們還暴露在燈光下……這根毒針的目標,會是陳墨,還是她?或者,兩者都是?
沒有時間給她後怕!因為,襲擊並未停止!
“嗤!嗤!嗤!”
又是連續幾聲尖銳的破空聲!這次,不再是一根,而是數根毒針,從不同的角度,疾射而來!目標,正是他們所在的方位!顯然,襲擊者已經確認了他們的位置,即使滅了燈,也要進行無差別的覆蓋攻擊!
“趴下!”陳墨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潘巧蓮撲倒在床榻裏側,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護住了她!
“噗噗噗!”
數聲輕微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悶響,毒針穿透窗紙,射入房內!有的釘在了牆壁上,有的射在了桌椅上,還有一根,幾乎是擦著陳墨的肩膀飛過,釘在了床頭的木板上,發出“咄”的一聲輕響,針尾兀自顫動不已,在黑暗中留下一道幽藍的殘影!
潘巧蓮被陳墨壓在身下,能清晰地聽到他因為劇烈動作而牽動傷口、壓抑在喉嚨裏的、痛苦的低哼,能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冷汗。她的心,痛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碎裂!不!不能再讓他受傷了!
然而,襲擊並未給他們任何喘息之機!就在毒針射入的同時——
“砰!”
一聲巨響!那扇並不厚實的房門,竟然被人從外麵,用蠻力硬生生地撞開了!木屑飛濺,門板轟然倒下!
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人影,手持閃爍著寒光的利刃,如同撲食的獵豹,攜帶著冰冷的殺氣和濃烈的血腥味,一左一右,衝了進來!他們的動作迅猛無比,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目標明確——直撲床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第一根毒針射出,到房門被撞開,殺手突入,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準!狠!目的明確,就是要將他們兩人,瞬間斃命於床榻之上!
潘巧蓮的大腦,在極致的恐懼和生死一瞬的刺激下,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冰涼的空白。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從陳墨身下掙脫出來,不是逃跑,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旁邊那張沉實的木桌,朝著衝在最前麵的那個殺手,狠狠推了過去!同時,口中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叫:
“有刺客——!!!”
這尖叫,不僅是為了驚動前堂的劉大夫和阿福,更是為了發泄她心中那幾乎要爆炸的恐懼和憤怒,是為了向這些想要奪走陳墨生命的惡徒,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咆哮!
木桌沉重,被她用盡全力一推,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撞向當先那名殺手!那殺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生死關頭竟有如此爆發力,更沒料到她會用這種方式反抗,猝不及防之下,隻得揮刀格擋!
“哐當!”
一聲巨響!桌子被利刃劈中,木屑紛飛,但前衝的力道,也將那殺手撞得一個趔趄,動作緩了一緩!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給了陳墨一線生機!
幾乎在潘巧蓮尖叫推桌的同時,陳墨也動了!他強忍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身體如同受傷的猛虎,從床榻上一躍而起!不是迎敵,而是以一種近乎狼狽、卻極其迅捷的姿勢,朝著床榻的另一側——窗戶的方向,滾了過去!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正麵硬撼這兩個身手不凡的殺手,無異於以卵擊石。唯一的生路,就是打破窗戶,逃到院子裏!或許,劉大夫他們聽到動靜,還能趕來救援!就算不能,至少能將殺手引開,給蓮娘爭取一絲逃命的機會!
“嘩啦!”
陳墨用肩膀,狠狠地撞在了糊著白紙的窗戶上!本就單薄的木窗,應聲而碎!木屑和碎紙紛飛中,陳墨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破碎的窗欞,從窗戶中滾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外麵的院子裏!落地時,他悶哼一聲,胸口劇痛傳來,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暈厥過去,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一個翻身,就勢朝著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樹的方向滾去,試圖尋找掩體!
“想跑?!”
兩名殺手顯然也沒料到陳墨如此果決,反應如此之快!當先被桌子阻了一下的殺手,眼中寒光一閃,怒喝一聲,也顧不上去管潘巧蓮(或許在他們眼中,這個女子已經不足為慮),身形一晃,便要追出窗外!
然而,就在他即將躍出窗戶的刹那——
“嗤!”
又是一道破空聲!這次,不是從窗外射入,而是從廂房內的某個角落,疾射而來!目標,正是那名殺手的後心!
這暗器來得極其突兀,角度刁鑽,速度奇快!那殺手雖然警覺,但在追擊陳墨、心神激蕩之下,竟也來不及完全閃避,隻來得及微微側身!
“噗!”
暗器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那是一根細長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鋼針!和之前射入窗內的毒針,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它射中的,是殺手自己的同伴!
那名衝在後麵的殺手,正要從被撞開的房門衝入,卻正好迎上了這從廂房內陰暗角落射出的、來自同伴(被桌子阻擋視線,誤判方向?)方向的毒針!他顯然也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來自“自己人”方向的襲擊,猝不及防之下,隻來得及偏了偏頭!
毒針,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肩窩!幾乎是瞬間,他悶哼一聲,臉色劇變,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劇痛和驚怒的光芒!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射出毒針的、廂房內的陰暗角落,似乎想要看清偷襲者是誰,但毒性發作極快,他隻覺得半邊身子瞬間麻痹,眼前發黑,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整個人踉蹌幾步,轟然倒下,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老三?!”當先那名殺手,此刻剛剛躍出窗戶,聽到身後同伴倒地的聲音,回頭一看,目眥欲裂!他怎麽也想不到,追殺的獵物還沒抓到,自己的同伴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身後,還是死於“自己人”的毒針?!這怎麽可能?!
但此刻,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詭異的變故了!因為,院子的陰影中,一道灰色的、毫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側前方,擋住了他追擊陳墨的去路!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背脊微駝、穿著灰色布袍、麵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老者。他站在那裏,彷彿與院中的陰影融為了一體,手中,空空如也。但剛才那根致命的毒針,毫無疑問,就是出自他手!
“是你?!”那殺手瞳孔驟縮,瞬間認出了這老者的身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但隨即,便被更濃烈的殺意所取代,“沈仲平!你果然沒死!”
沈仲平!潘巧蓮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正準備不顧一切地衝出去找陳墨,聽到這個名字,渾身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他!那個在小巷口驚鴻一瞥的背影!他竟然一直潛伏在“濟世堂”附近?!而且,在關鍵時刻出手,救了他們?!
沈仲平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名殺手,那雙看似渾濁、此刻卻精光內蘊的眼睛,在黑暗中,平靜得如同深潭,不起一絲波瀾。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赫然又夾著一根閃爍著幽藍寒芒的毒針。
“沈仲平!你竟敢壞我們‘影樓’的好事!”那殺手又驚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獵物反噬的、夾雜著恐懼的暴怒,“拿命來!”
他知道,有沈仲平在此,今夜的行動,已經失敗了。但“影樓”的規矩,任務失敗,唯有一死。與其回去受那生不如死的刑罰,不如拚死一搏,或許還能拉沈仲平墊背!更何況,眼前這老家夥,本身就是“影樓”的頭號目標之一!
話音未落,殺手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手中利刃劃破夜色,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刺沈仲平咽喉!這一擊,快、狠、毒,沒有絲毫保留,是搏命的一擊!
然而,沈仲平的動作,比他更快!在殺手出刀的瞬間,沈仲平夾著毒針的手指,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彈動了一下。
“嗤!”
又是一聲輕微的破空聲!那根毒針,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幽藍的、幾乎不可見的細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射向了殺手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殺手大驚!他沒想到沈仲平的暗器手法,竟然詭異迅捷到瞭如此地步!他甚至沒看清毒針的軌跡!百忙之中,他隻得強行變招,手腕一翻,刀刃上撩,試圖格擋開那根毒針!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脆無比的金鐵交鳴聲!毒針被刀刃磕飛,但殺手這搏命的一擊,也因此被徹底打斷,身形一滯!
就是這一滯!
沈仲平那看似佝僂、緩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從原地消失!下一刹那,他已經出現在了殺手的身側,一隻枯瘦、卻穩如磐石的手,如同鷹爪,悄無聲息地,扣向了殺手的頸側大動脈!
沒有風聲,沒有殺氣,甚至連衣袂破空的聲音都微不可聞!這一抓,看似平平無奇,卻蘊含著一種返璞歸真的、致命的速度和精準!
那殺手隻覺得眼前一花,沈仲平已經近在咫尺!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氣息,瞬間鎖定了他!他心中大駭,想要閃避,但沈仲平的動作,快得超出了他的反應極限!
“呃……”
一聲短促的、彷彿被掐斷了喉嚨的悶哼聲響起。沈仲平那隻枯瘦的手,已經如同鐵鉗般,扣住了殺手的脖子。沒有用力扭斷,隻是手指在某個部位,輕輕一按。
殺手全身一僵,眼中閃過極度驚恐、不甘、以及難以置信的神色,然後,瞳孔迅速渙散,渾身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手中刀“當啷”落地,整個人軟軟地癱倒下去,沒了聲息。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從殺手撲出窗戶,到被沈仲平無聲製伏,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幹淨,利落,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兩個訓練有素、凶神惡煞的殺手,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斃命於這“濟世堂”的後院之中。一個死於自己“同伴”的毒針(實為沈仲平所發),一個被沈仲平近身秒殺。
直到此刻,前堂才傳來劉大夫有些驚慌、卻又強作鎮定的喊聲:“後院何事?!阿福!快去看看!”
以及阿福慌亂的應答和腳步聲。
而潘巧蓮,直到這時,才從極度的震驚和死裏逃生的恍惚中,稍稍回過神來。她看著院中那個背對著她、站在兩具屍體旁邊、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蒼蠅般的灰衣老者,又看了看窗戶下、正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陳墨,心髒還在狂跳,手腳依舊冰冷發軟,大腦一片混亂。
沈仲平……他怎麽會在這裏?他為什麽要救他們?他殺了“影樓”的殺手?他……到底是什麽人?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中翻滾。但此刻,她什麽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衝出已經破碎的房門,撲到陳墨身邊。
“陳墨!你怎麽樣?傷到哪裏了?”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檢查著陳墨的身體。剛才他撞破窗戶摔出來,又在地上翻滾,傷口肯定崩裂了!
陳墨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布滿冷汗,顯然牽動了傷勢,劇痛難忍。但他依舊強撐著,握住潘巧蓮的手,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他的目光,卻越過潘巧蓮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院子中央,那個緩緩轉過身來的、灰衣佝僂的老者——沈仲平。
沈仲平也看向了他。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月色下,無聲地交匯。
陳墨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而沈仲平的目光,則平靜得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看到故人之後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沈……先生。”陳墨的聲音,因為劇痛和之前的爆發,而顯得異常沙啞,但他還是努力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多謝……救命之恩。”
沈仲平緩緩走了過來,腳步依舊有些蹣跚,背脊微駝,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被夜半驚變嚇壞了的老頭。但陳墨和潘巧蓮都知道,剛才那鬼魅般的身手,那淩厲致命的毒針,絕非尋常老者所能擁有。
“不必謝我。”沈仲平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平淡,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疲憊和漠然,“殺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救你們,不過是順手。”
他的目光,在陳墨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蒼白卻異常堅定的眉眼間,多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
“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們倒是會惹麻煩。‘影樓’的‘無麵鬼’,一次出動兩個,看來,是鐵了心要你們的命。”
“影樓?無麵鬼?”潘巧蓮扶著陳墨,聞言心頭一緊。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但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善茬。
“一個拿錢辦事、不問是非的殺手組織。”沈仲平簡單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和厭惡,“‘無麵鬼’是他們內部的精銳,擅長暗殺、用毒。能請動他們,價錢不菲,目標也絕不簡單。”
他看向陳墨,目光銳利如刀:“小子,你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值得‘影樓’如此大動幹戈,甚至不惜在江州府、在‘血鴉’眼皮子底下動手?”
陳墨心頭一震。沈仲平果然知道“血鴉”!而且,聽他的口氣,似乎對“血鴉”在江州府的活動,也有所瞭解?他甚至猜到了,殺手的出現,是因為自己(或者他們)身上有“東西”?
那張皮卷!一定是那張皮卷!老鷹崖的“禿鷲”臨死前提及,丁鵬搶奪,現在又引來了“影樓”的殺手!那到底是什麽圖?竟然能引來這麽多方勢力的覬覦和追殺?
陳墨的腦中飛速轉動,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露出一絲茫然和虛弱:“東西?沈先生何出此言?我們兄妹二人,隻是尋常逃難百姓,身無長物,怎麽會引來什麽殺手?莫不是……尋錯了人?或者,是衝著夫人那邊……”他試圖將禍水引向那位神秘的夫人。
沈仲平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譏誚的光芒,但並未拆穿,隻是淡淡道:“尋錯人?‘無麵鬼’從不失手,也從不殺錯人。至於那位夫人……”
他頓了頓,目光瞥了一眼地上那兩具黑衣殺手的屍體,語氣中多了一絲嘲諷:“她的麻煩,自有人替她擋著。‘影樓’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你們。或者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陳墨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就是你,陳墨。”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沈仲平知道他的名字!他果然什麽都知道!至少,知道得比他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先生……”陳墨還想說什麽。
“不必多說。”沈仲平打斷了他,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甚至有些意興闌珊,“老夫對你們的事,沒興趣。對那張圖,也沒興趣。今夜出手,一是看在那位故人的份上,二是不想‘影樓’的雜碎,髒了這濟世救人的地方。”
他口中的“故人”,是指劉大夫?還是……別的什麽人?
沈仲平不再看他們,而是轉身,走向那兩具屍體。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將一些無色無味的粉末,倒在了屍體上。粉末接觸屍體的瞬間,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冒起淡淡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迅速消融、分解!不過片刻功夫,兩具屍體,連同他們的衣物、兵器,竟然化為兩灘腥臭的黃水,滲入地下,隻留下些許難以辨認的痕跡。
化屍粉!潘巧蓮看得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陳墨的臉色,也更加難看。沈仲平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和恐怖的手段?
處理完屍體,沈仲平彷彿隻是隨手清理了兩件垃圾,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看向依舊相互攙扶著、驚魂未定的陳墨和潘巧蓮。
“此地不宜久留。”沈仲平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冰冷,“‘影樓’一次失手,必有第二次。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止‘無麵鬼’了。江州府,已成是非之地,龍潭虎穴。不想死,就立刻離開。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朝著來時方向的院牆走去,身影在黑暗中幾個閃動,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空氣中,那淡淡的、尚未散盡的化屍粉的刺鼻氣味,和地上那兩灘幾乎看不出痕跡的黃水,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卻凶險萬分的廝殺,並非夢境。
潘巧蓮緊緊扶著陳墨,望著沈仲平消失的方向,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陳墨則望著那兩灘黃水,眉頭緊鎖,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影樓”……沈仲平……“血鴉”……江州府……
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急速收緊。而他們,就是網中那兩隻無力掙紮的飛蟲。
前堂,劉大夫和阿福匆匆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火光,也在院門外亮起。
陳墨收回目光,看向潘巧蓮,盡管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因為劇痛而微微起伏,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狠厲。
“蓮蓮,”他低聲,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得走。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