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將慘淡蒼白的光線,吝嗇地灑進“濟世堂”後院這間安靜的廂房。空氣中,昨夜殘留的、屬於“血髓續命丹”的那股奇異甜腥與藥香混合的氣息,已經變得極其淡薄,被窗外飄來的、帶著梅花清冽和冬日晨間特有寒意的空氣所取代。
潘巧蓮幾乎是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熬過了後半夜。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讓她幾次險些沉入昏睡,但每一次,都會被心中對陳墨傷勢的擔憂和昨夜“血鴉衛”帶來的巨大衝擊驚醒。直到天色微明,確認陳墨的呼吸越來越平穩均勻,額頭的溫度也恢複了正常,她才稍稍安心,疲憊如同山倒般襲來,讓她終於支撐不住,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卻持續的叩門聲驚醒。
“潘姑娘?潘姑娘?醒了嗎?”是小學徒阿福那憨厚中帶著關切的聲音。
潘巧蓮猛地坐直身體,因為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栽倒。她連忙扶住床沿,定了定神,又下意識地先看向床上的陳墨。
陳墨依舊閉著眼,但臉色似乎比昨夜又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灰敗,而是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的血色。胸口的起伏,規律而沉穩。最讓潘巧蓮心頭一鬆的是,他緊鎖的眉頭,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些許。
“血髓續命丹”,果然有奇效!
“潘姑娘?”門外的阿福又喚了一聲。
“來了!”潘巧蓮連忙應道,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和衣衫,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門外,阿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米香四溢的白粥,一碟醬菜,還有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他看到潘巧蓮那憔悴不堪、眼窩深陷、卻強打精神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道:“潘姑娘,你臉色好差!快,先吃點東西。師父讓我來看看,順便給你兄長再把把脈。”
“多謝阿福小哥,多謝劉大夫。”潘巧蓮接過托盤,側身讓阿福進來。
阿福走到床邊,看了看陳墨的臉色,又仔細地把了脈,臉上露出驚訝和喜色:“咦?脈象沉穩有力了許多!雖然內腑依舊虛弱,但那股死氣沉沉的陰寒邪毒,似乎被驅散了大半!真是奇了!師父昨兒還說凶險得很,沒想到恢複得這麽快!潘姑娘,你是不是給令兄用了什麽別的藥?”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她強作鎮定,垂下眼瞼,低聲道:“沒……沒什麽別的藥。就是……就是昨夜兄長似乎好轉了些,出了些汗。或許是劉大夫醫術高明,藥效發作了。”
阿福撓了撓頭,憨笑道:“師父的醫術自然是沒得說,不過這‘回陽續命散’雖然好,但藥效似乎也沒這麽霸道……或許是你兄長身體底子好,又或者是吉人天相!總之,好轉了就是大好事!我這就去告訴師父,他一定很高興!”
說著,阿福便興衝衝地跑出去報信了。
潘巧蓮看著阿福的背影,心中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昨夜“血鴉衛”的到訪,像一場無法言說的噩夢,沉重地壓在她心頭。那枚“血髓續命丹”的存在,更是成了一個不能觸碰的秘密。她不知道該如何向劉大夫解釋陳墨這突如其來的、堪稱奇跡的好轉。
很快,劉大夫便快步走了進來。他臉上也帶著一絲訝異,走到床邊,沒有多問,隻是神情專注地,重新為陳墨診脈,又檢視了他的舌苔、瞳孔,甚至輕輕按壓了他胸前的傷口周圍。
良久,劉大夫才收回手,直起身,看向潘巧蓮。他的目光,平靜中帶著審視,彷彿能穿透人心。
“脈象沉實,淤塞漸通,邪毒消退,生機複燃。”劉大夫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短短一夜,便有如此變化,實在……出乎老夫意料。潘姑娘,你兄長昨夜,當真隻是出了些汗,別無異常?”
潘巧蓮被他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心頭直跳,手心微微出汗。她低下頭,避開劉大夫的目光,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是……是的。民女一直守著,兄長就是後半夜發了汗,體溫也降了下來,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別的……並無異常。”
劉大夫靜靜地看了她幾秒,沒有說話。廂房裏,隻有陳墨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開始蘇醒的嘈雜聲。
“嗯。”最終,劉大夫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又似乎……根本不信,隻是不再追問。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筆,沉吟片刻,重新開了一張方子,遞給跟進來的阿福:“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藥性溫和些,以固本培元、調理氣血為主。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了。”
“是,師父。”阿福接過方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陳墨,對潘巧蓮笑了笑,轉身去抓藥了。
劉大夫又對潘巧蓮道:“令兄傷勢已有起色,但內腑受損非一日可愈,仍需靜養,切不可大意。你們安心在此住下,按時服藥。飲食上,也要清淡滋補。若有任何不適,隨時叫我。”
“是,多謝劉大夫。”潘巧蓮恭敬地道謝,心中卻因為劉大夫那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態度,而感到更加不安。
劉大夫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背著手,踱步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廂房裏,再次隻剩下潘巧蓮和昏迷的陳墨。潘巧蓮鬆了口氣,但心中的沉重,卻並未減輕。劉大夫顯然看出了異常,但他沒有點破。是顧忌“血鴉”?還是因為那位夫人的托付?或者……他本身,就與“血鴉”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係?
這個猜測,讓潘巧蓮不寒而栗。江州府,這潭水,比她想象得還要深,還要渾。
她走到桌邊,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溫涼的白粥,小口小口地吃著。粥很香,很暖,但吃在嘴裏,卻味同嚼蠟。她的思緒,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陳墨的傷,在“血髓續命丹”的奇效下,似乎暫時穩住了,甚至開始好轉。這算是絕境中的一絲曙光。但“血鴉”的陰影,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們。他們給的藥,救了陳墨,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們與這個神秘而恐怖的組織,更加緊密地綁在了一起。
還有沈仲平。那個在小巷口驚鴻一瞥的身影,真的是他嗎?他也來了江州府,是為了那張皮卷?還是為了找“血鴉”?或者……也是為了陳墨?
以及那位好心的夫人。她的目的地,似乎就是江州府某個高門大戶(很可能是“江家”)。她的南行,充滿了秘密和危險。潘巧蓮隱隱覺得,夫人、小姐、“江家”、蒙麵殺手、“血鴉”……這幾者之間,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而她和陳墨,這個無意中闖入的路人,又會在這張錯綜複雜的網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還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棄子?
無數的疑問和擔憂,像一團亂麻,堵在潘巧蓮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放下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和“濟世堂”後院那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倔強開著幾朵零星的、清冷梅花的老樹。
江州府……他們真的能在這裏,找到暫時的安寧嗎?還是說,這裏隻是另一個更大、更危險的漩渦的中心?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表麵的平靜和暗地裏的忐忑中度過。陳墨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第二天傍晚,在潘巧蓮又一次為他擦拭臉頰時,他那一直緊閉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他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隻是茫然地、彷彿隔著厚重的水霧,望著頭頂那陌生的、有些年頭的木質房梁。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正驚喜地屏住呼吸、眼中瞬間盈滿淚水的潘巧蓮臉上。
那雙因為重傷和昏迷而顯得異常暗淡、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眸,在看清潘巧蓮麵容的瞬間,彷彿被投入了星火的深潭,驟然亮起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安心、眷戀,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蓮……娘……”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幹裂的唇因為開口而再次滲出血絲。他想抬手,想去觸控她的臉,確認這不是幻覺,但手臂隻是微微動了一下,便無力地垂下。
“陳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潘巧蓮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湧而出。她緊緊握住他無力的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泣不成聲,“你嚇死我了……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語無倫次,隻是反複地說著“太好了”,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不斷滴落在陳墨的手上和枕邊。
陳墨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貪婪地凝視著她的臉,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深深地、永遠地刻進靈魂最深處。他能感覺到她手的顫抖,她淚水的滾燙,也能看到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恐懼,和此刻迸發出的、幾乎要將他灼傷的巨大喜悅。
他還活著。還能看到她。這……就夠了。
胸口的劇痛,依舊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刺痛。身體的虛弱,讓他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蓮娘在他身邊,她平安無事。
“對……不起……”他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又……讓你……擔心了……”
“不許說對不起!”潘巧蓮用力搖頭,淚水飛濺,“隻要你醒過來,隻要你還活著,什麽都不重要!陳墨,你感覺怎麽樣?還疼不疼?渴不渴?餓不餓?”
她連珠炮似的問著,手忙腳亂地去倒水,又想起劉大夫的囑咐,重傷初醒不宜多飲,隻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溫水,輕輕潤濕他幹裂的嘴唇。
清涼的水潤濕嘴唇,帶來一絲微弱的舒適。陳墨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陌生的廂房,眼中露出疑惑。
“這……是哪裏?我們……怎麽……”
“這裏是江州府,‘濟世堂’,劉大夫的醫館。”潘巧蓮連忙簡單地將他們如何被夫人收留,如何來到江州府,如何找到“濟世堂”,劉大夫如何救治他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她隱去了“血鴉衛”深夜到訪和“血髓續命丹”的事,隻說劉大夫醫術高明,用了好藥,他纔好轉。
陳墨靜靜地聽著,雖然虛弱,但思維似乎並未受損。他抓住了幾個關鍵——夫人、官兵護送、江州府、“濟世堂”、劉大夫。尤其是聽到“江州府”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位夫人……可還安好?”他嘶啞地問。
潘巧蓮搖了搖頭,低聲道:“那日將我們送到‘濟世堂’門口,夫人和小姐便進了那座大宅子,之後再無訊息。春杏姐姐說,讓我們安心養傷,不要打聽,也不要再去打擾。”
陳墨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位夫人,顯然身份不凡,且處境微妙。他們能得她收留,已是天大的幸運,確實不宜再有過多的牽扯。
“劉大夫……醫術,確實高明。”陳墨感受著體內雖然依舊滯澀虛弱、卻不再有那股陰寒死氣流轉的氣息,緩緩說道。他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那樣的重傷,能活下來已是奇跡,還能在短短幾日內有如此起色,絕非尋常湯藥所能及。那位劉大夫,恐怕也不是普通郎中。
但他沒有多問。蓮娘既然不提,自然有她的顧慮。他相信她。
“你……受苦了。”他看著潘巧蓮那明顯瘦削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的臉龐,眼中充滿了心疼和歉疚。他知道,自己昏迷的這些日子,她必定是衣不解帶、擔驚受怕地守著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潘巧蓮搖了搖頭,握緊他的手,臉上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卻異常燦爛溫暖的笑容:“不苦。隻要你能好起來,我做什麽都願意。陳墨,你現在醒了就好。劉大夫說,你需要靜養。我們就在這裏安心住下,等你養好了傷,我們再作打算。”
“嗯。”陳墨低低地應了一聲,反手,用盡此刻所能用的、微弱的力氣,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卻再次投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屬於江州府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沉的憂慮。
江州府……終於還是來了。隻是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情形下。
前路,似乎依舊被濃霧籠罩。但至少此刻,他們暫時安全,他也醒了過來。這,就是黑暗中,最寶貴的一線生機。
接下來的日子,陳墨的恢複速度,讓劉大夫都感到有些驚訝。在“血髓續命丹”那霸道而神奇的藥效基礎上,配合劉大夫精心調配的溫和補藥,他的身體,以一種超乎常理的速度,開始修複。胸口的傷口迅速結痂,內腑的滯痛感一天天減輕,力氣也一點點地恢複。雖然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甚至可以在潘巧蓮的攙扶下,下床走幾步,到院子裏曬曬太陽了。
潘巧蓮的心情,也隨著陳墨一天天好起來,而稍稍開朗了一些。她每日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督促他按時服藥,陪他在院子裏慢慢走動。劉大夫和阿福對他們也頗為照顧,飲食藥材從不短缺,也極少來打擾他們。這小小的、僻靜的“濟世堂”後院,彷彿成了亂世中一處與世隔絕的、難得的安寧角落。
然而,表麵的平靜下,暗湧從未停止。
陳墨醒來後的第三天,潘巧蓮去前堂取藥時,無意中聽到兩個前來抓藥的街坊,正在低聲談論著什麽,語氣中充滿了驚恐和不安。
“……聽說了嗎?城西‘四海鏢局’的劉總鏢頭,前天晚上被人發現死在家裏,滿門十三口,一個不留!據說死狀極慘,都是被一刀斃命,牆上還用血畫了個……”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那東西能隨便說嗎?”另一個聲音急忙打斷,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不止‘四海鏢局’,這幾天,城裏城外,已經莫名其妙死了好幾撥人了!有做買賣的,有走江湖的,甚至……連衙門裏一個管庫房的小吏,都死了!死法都差不多,幹淨利落,查不出頭緒,但現場……都留了那個記號!”
“我的老天爺……這江州府,是要變天了啊!到底是誰幹的?這麽兇殘?”
“還能有誰?你沒看這些天,街上那些穿著黑衣服、戴著麵罩、神出鬼沒的爺們兒多了起來?連知府大人都要對他們客客氣氣的!我聽我在衙門當差的表侄說,那些人,好像叫什麽……‘血鴉’?是京城裏來的大人物!專管……專管抓叛逆的!”
“血鴉”!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潘巧蓮的耳膜,讓她渾身一僵,手中的藥包差點掉落在地!她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藥材,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心跳如擂鼓。
“血鴉”在江州府大開殺戒?清理“叛逆”?他們口中的“叛逆”,是指誰?是那些蒙麵殺手背後的人?還是……其他牽扯進那張皮卷秘密的人?或者,隻是“血鴉”在清除異己,鞏固勢力?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江州府的局勢,正在急劇惡化!“血鴉”已經從暗處走到了明處,開始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掌控這座城池!而她和陳墨,這兩個與“血鴉”有過接觸、甚至可能被他們“關注”著的人,處境豈不是更加危險?
潘巧蓮不敢再聽下去,匆匆拿了藥,低著頭,快步回到了後院。她沒有將聽到的告訴陳墨,怕他擔心,影響恢複。但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卻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當天晚上,陳墨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床頭,潘巧蓮坐在床邊,為他縫補一件穿舊了的中衣。油燈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安靜而溫馨。
“蓮娘,”陳墨忽然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許多,“我的傷……好得有些太快了。”
潘巧蓮縫補的動作,微微一頓,針尖差點刺到手指。她抬起頭,看向陳墨。陳墨也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平靜,卻彷彿能看穿她心中所有的隱瞞。
“劉大夫醫術高明,用的藥也好。”潘巧蓮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有些發緊。
“不隻是藥好。”陳墨緩緩道,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傷口的位置,“我能感覺到,這裏……有一股很奇特的、溫潤中帶著灼熱的藥力,一直在滋養著我的經脈肺腑,修複損傷。這股藥力,精純而霸道,絕非普通湯藥所能有。而且……在我昏迷的時候,似乎還感覺到,有人用真氣,為我疏導過經脈?”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陳墨果然察覺了!他練過武(雖然粗淺),對體內的氣息變化,比常人敏感得多。
她張了張嘴,想繼續隱瞞,但對上陳墨那雙平靜、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所有編造好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裏。她知道,瞞不過去的。而且,這件事,也到了該告訴他的時候了。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深吸一口氣,將那天晚上“血鴉衛”突然到訪,留下“血髓續命丹”,以及那些警告的話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墨。包括他們對沈仲平的提及,對“鑰匙”的暗示,以及那句“永遠不要再回來”。
陳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早已有所預料。隻是當聽到“血髓續命丹”和“血鴉衛”頭領最後那句關於沈仲平和“傳人”的低語時,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手指,也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
“他們知道沈先生……也知道那張圖。”陳墨的聲音,低沉而凝重,“給我這藥,不是發善心。要麽,是覺得我還有用。要麽……是這藥本身,就有問題。”
“有問題?”潘巧蓮的心一緊。
“如此奇藥,豈能白給?”陳墨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血鴉’行事,詭秘狠辣,從不做虧本買賣。他們救我一命,所圖必然更大。或許是控製,或許是追蹤,又或許……是想通過我,找到沈先生,或者那張圖的下落。”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控製?追蹤?她怎麽沒想到這一層?!
“那……那我們怎麽辦?這藥……會不會對你身體有……”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陳墨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驚慌,“藥已入腹,是福是禍,都已成定局。至少目前看來,這藥救了我的命,並無其他異狀。至於以後……”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既然已經卷進來了,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養好傷,離開江州府這個是非之地。‘血鴉’既然讓我們‘永遠不要再回來’,或許……離開,正是他們希望看到的。”
離開江州府?潘巧蓮的心,微微一鬆。這和他們原本的計劃一致。隻是,陳墨的傷,真的能支撐長途跋涉嗎?
“你的傷……”
“再養幾日,應可勉強行走。”陳墨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此地不可久留。我醒來這幾日,雖未出門,但也感覺到,這‘濟世堂’內外,多了不少窺探的眼睛。劉大夫……恐怕也非表麵上那麽簡單。我們得早作打算。”
潘巧蓮點了點頭。她也感覺到了那種無形的、被監視的壓力。看來,離開,勢在必行。
“那我們……什麽時候走?去哪裏?”她問。
陳墨沉吟片刻,低聲道:“等我能自己走動,不用你攙扶,我們就走。先去南邊,離江州府越遠越好。夫人給的路引是江州府的,出了江州地界,或許還能用。銀票也還有一些。我們先找個偏僻小鎮安頓下來,再做計較。”
“好,都聽你的。”潘巧蓮握緊了他的手。隻要和他在一起,去哪裏,她都不怕。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窗外,忽然又傳來了那極其輕微的、彷彿夜鳥掠過屋簷的、衣袂破風聲!
這次,聲音更加清晰,而且,不止一處!似乎有不止一個人,正從不同方向,悄然接近“濟世堂”的後院!
潘巧蓮和陳墨的臉色,同時一變!
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