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鴉衛”頭領那冰冷、嘶啞、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窗紙,清晰地傳入潘巧蓮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瞬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也凍結了她所有試圖反抗的動作。
沒有惡意?這世上,恐怕沒有比“血鴉衛”說出“沒有惡意”這四個字,更令人毛骨悚然、更不可信的保證了。
潘巧蓮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向油燈的姿勢,指尖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陶製燈座。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瞬間爬滿了她的後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窒息。她甚至能感覺到,窗外那幾道如同實質般的、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正穿透黑暗和窗紙,牢牢地鎖定在她的身上,也掃過床上昏迷不醒的陳墨。
逃?無處可逃。喊?恐怕聲音未出,就會身首異處。反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徹底淹沒。但這一次,絕望的深處,卻隱隱燃起了一絲近乎麻木的、聽天由命的平靜。罷了,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隻是……陳墨……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收回了伸向油燈的手,然後,轉過身,麵對著那扇傳來聲音的窗戶。盡管什麽也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窗外黑暗中,那幾道冰冷的目光。
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微微昂著頭,努力挺直自己因為恐懼和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脊背。眼中,雖然依舊殘留著未散的淚光和驚懼,卻也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近乎空洞的平靜和一絲倔強。
沉默,在黑暗的廂房和寒冷的冬夜中蔓延。隻有窗外呼嘯的寒風,和潘巧蓮自己那無法控製的、細微的、牙齒輕輕磕碰的聲音。
良久,窗外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開門。”
不是請求,是命令。不容置疑,也無法抗拒。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看了看床上依舊無知無覺的陳墨,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單薄的房門。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壓製住那幾乎要讓她癱軟的恐懼,緩緩地、一步一頓地,走到門邊。手,顫抖著,握住了冰冷的門閂。指尖傳來的寒意,彷彿能凍傷她的靈魂。
“吱呀——”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房門,被她從裏麵,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院子裏梅花的清冽寒氣,瞬間湧入。與此同時,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中滑了進來。
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散發著一種如同山嶽般的、沉凝厚重的壓迫感。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深黑衣甲,臉上戴著遮住下半張臉的黑色麵罩,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光芒、如同鷹隼般銳利、卻又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正是那晚在營地出現過的“血鴉衛”頭領。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血鴉衛”,一左一右,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靜立在門內陰影處,封住了所有退路。他們的存在,讓本就狹小的廂房,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溫度驟降。
潘巧蓮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背脊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她看著這三個如同死神般突然降臨的不速之客,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能清晰地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了冰冷金屬、硝石、以及一種極其淡薄、卻令人心悸的血腥氣的、獨特而危險的氣息。
那頭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先在潘巧蓮那蒼白驚懼、卻又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移開,落在了床上昏迷的陳墨身上。他的目光,在陳墨臉上、以及被劉大夫重新包紮過的胸口傷口處,仔細地、彷彿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停留了片刻。
潘巧蓮的心,隨著他的目光移動,而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血鴉衛”為何而來,是為了追殺他們?還是為了那張被沈仲平帶走的皮卷?或者是……因為夫人?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充滿壓迫感的沉默逼瘋時,那頭領終於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潘巧蓮,嘶啞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傷勢如何?”
這問題,出乎潘巧蓮的意料。她愣了一下,才顫抖著聲音回答:“剛……剛經過大夫診治,說是……暫時穩住了,但……但還未脫離危險。”
那頭領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彷彿是用某種特殊金屬打造的、造型古樸簡潔的扁平盒子。盒子表麵,沒有任何裝飾,隻在正中,烙印著一個極其微小的、線條簡練卻透著無盡冰冷的——眼睛圖案。
又是“血鴉”的標記!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縮。
那頭領用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指,輕輕開啟盒子。盒子裏,鋪著黑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地躺著三枚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呈水滴狀、顏色暗紅、彷彿凝固的血液、卻又隱隱透著一種奇異溫潤光澤的……丹丸?
“這是‘血髓續命丹’。”那頭領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彷彿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取他口中參片,將此丹含於舌下,半個時辰後,再喂溫水送服。可固本培元,激發他自身生機,對治療內腑震傷、驅除陰寒邪毒,有奇效。”
說著,他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從盒中拈起一枚暗紅色的丹丸,遞向潘巧蓮。
潘巧蓮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詭異而誘人光澤的丹丸,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散發著冰冷殺氣的“血鴉衛”頭領,大腦一片混亂。
“血髓續命丹”?聽名字,就不是凡品。而且,是“血鴉”的東西!他……他為什麽要給陳墨這麽珍貴的藥?是試探?是控製?還是……真的想救陳墨?
無數的疑問和警惕,瞬間湧上心頭。潘巧蓮沒有立刻去接,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頭領的眼睛,試圖從那一片冰冷漠然中,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意圖。
然而,她失望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除了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為……為什麽?”潘巧蓮終於忍不住,聲音幹澀地問,“你們……為什麽要救他?”
那頭領似乎對她的問題並不感到意外,也沒有絲毫解釋的打算,隻是維持著遞出丹丸的姿勢,聲音依舊嘶啞平靜:“你不需要知道原因。隻需要知道,他活著,對你們,暫時有利。服下此丹,配合那位大夫的治療,他有七成把握,可保性命無虞,甚至……能恢複部分功力。但若不服……”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竟的話語中蘊含的冰冷意味,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潘巧蓮感到恐懼。
暫時有利?是什麽意思?是陳墨活著,對他們“血鴉”有什麽用處?還是……他們想用陳墨來要挾什麽人?或者,控製他們?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無論是毒藥,還是真正的救命靈丹,她都隻能接受。陳墨的傷,等不起。劉大夫也說了,隻是“一線生機”。這枚“血髓續命丹”,或許是那“一線生機”中,最大的一線。
她咬了咬牙,不再猶豫,伸出手,用微微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從那頭領帶著黑色手套的手中,接過了那枚暗紅色的丹丸。
丹丸入手,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中又有一絲冰涼的觸感,那股混合了薄荷、草藥和鐵鏽的古怪氣味(和三角紙包裏的粉末氣味相似,但更加濃鬱精純),也更加清晰地傳入鼻端。
“記住,舌下含服,半個時辰後溫水送下。”那頭領重複了一遍,然後,合上了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重新收回懷中。他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們……”潘巧蓮看著他們,欲言又止。她想問他們到底是誰,想幹什麽,為什麽一次次出現在他們身邊,又為什麽要救陳墨……但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她知道,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那頭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雙冰冷的眼睛,再次落在她臉上,緩緩道:“有些事,不知道,對你們更好。記住那晚的警告,也記住劉大夫的話。離不該接近的人和事,遠一點。安心在此養傷。等他能下地了,帶著他,離開江州府。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他的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安排?或者說,是命令?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永遠不要再回來?他們知道她和陳墨打算離開江州府?還是……在暗示什麽?
還沒等她想明白,那頭領已經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床上昏迷的陳墨,似乎低不可聞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沈仲平那老狐狸,倒是找了個好傳人……可惜,心思太重,牽絆太多……”
這句話,聲音極低,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掩蓋。但潘巧蓮離得近,還是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字眼——“沈仲平”、“傳人”、“可惜”……
她的心,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知道沈仲平!而且,聽這話的意思,似乎認為陳墨是沈仲平的“傳人”?難道,是因為陳墨身上殘留的、沈仲平那晚(或許是在黑風寨?)留下的什麽痕跡?還是因為那張皮卷?
無數線索碎片,在潘巧蓮腦中瘋狂碰撞,卻依舊拚湊不出完整的真相。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血鴉”對他們,對沈仲平,甚至對那張皮卷背後牽扯的秘密,都瞭如指掌!而且,似乎……並不完全是敵對的?
這個認知,並未讓潘巧蓮感到絲毫輕鬆,反而更加不安。被這樣一個神秘、強大、行事詭譎的組織“關注”著,絕非幸事。
“話已帶到,藥已送到。”那頭領收回目光,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便朝著門外走去。另外兩個“血鴉衛”,也如同影子般,無聲地跟上。
“等等!”潘巧蓮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他。
那頭領在門口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潘巧蓮看著他那高大、冰冷、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背影,鼓起全身勇氣,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幫我們?”
那頭領沉默了片刻。夜風,從敞開的門口灌入,吹動他黑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我們是誰,不重要。”他嘶啞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幫你們,自然有我們的理由。或許,是因為你們命不該絕。或許,是因為……你們身上,有我們需要的‘鑰匙’。又或許,隻是……一時興起。”
“鑰匙”?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是指那張皮卷?還是……別的什麽?
“記住,”那頭領最後說道,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清晰,“今晚,我們沒來過。這枚‘血髓續命丹’,是你們自己的機緣所得,與任何人無關。若敢泄露半字……”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潘巧蓮的心髒,讓她渾身冰冷。
“是……民女明白。絕不敢泄露。”潘巧蓮連忙低下頭,顫聲應道。
那頭領不再言語,邁步,走出了房門,瞬間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另外兩個“血鴉衛”,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剛才的一切,都隻是潘巧蓮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隻有那扇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吱呀”聲的房門,和潘巧蓮手心那枚依舊帶著微溫、散發著奇異氣味的暗紅色丹丸,提醒著她,剛才那短暫而驚心動魄的會麵,是真實發生過的。
潘巧蓮站在原地,許久,才從那種極致的恐懼和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她猛地衝過去,關上房門,插上門閂,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平複了呼吸和心跳。她走到桌邊,就著昏暗的油燈光,仔細地看著手心裏那枚“血髓續命丹”。
丹丸暗紅,光澤內斂,仔細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血脈般的紋路,在內部隱隱流轉。那股奇異的、混合了薄荷、草藥和鐵鏽的氣味,此刻聞起來,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勾動人心魄的甜腥。
吃,還是不吃?
潘巧蓮的內心,再次陷入了劇烈的掙紮。“血鴉”給的東西,能信嗎?萬一是什麽控製人心、或者慢性毒藥呢?
可是,如果不吃,陳墨或許真的撐不過去。劉大夫也說了,隻是“一線生機”。而這“血髓續命丹”,聽起來就是比劉大夫的藥,更加珍貴、效果可能也更好的東西。“血鴉”頭領說,有七成把握可保性命無虞,甚至恢複部分功力……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陳墨。他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蒼白得透明,眉頭因為傷痛而微微蹙著,嘴唇幹裂。他為了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幾次瀕臨死亡。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或許能救他命的機會,從手中溜走。
“血鴉”若真想殺他們,剛才動動手指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用毒藥?而且,聽那頭領最後的話,似乎……並不想他們死?至少,現在不想?
“鑰匙”……他們到底在找什麽“鑰匙”?
紛亂的思緒,最終,都化為了一個簡單而堅定的決心——救陳墨!無論付出什麽代價,無論這藥背後隱藏著什麽陰謀,先救活他再說!隻要人活著,就還有希望,還能想辦法應對!
她不再猶豫,走到床邊,小心地掰開陳墨的嘴唇,用幹淨的布巾,將他舌下含著的、已經幾乎化盡的參片取了出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指尖捏著那枚暗紅色的“血髓續命丹”,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陳墨的舌下。
丹丸入口,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甜腥和清涼藥香的氣息,從陳墨口中彌漫開來。陳墨的身體,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異物和藥力,而微微震顫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舒解般的呻吟。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陳墨,觀察著他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潘巧蓮不敢有絲毫鬆懈,坐在床邊,握著陳墨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起初,陳墨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但漸漸地,潘巧蓮注意到,他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類似玉石般的潤澤。原本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也似乎變得……深長、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彷彿隨時會斷掉的、令人心揪的感覺,似乎減輕了。
最明顯的是,他額頭上、鼻尖上,開始滲出細密的、帶著一絲淡淡腥氣的汗珠。汗水並非冰冷的虛汗,而是溫熱的,甚至……有些發燙?他胸前的傷口包紮處,也隱隱有溫熱的感覺透出,彷彿裏麵的血肉,正在某種藥力的催動下,加速生長、修複。
有效!這“血髓續命丹”,真的有效!
潘巧蓮的心中,湧起巨大的狂喜,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藥效如此神奇,背後付出的代價,又會是什麽?
半個時辰,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終於,時辰到了。潘巧蓮連忙去倒來溫水,小心地扶起陳墨,將溫水一點點喂入他口中,幫助他將口中已經化開大半、變成一股溫熱藥液的丹丸,吞嚥下去。
做完這一切,潘巧蓮幾乎虛脫。她重新將陳墨放好,蓋好被子,自己則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寒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但廂房內,似乎因為那枚丹藥帶來的生機,而多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潘巧蓮靠在椅背上,疲憊如同潮水般襲來。但她不敢睡,隻是強撐著,守著陳墨。腦海中,反複回放著“血鴉衛”頭領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沈仲平……傳人……鑰匙……命不該絕……永遠不要再回來……
這些破碎的詞語,像一道道謎題,縈繞在她心頭。而手心裏,似乎還殘留著那枚“血髓續命丹”微溫的觸感,和那股奇異的氣味。
前路,依舊被重重迷霧籠罩。但至少此刻,陳墨的命,似乎保住了。這,就是黑暗中最重要的一線光。
她握緊陳墨的手,將臉輕輕貼在他依舊溫熱的手背上,低聲地、彷彿祈禱般說道:“陳墨,你一定要好起來。無論前麵是什麽,我們一起麵對。我會守著你,一直守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