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是江州府城較為雜亂的一隅。街道狹窄,兩旁房屋低矮擁擠,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混雜的、不那麽好聞的味道。行人多為販夫走卒,市井百姓,神色匆匆,帶著一種底層特有的、為生計奔波的麻木和些許警惕。
“濟世堂”的招牌,並不起眼,掛在一間門麵不大、但收拾得頗為幹淨的藥鋪門口。招牌上的字,漆色已經有些剝落,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沉穩氣息。鋪子裏,彌漫著濃鬱而苦澀的藥香。一個小學徒,正無精打采地趴在櫃台上打盹。一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麵容清瘦、眼神溫和中帶著疲憊的老者,正坐在裏間的診案後,就著昏暗的天光,慢條斯理地整理著一堆曬幹的草藥。
潘巧蓮背著陳墨,幾乎是挪到“濟世堂”門口的。她的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汗水早已濕透了裏衣,額前的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氣息粗重,幾乎快要虛脫。背上的陳墨,依舊昏迷,臉色在進入這相對溫暖的室內後,似乎恢複了一絲血色,但依舊蒼白得嚇人。
“大……大夫……”潘巧蓮的聲音嘶啞幹澀,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
那打盹的小學徒被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到門口背著個大男人、狼狽不堪的潘巧蓮,嚇了一跳,連忙從櫃台後跑出來:“哎喲!這是怎麽了?快,快進來!”
坐堂的老大夫也聞聲抬起頭,看到潘巧蓮背上的陳墨,眉頭微微一皺,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身走了過來:“快,把人放下來。阿福,去把裏麵的診床收拾一下!”
小學徒阿福連忙應聲,跑進裏間。潘巧蓮在阿福的幫助下,幾乎是癱軟著,將陳墨小心地放在裏間一張鋪著幹淨白布的單人診床上。她自己則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老大夫——想必就是春杏口中的劉大夫——走了過來,先是看了一眼潘巧蓮,溫和道:“姑娘,你先坐下歇口氣,喝口水。”然後,便不再多言,全神貫注地,開始為陳墨檢查。
他先是探了探陳墨的鼻息和脈搏,眉頭皺得更緊。然後,他輕輕解開陳墨的衣襟,露出了胸前那被潘巧蓮簡單包紮過、但依舊能看出猙獰輪廓的傷口。當看到那傷口邊緣泛起的、不正常的青黑色,以及周圍隱隱蔓延的、細如蛛網的暗紅血絲時,劉大夫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這是……內腑震傷,淤血未清,又染了陰寒邪毒,深入經脈肺腑……”劉大夫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仔細檢查著傷口,又翻開陳墨的眼皮看了看,再仔細把了脈,臉色越發沉肅,“耽擱太久了。若非先前有高人用上好的參湯和金瘡藥吊著,又有……”他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湊近陳墨的傷口,又仔細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又有別的藥物強行壓製,怕是早就……唉。”
他歎了口氣,看向剛剛緩過氣、正眼巴巴望著他的潘巧蓮,問道:“姑娘,這位是?”
“是……是家兄。”潘巧蓮連忙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回答,聲音依舊帶著喘息,“我們回鄉途中,遇到匪徒,兄長……為護著我,受了重傷。一路奔波,耽誤了……求大夫,一定要救救他!”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
劉大夫看著潘巧蓮那淒楚狼狽、卻難掩清秀靈氣的麵容,又看了看診床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陳墨,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他沉吟了一下,道:“令兄這傷,甚是凶險。內腑有損,經脈鬱結,邪毒內侵,已非尋常湯藥可解。老夫需得用金針為他疏導經脈,逼出部分淤毒,再輔以猛藥內服外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隻是……”
他頓了頓,看著潘巧蓮:“隻是這診金和藥費,所費不貲。而且,即便救回,也需長期調理,能否恢複如初,老夫……不敢保證。”
潘巧蓮的心,隨著劉大夫的話,忽上忽下。聽到“一線生機”,她眼中燃起希望,聽到“所費不貲”和“不敢保證”,心又沉了下去。但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那個錦囊,從裏麵拿出夫人給的那張五十兩的銀票,雙手遞給劉大夫,聲音堅定:“大夫,求您盡力施救!銀子……我們有!隻要能救兄長,花多少錢我們都願意!”
劉大夫接過銀票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五十兩,對於普通百姓,尤其是眼前這兩個看似落魄的“逃難兄妹”來說,絕對不是小數目。但他也沒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將銀票遞給旁邊的阿福:“去,按方子抓藥,用最好的藥材。另外,準備熱水,金針,烈酒,還有我炮製的‘回陽續命散’。”
“是,師父!”阿福接過銀票,麻利地去了。
劉大夫又對潘巧蓮道:“姑娘,你先到外間休息,喝口水,定定神。老夫要為令兄施針,你在此不便。”
潘巧蓮知道施針需要安靜,雖然萬分不放心,但也隻能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退到外間。阿福給她端來一碗熱水,她捧著碗,手指依舊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目光卻死死盯著裏間那扇虛掩的門,彷彿要將那扇門看穿。
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裏間偶爾傳來劉大夫沉穩的吩咐聲,和阿福走動的腳步聲。潘巧蓮的心,如同放在油鍋裏煎炸,焦灼、恐懼、希望、絕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逼瘋。
不知過了多久,裏間的門終於開了。劉大夫走了出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沉穩。潘巧蓮立刻站起來,緊張地看著他。
“姑娘放心,令兄暫時無礙了。”劉大夫用布巾擦了擦手,緩緩道,“老夫已用金針為他疏通了心脈要穴,逼出了一部分淤血和陰毒。又給他服下了‘回陽續命散’,護住了心脈元氣。接下來,按時服藥,仔細將養,若能熬過今晚,便算是過了最凶險的一關。”
潘巧蓮聞言,雙腿一軟,差點跪下,被劉大夫一把扶住。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救命之恩!”潘巧蓮泣不成聲,隻是反複地說著感謝的話。
“醫者本分,不必如此。”劉大夫扶她坐下,又仔細叮囑道,“令兄傷勢極重,需得靜養,切忌挪動、情緒激動。這‘濟世堂’後麵,有個小院,有幾間空房,原是給遠道而來的病人暫住的。你們若不嫌棄,就先在那裏住下。一來方便老夫看顧,二來也省得你們再奔波找住處。”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潘巧蓮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又要下拜,被劉大夫攔住了。
“隻是,”劉大夫話鋒一轉,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他看了看門外,又壓低聲音道,“姑娘,有句話,老夫不知當問不當問。”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強作鎮定道:“大夫請問。”
劉大夫看著她,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令兄這傷,絕非尋常匪徒所為。那傷口邊緣的青黑,隱隱帶著一股……陰寒歹毒的勁力殘留。還有,你們用來暫時壓製傷勢的藥……其中有一味‘斷續草’,極為罕見,非尋常醫家能有,更遑論匪徒。給你們藥的那位……‘高人’,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沒想到,這位劉大夫,醫術如此高明,眼光如此毒辣,竟然從傷口和殘留的藥性,就看出了這麽多!那位夫人給的藥,竟然如此特殊?那“斷續草”……
“還有,”劉大夫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方纔老夫為令兄施針時,在他後頸‘風府穴’附近,隱隱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凝練的異種真氣殘留。雖然已被藥力化去大半,但痕跡仍在。這真氣,中正平和,卻又隱含鋒銳,絕非等閑江湖武夫所有,倒像是……某些隱世門派,或者……朝廷大內高手的路數。”
潘巧蓮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一片空白!後頸?異種真氣?是丁鵬?!那個在土地廟前,一指點暈陳墨、搶走皮卷的丁鵬留下的?!劉大夫連這個都能探查出來?!
她看著劉大夫那雙看似溫和、此刻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驚駭,如同滔天巨浪!這位劉大夫,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坐堂大夫!他到底是什麽人?和那位夫人,又是什麽關係?夫人讓她來找劉大夫,真的隻是因為他醫術高明、為人可靠嗎?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瞬間湧上心頭。潘巧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能說什麽?說他們是從黑風寨逃出來的?說陳墨的傷是老鷹崖的“禿鷲”和那個叫丁鵬的神秘高手造成的?說他們身懷來曆不明的巨額銀票和路引?說他們被“血鴉”盯上了?說那位夫人身份成謎、正被追殺?
不,她什麽都不能說。任何一個秘密泄露出去,都可能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
劉大夫看著她驟然變色、驚恐萬狀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有一絲複雜。他擺了擺手,低聲道:“姑娘不必驚慌。老夫行醫數十年,見過的人,經的事,也不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深究,比深究強。老夫隻是提醒你,令兄這傷,牽扯隻怕不小。你們既然到了江州府,又找到了老夫這裏,老夫自會盡力救治。但你們自己,也要多加小心。這江州府……如今的水,深得很。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去的地方,千萬別去。尤其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尤其是,離那些穿著黑衣、戴著麵罩、或者身上有‘血鴉’標記的人,遠一點。越遠越好。”
“血鴉”!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在潘巧蓮耳邊炸響!劉大夫竟然也知道“血鴉”!而且,直接出言警告!
他到底是什麽人?!
潘巧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冰冷。她看著劉大夫,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低下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多……多謝大夫提點。民女……記住了。”
劉大夫看著她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也不再追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亂世之中,能活著已是不易,何必刨根問底,徒增禍端。他既然受了那位“故人”(夫人)的托付,將人治好,送走,便是了。至於其他的,不是他一個行醫之人該操心的。
“好了,你先去後麵小院歇著吧。阿福會帶你去。令兄需要靜養,你也需要休息。藥熬好了,阿福會送去。記住,今晚是關鍵,務必留心。若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前堂叫我。”劉大夫恢複了平常溫和的語氣,吩咐道。
“是,多謝大夫。”潘巧蓮如蒙大赦,連忙應下。
阿福引著潘巧蓮,穿過藥鋪後麵的一個小天井,來到一處更為僻靜的小院。院子不大,隻有兩三間廂房,但打掃得幹淨整潔,院中還有一株老梅,正開著零星的、清冷的花。阿福將她們領到東邊一間向陽的廂房,裏麵陳設簡單,但床鋪桌椅俱全,被褥也幹淨厚實。
“潘姑娘,你們就先住這間。廚房在那邊,有灶,可以燒熱水。茅房在院子角落。師父說了,你們安心住下,有什麽事,隨時叫我。”阿福憨厚地笑了笑,交代完,便轉身去前堂幫忙了。
潘巧蓮將依舊昏迷的陳墨,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她才渾身脫力般,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陳墨那蒼白卻似乎平穩了許多的睡顏,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這一天一夜,彷彿過了幾十年。從絕望到希望,從逃亡到被收留,從再次陷入危險到被警告,從瀕死到得到救治……大起大落,驚心動魄。此刻,終於有了一個暫時可以安身、陳墨也能得到醫治的地方,她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絲。
但劉大夫的話,卻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裏。“血鴉”,丁鵬,神秘的真氣,夫人特殊的藥物……這一切,都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將他們緊緊纏繞。而他們,就像這迷霧中兩隻渺小的飛蛾,看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出路。
她擦幹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陳墨的傷,需要她照顧。劉大夫的警告,必須牢記。江州府的局勢,也要慢慢打聽。還有……沈仲平。那個在小巷口驚鴻一瞥的、酷似沈仲平的背影,真的是他嗎?他也來江州府了?他想做什麽?
無數的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讓陳墨熬過今晚。
她打起精神,打來熱水,仔細地為陳墨擦拭了臉和手腳。又去廚房,熬了小米粥,準備等陳墨醒來,喂他吃一點。阿福送來了熬好的湯藥,黑乎乎的一大碗,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苦味。潘巧蓮用小勺,一點一點,耐心地喂給依舊昏迷、但似乎有了些許吞嚥反應的陳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小院裏靜悄悄的,隻有寒風穿過梅樹枝椏的嗚嗚聲。前堂似乎還有病人,偶爾傳來劉大夫溫和的問診聲和阿福抓藥的動靜。
潘巧蓮守在陳墨床邊,不敢有絲毫鬆懈。她摸了摸懷中,那個裝著路引、銀票和那個詭異三角紙包的貼身口袋。這些東西,是他們的全部依仗,也是最大的隱患。尤其是那個“血鴉”留下的紙包……
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忍不住,在確認門窗都關好、外麵無人後,將那三角紙包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
暗紅色的粉末,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股混合了薄荷、草藥和鐵鏽的古怪氣味,再次飄散出來。
這到底是什麽?毒藥?標記?還是……信物?
潘巧蓮仔細打量著,甚至用指尖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那股怪味,似乎……並無其他異常。她不敢嚐,也不敢有更多的動作。看了半晌,依舊一無所獲。最終,她隻能無奈地將紙包包好,重新貼身藏好。
或許,該找個機會,問問劉大夫?他既然知道“血鴉”,或許也認識這東西?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劉大夫已經警告過他們遠離“血鴉”,再去問這個,豈不是不打自招,自找麻煩?
她歎了口氣,將油燈撥暗了一些,靠在床邊的椅子上,準備就這麽守著陳墨,熬過這漫長而關鍵的一夜。
夜深了。前堂的聲音早已沉寂。整個“濟世堂”,陷入了沉睡。隻有寒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
潘巧蓮也迷迷糊糊地,快要睡去。連日來的疲憊和驚嚇,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眼皮沉重。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麽東西輕輕刮擦窗紙的聲音,忽然傳入了她的耳中!
那聲音極其輕微,在風聲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潘巧蓮此刻精神高度緊張,對任何異常聲響都格外敏感。她猛地一個激靈,睡意瞬間全無,心髒狂跳起來!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側耳傾聽。
“沙……沙……”
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加清晰,似乎……就在他們這間廂房的窗外!而且,不止一個方向!
是風吹動樹枝?還是……有人?
潘巧蓮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她悄悄挪到窗邊,躲在陰影裏,用手指,極其輕微地,在窗紙上,捅開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洞眼,湊過去,向外窺視。
窗外,是那個種著老梅樹的小院。慘淡的月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如同鬼爪般的影子。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潘巧蓮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就在剛才那一瞥中,她似乎看到,在對麵的屋頂陰影下,有極其模糊的、幾乎融入夜色的人影,一閃而過!
不是錯覺!真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他們潛伏在四周的黑暗裏,正無聲地,朝著這間廂房,悄然逼近!
是誰?是夫人那邊的對頭,追到了這裏?是丁鵬?還是……“血鴉”?!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潘巧蓮的心髒!她幾乎要尖叫出聲,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怎麽辦?陳墨還昏迷著!劉大夫和阿福在前堂,可能也睡著了!她一個人,手無寸鐵,如何應對這些來曆不明、顯然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
她猛地回頭,看向床上依舊無知無覺、沉沉昏睡著的陳墨,眼中瞬間湧上了絕望的淚水。難道,他們躲過了黑風寨,逃過了老鷹崖,避開了“血鴉衛”,千裏迢迢來到江州府,找到了大夫,卻終究,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嗎?
不!絕不!
一股強烈的、不甘的、近乎瘋狂的求生欲,混合著對陳墨深沉的愛意,再次從她心底迸發!她不能死!陳墨更不能死在這裏!
她的目光,迅速在房間裏掃視。沒有武器。隻有桌上的茶壺,牆角的掃帚,還有……那盞昏黃的油燈。
油燈!火!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衝入她的腦海!
她猛地撲到桌邊,一把抓起那盞油燈,用顫抖的手,就要將燈油潑向窗戶和房門,然後點火!製造混亂,驚動前堂的劉大夫和阿福,也驚動可能存在的鄰居!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拖延片刻、製造一絲生機的方法!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燈座的那一刻——
窗外,那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忽然停止了。
緊接著,一個低沉、嘶啞、彷彿金屬摩擦般、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直接穿透薄薄的窗紙,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別動。也別出聲。我們沒有惡意。”
潘巧蓮的動作,瞬間僵住!手中的油燈,差點脫手掉落!
那聲音,近在咫尺!彷彿說話的人,就貼在窗外!而更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這個聲音……她聽過!就在不久前的那個血腥之夜,在那個被“血鴉衛”清理過的營地!
是那個“血鴉衛”的頭領!那個戴著麵罩、目光冰冷、一句話就決定了那些蒙麵人生死的、恐怖的男人!
他……他竟然找來了!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