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是在一種壓抑到近乎窒息的沉默和警惕中渡過的。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天不亮就啟程,日落後才紮營,中途歇息的時間也一再壓縮。護衛們如臨大敵,刀不離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連帶著整個隊伍的氣氛,都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潘巧蓮和陳墨所在的馬車,彷彿成了這緊繃氛圍中的一個孤島。除了春杏每日按時送來食物、水和藥物,幾乎無人靠近。王護衛偶爾會過來詢問一下陳墨的傷勢,但也隻是隔著車簾,簡單幾句,便匆匆離去。那位好心的夫人,再也沒有露過麵,甚至連她的聲音,都很少聽到了。隻有小姐的馬車裏,偶爾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或者低低的、彷彿夢囈般的啜泣。
陳墨的傷勢,似乎在夫人給的那些上好藥物和參湯的調理下,穩定了下來。雖然依舊昏迷,高燒反複,但不再嘔血,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潘巧蓮每日悉心照料,擦拭,喂藥,換藥,寸步不離。她知道,陳墨的身體,就像一盞在狂風中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油燈,全靠這些珍貴的藥物和她的看護,才勉強維持著那一豆微弱的火苗。她不敢有絲毫鬆懈,更不敢去想,萬一這些藥用完了,或者隊伍遇到了更大的變故,他們該怎麽辦。
白天,她在顛簸和擔憂中度過。夜晚,則在極致的疲憊和恐懼中煎熬。那晚“血鴉衛”留下的恐怖印象,和懷中那個詭異的三角紙包,如同兩塊沉甸甸的寒冰,壓在她心頭。她不敢對任何人提起,甚至連看,都不敢多看那紙包一眼,隻是將它藏在最貼身、最隱秘的地方,彷彿那是一個一旦開啟,就會釋放出無盡厄運的潘多拉魔盒。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卻變得異常敏銳。她觀察著這支隊伍的每一個細節,傾聽著每一次交談的隻言片語,試圖從中拚湊出一點點關於前路、關於危險、關於夫人和小姐秘密的線索。
從護衛們偶爾的低聲交談中,她隱約聽到“江州”、“刺史”、“聯姻”、“不太平”等字眼。結合那晚母女的爭吵,她似乎能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這位夫人,或許是江州府某位官員(可能是刺史?)的家眷,此次南下,是為了將女兒(那位小姐)送往江州,與某個家族(很可能是“江家”?)聯姻。但這樁婚事,顯然並不被小姐所願,甚至可能隱藏著極大的風險或秘密,以至於引來了蒙麵殺手的襲擊。而“血鴉衛”的出現,則讓這潭水,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他們是在保護夫人小姐?還是在監控?或者,另有所圖?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江州府,絕非他們想象中的安穩之地,反而可能是一個更大的、更加凶險的漩渦中心。
這個認知,讓潘巧蓮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他們必須在進入江州府城之前,就與這支隊伍分開!絕不能捲入這官宦人家的恩怨和神秘組織的陰謀之中!
可是,陳墨的傷怎麽辦?離了隊伍,沒有藥物,沒有馬車,沒有相對安全的庇護,他還能撐幾天?
兩難的抉擇,如同兩把鈍刀,日夜切割著她的神經。
第三天傍晚,當隊伍再次在一處背風的山穀紮營時,潘巧蓮終於下定了決心。不能再等了。陳墨的傷勢雖然穩定,但並未好轉,依舊昏迷。夫人的藥,估計也撐不了多久了。與其被動地跟著隊伍,進入那吉凶難料的江州府,不如趁現在,隊伍離江州府還有一兩日路程,附近或許能有村鎮,冒險離開,自己想辦法。
至少,主動權,要握在自己手裏。
夜色漸深,寒風呼嘯。營地中央的篝火,因為添了濕柴,燃燒得並不旺,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芒和嗆人的煙霧。護衛們圍著火堆,沉默地吃著幹糧,神情疲憊而警惕。夫人的帳篷裏,燈早已熄了。小姐的帳篷,依舊悄無聲息。
潘巧蓮悄悄掀開車簾一角,觀察著外麵的情況。守夜的護衛,抱著刀,靠在馬車輪子旁,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機會,或許就在今夜。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先是將剩下的藥物和一點幹糧,仔細地包好,藏在身上。然後,她俯下身,在陳墨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彷彿囈語般,說道:“陳墨,我們得走了。我帶你走。你……要撐住。”
昏迷中的陳墨,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嗚咽。
潘巧蓮心中一痛,但動作卻不再猶豫。她將陳墨用那床厚棉被,仔細地裹好,隻露出鼻子呼吸。然後,她吃力地將他扶起,背對著自己,用一條早已準備好的、結實的布帶,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背上。陳墨雖然瘦,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壓得她猛地一沉,差點跪倒。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穩,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不能出聲,不能驚動任何人。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背著重逾千斤的陳墨,彎下腰,如同做賊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馬車的另一側(背對篝火和守衛),慢慢地、一點點地,挪了下來。
雙腳踩在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咯吱”聲。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好在,那守夜的護衛,似乎並未察覺,隻是換了個姿勢,繼續靠著車輪打盹。
潘巧蓮不敢耽擱,背著陳墨,彎著腰,利用馬車和帳篷的陰影,朝著營地外圍,漆黑一片的山林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刀尖上,沉重,緩慢,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她裸露的脖頸和臉上,瞬間帶走薄汗,帶來刺骨的寒意。背上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脊背壓垮,胸口因為憋氣和用力,傳來陣陣悶痛。但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近了,更近了……營地的篝火,在身後越來越遠,光芒也越來越黯淡。前方,是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隻要鑽進那片林子,暫時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營地範圍,一隻腳已經踩到林邊鬆軟的落葉上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低沉、冰冷、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潘姑娘,這深更半夜的,背著令兄,是要去哪裏?”
聲音並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潘巧蓮耳邊轟然炸響!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身體猛地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
是王護衛!他什麽時候發現的?!他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潘巧蓮的心髒,讓她幾乎要窒息。背上的陳墨,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她的僵硬,而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痛苦呻吟。
完了!被發現了!他們會怎麽做?殺了他們滅口?還是……
潘巧蓮的心,沉入了絕望的深淵。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身。
隻見王護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提刀,隻是雙手抱胸,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篝火的餘光,從側麵映照著他半邊臉,讓他臉上的刀疤和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看起來更加陰森可怖。
“王……王護衛……”潘巧蓮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緊張,而幹澀嘶啞,幾乎不成調子,“我……我們……隻是想……不辭而別,怕……怕打擾夫人和各位軍爺……”
“不辭而別?”王護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是目光在她背上昏迷的陳墨身上掃過,“令兄重傷未愈,這荒山野嶺,夜深露重,你們能去哪兒?又打算如何謀生?”
“我……我們……”潘巧蓮語塞,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覺得,跟著我們這支隊伍,不安全了?怕被牽連?”王護衛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潘巧蓮心中那點可憐的偽裝。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知道,什麽都瞞不過去了。
“王護衛明鑒,”她猛地跪了下來,背著陳墨,這個動作讓她幾乎撲倒,但她強撐著,抬起頭,眼中湧出淚水,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不顧一切的哀求,“民女不敢欺瞞。那晚……那晚的廝殺,還有……還有那些黑衣騎兵,民女都看到了。民女知道,夫人和小姐,此行必有艱險。我們兄妹二人,隻是落難之人,無依無靠,實在……實在不敢再給夫人和各位軍爺添麻煩,更怕……更怕萬一有什麽不測,連累了各位。所以……所以才鬥膽,想自行離去。求王護衛……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絕不會泄露半句!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她一邊說,一邊磕下頭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背上的陳墨,似乎也因為她的動作,而發出難受的悶哼。
王護衛沉默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寒夜中,背著昏迷兄長,跪地磕頭,涕淚橫流,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梁、眼中閃爍著絕望中最後一絲倔強光芒的年輕女子。他臉上的刀疤,在陰影中微微抽動了一下。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似乎比剛才,柔和了那麽一絲絲:“起來吧。不必如此。”
潘巧蓮沒有動,隻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不確定的、微弱的光芒。
“夫人早就吩咐過,”王護衛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們兄妹,既然搭了車,隻要安分守己,不惹事端,到了江州府地界,自然會給你們一份盤纏,讓你們自行離去,絕不強留。夫人還說,看你們兄妹情深,皆是良善之人,能幫一把,是一把。所以,你不必如此驚慌,更不必半夜冒險逃離。”
潘巧蓮愣住了。夫人……早就安排好了?到了江州府,就放他們走?
“可是……那晚……”她忍不住問道。
“那晚的事,是衝我們來的,與你們無關。”王護衛打斷她,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而疏離,“你們隻是恰好遇上。夫人既已收留你們,便會負責到底,保你們平安到達江州府。至於之後的路,你們自己走。是福是禍,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昏迷的陳墨:“你兄長這傷,離了我們的藥和馬車,恐怕凶多吉少。夫人給的藥,至少還能再撐幾日。等到了江州府城外,尋個可靠的醫館,安頓下來,再作打算,豈不比你現在這樣,背著他在荒郊野外等死強?”
潘巧蓮聽著他的話,心中的恐懼和戒備,並未完全消散,但那股被逼到絕境的、想要不顧一切逃離的衝動,卻漸漸平息下來。王護衛說得對,她現在帶著昏迷的陳墨離開,無異於自殺。夫人的藥,是目前唯一能穩住陳墨傷勢的東西。而且,聽王護衛的意思,夫人似乎並無惡意,甚至……早就為他們想好了退路?
是真的善意,還是……另有打算?
潘巧蓮的心中,依舊充滿了疑慮。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至少,留在隊伍裏,陳墨能繼續用藥,也能相對安全地到達江州府附近。
她咬了咬牙,再次對著王護衛,磕了一個頭:“民女……多謝夫人恩典,多謝王護衛指點。方纔是民女糊塗,驚擾了王護衛。我們……我們不走了,一切聽從夫人和王護衛安排。”
王護衛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隻是側身讓開了路:“回去吧。夜裏風大,別讓你兄長再著涼了。”
潘巧蓮艱難地站起身,背著陳墨,一步一步,又朝著那輛馬車挪去。每一步,都比來時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複雜。回到車上,她將陳墨小心地放下,解開布帶,為他重新蓋好被子。看著他蒼白依舊、卻不再有瀕死之氣的臉,潘巧蓮的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更加深沉的、對前路的茫然。
夫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的善意,背後真的沒有其他目的嗎?江州府,又到底有什麽在等著他們?
這些問題,註定沒有答案。潘巧蓮隻能握緊陳墨的手,靠在他身邊,在寒冷和未知的恐懼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也等待著那個或許同樣充滿了未知和危險的“江州府”。
第四天中午,當隊伍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時,潘巧蓮透過車窗,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一片在冬日慘淡陽光下、顯得灰濛濛、卻又規模宏大、屋宇連綿、隱約有城郭輪廓的——江州府城。
終於,到了。
然而,預想中的鬆一口氣,並未到來。反而,一種更加沉重的、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喉嚨的壓迫感,隨著那座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而變得越來越強烈。
城門口,盤查的官兵,比他們沿途經過的任何城鎮都要多,都要嚴。排隊進城的隊伍,排得老長,人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和不安。偶爾有爭執和哭喊聲傳來,似乎是有流民或者沒有路引的人,被粗暴地驅趕甚至扣押。
王護衛亮出了一塊令牌,與守門的軍官低聲交談了幾句。那軍官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後麵的馬車,臉上露出恭敬又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揮了揮手,示意放行。甚至,還派了一小隊官兵,在前方開道。
隊伍幾乎沒有停留,便穿過了高大森嚴的城門,進入了江州府城。
城內,與城外的荒涼肅殺,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寬闊,店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車馬聲不絕於耳,透著一股畸形的、彷彿與城外亂世隔絕的繁華。然而,仔細看去,行人臉上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街角巷尾,不時能看到蜷縮著的、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眼神空洞麻木。巡邏的官兵,也比比皆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
這是一座繁華與危機並存,秩序與混亂交織的城市。
夫人的馬車,沒有在繁華的主街停留,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卻更加整潔寬闊的街道。最終,在一座高牆大院、朱門緊閉、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看起來氣派非凡的府邸側門,停了下來。
“到了。”王護衛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卻又更加凝重的複雜意味。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了起來。這就是……那位小姐要嫁入的“江家”?還是夫人自己的孃家?
車門被開啟,春杏蒼白著臉,出現在車外。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的、沉甸甸的錦囊,遞給了潘巧蓮。
“潘姑娘,”春杏的聲音很低,飛快地說道,“夫人吩咐,這是給你們的盤纏。裏麵有五十兩銀票和一些散碎銀子,還有一封夫人的手書,你們拿著,去城南‘濟世堂’找劉大夫,他是夫人的故交,醫術好,人也可靠。夫人說,你們救了急,以後……就靠你們自己了。這江州府……最近不太平,你們安頓下來,沒事……盡量不要出門。”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又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昨晚的事……忘了它。夫人的事,小姐的事,還有……那些黑衣人的事,一個字都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否則……會有殺身之禍!記住了嗎?!”
潘巧蓮接過那沉甸甸的、帶著春杏體溫的錦囊,心中百感交集。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民女記住了。多謝夫人大恩,多謝春杏姐姐。夫人的恩情,我們兄妹……永生不忘。”
“快走吧。”春杏催促道,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從這邊小巷出去,右轉,一直走,就能看到‘濟世堂’的招牌。記住,是‘濟世堂’劉大夫!”
潘巧蓮不再猶豫,背起依舊昏迷的陳墨(用布帶綁好),對著春杏,也對著前麵那輛已經悄無聲息開啟車門、夫人正被攙扶著下車的馬車方向,深深一福,然後,轉身,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春杏所指的那條狹窄幽深的小巷。
小巷昏暗潮濕,散發著垃圾和汙水的臭味。潘巧蓮背著陳墨,腳步踉蹌,卻不敢有絲毫停留。她能感覺到,背後,那扇沉重的朱門,正在緩緩關閉,將那個充滿秘密、危險和一絲溫暖善意的世界,徹底隔絕在了身後。
新的未知,新的漂泊,開始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出小巷,踏上另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街道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在巷子另一頭的陰影裏,似乎有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正遙遙地,望向她離開的方向。
那人影,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背脊微駝。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那個背影……怎麽有些眼熟?
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頭,仔細看清,但背上的重量和心中的恐懼,讓她不敢停留,隻是加快了腳步,迅速沒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之中。
是她看錯了嗎?還是……
那個灰衣人,緩緩轉過身,抬起了頭。冬日慘淡的陽光,穿過狹窄的巷子,落在他布滿風霜溝壑、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赫然是——沈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