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鴉衛”的離去,如同他們的出現一樣突然、詭秘,留下了一地狼藉的屍體和尚未散盡的濃烈血腥。寒風卷過,將篝火的餘燼吹得明滅不定,也將那刺鼻的鐵鏽味,更深入地送入每個人的鼻腔和肺腑。
營地裏的死寂,持續了很久。王護衛最先反應過來,他強忍著背上的劇痛,嘶聲命令著還活著的護衛和官兵,立刻清理戰場,處理屍體(主要是蒙麵人的),救治傷員,同時加強戒備,防止再有襲擊。他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激戰和“血鴉衛”帶來的震撼,而微微發顫,但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
夫人的帳篷裏,燈光依舊亮著,但寂靜無聲,彷彿裏麵的人,也被剛才那突如其來的殺戮和神秘騎兵的降臨,驚得失去了言語。小姐的帳篷,更是悄無聲息,連之前的啜泣都聽不到了。
潘巧蓮縮在馬車車廂的角落裏,緊緊抱著依舊昏迷、但似乎因為外界的嘈雜和血腥氣而微微蹙眉的陳墨,心髒依舊在狂跳,手腳冰涼,牙齒控製不住地輕輕打顫。剛才那短短片刻發生的一切——蒙麵人的突襲、激烈的廝殺、“血鴉衛”如同死神般降臨又離去——都像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噩夢,卻又是如此真實,真實到空氣中每一絲氣味,都帶著死亡和陰謀的味道。
“血鴉”……又是“血鴉”!這個如同幽靈般的名字,從沈仲平口中說出,到老鷹崖那女子身上的“血鴉之眼”,再到此刻如同天降神兵(或者說死神)般出現的“血鴉衛”……它就像一個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們的逃亡之路上,甚至,似乎也籠罩著這支看似顯赫、實則危機四伏的隊伍。
那些蒙麵人是誰?為什麽要襲擊夫人?他們口中的“江家”,和“血鴉”又有什麽關係?夫人和小姐的南行,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血鴉衛”的出現,是巧合,還是……一直在暗中監視、保護(或者說控製)著這支隊伍?
無數個問號,在潘巧蓮冰冷混亂的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答案。她隻知道,自己無意中搭上的這趟“順風車”,遠比想象中更加凶險。剛才“血鴉衛”頭領那冰冷的一瞥,雖然短暫,卻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她心裏,讓她不寒而栗。那目光中,沒有絲毫善意,隻有一種漠然的、視萬物為芻狗的冰冷。他們被看到了嗎?會被滅口嗎?還是……根本不屑一顧?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將臉埋進陳墨冰涼的頸窩,彷彿這樣,就能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勇氣和安慰。陳墨,你快醒醒……告訴我,我們該怎麽辦……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清理和忙碌聲漸漸平息。王護衛似乎安排好了守夜,營地重新恢複了秩序,隻是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彌漫著的凝重恐懼氣氛,卻無法驅散。
車簾被輕輕掀開,春杏蒼白著臉,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出現在了車廂門口。燈光映照下,她眼中也殘留著未散的驚懼,但看到潘巧蓮和陳墨無恙,似乎鬆了口氣。
“潘姑娘,你們……沒事吧?”春杏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潘巧蓮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沒事。多謝春杏姐姐關心。夫人和小姐……可安好?”
“夫人和小姐受了些驚嚇,但無礙。”春杏低聲道,將手中的一個小包裹遞進來,“夫人讓我再送些安神的藥丸和熱湯過來。夫人說,今晚……怕是不太平,讓你們也警醒些。若是……若是再有什麽動靜,千萬別出來,就躲在這車裏。”
潘巧蓮接過包裹,心中一暖,也一沉。夫人的好意是真,但這話裏的意思……分明是預料到,可能還有危險。
“多謝夫人掛懷。我們……我們省得的。”潘巧蓮低聲道,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春杏姐姐,剛才那些……黑衣騎兵,是什麽人?他們……”
她話沒說完,春杏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連忙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潘姑娘,莫問!千萬莫問!也……也莫要對人提起今晚看到的一切!隻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記住了嗎?”
她那驚恐而鄭重的模樣,讓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果然,“血鴉衛”的存在,是一個不能觸碰的禁忌。
“是,民女記住了。絕不敢多嘴。”潘巧蓮連忙保證。
春杏這才鬆了口氣,又看了昏迷的陳墨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低聲道:“你兄長……還沒醒?”
潘巧蓮搖了搖頭,眼中泛起淚光。
“唉,也是個苦命人。”春杏歎了口氣,“你們早些歇著吧,明天還要趕路。夫人說了,此地不宜久留,天一亮就走。”
說完,她放下車簾,提著燈,匆匆離開了。
車廂裏,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隻有外麵呼嘯的寒風,和遠處守夜護衛偶爾的咳嗽、走動聲,提醒著這個夜晚的漫長和不安。
潘巧蓮將春杏送來的安神藥丸,自己先吃了一顆(她覺得自己更需要鎮定),又將熱湯小心地喂給陳墨喝了幾口。然後,她重新裹緊棉被,靠在陳墨身邊,卻再無睡意。
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漆黑的車廂頂,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麵每一點細微的聲響。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以及沈仲平、老鷹崖女子、“血鴉之眼”、“血鴉衛”……這些支離破碎卻又似乎隱隱關聯的線索。
直覺告訴她,她和陳墨,恐怕在無意中,已經踏進了一張遠比黑風寨、老鷹崖更加龐大、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網。這張網,牽扯到官府(秦川)、悍匪(“禿鷲”)、神秘組織(“血鴉”)、以及眼前這位身份成謎、正被追殺的夫人……而他們,隻是網中兩隻微不足道、隨時可能被碾碎的飛蛾。
該怎麽辦?立刻離開這支隊伍?可陳墨的傷,離了馬車和夫人的藥,恐怕寸步難行。而且,這荒郊野外,危機四伏,離了隊伍,他們能活幾天?
繼續跟著?可前麵等著他們的,是江州府,是那個讓小姐抗拒哭泣的“江家”,是可能再次出現的蒙麵殺手,是神出鬼沒的“血鴉衛”……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
進退兩難,真正的絕境。
潘巧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力。她隻是一個普通女子,隻想和心愛的人,找個安穩的地方,過平凡的日子。為什麽就這麽難?為什麽命運要一次次地將他們逼入絕地,捲入這些他們根本無力承受的陰謀和殺戮之中?
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地流著淚,緊緊握著陳墨的手,彷彿那是她在這冰冷殘酷的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溫暖和依靠。
陳墨,如果你醒了,你會怎麽做?你會帶著我,去哪裏?
沒有回答。隻有陳墨微弱卻平穩的呼吸,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在死寂的黑暗中,交織成一片絕望而無助的旋律。
夜,在極致的寒冷、恐懼和等待中,緩慢地流逝。當天邊終於泛起第一絲極其微弱、慘淡的灰白色時,潘巧蓮幾乎要虛脫。但她也知道,天亮了,意味著隊伍即將啟程,也意味著,他們必須做出決定。
是去,是留?
她輕輕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準備起身,收拾一下,也看看陳墨的情況。然而,就在她剛動了一下,目光無意中掃過車廂角落、昨晚春杏放包裹的地方時,她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裏,除了包裹,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用油紙折成三角形、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的小紙包,靜靜地躺在包裹旁邊。紙包上,似乎還用炭筆,極其潦草地,畫了一個……圖案?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她記得很清楚,昨晚春杏離開時,除了那個包裹,絕沒有放下別的東西!這紙包,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是誰放的?是春杏?還是……其他人?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那小小的、輕飄飄的三角紙包,撿了起來。入手微涼,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類似於薄荷混合了某種草藥、卻又帶著一絲鐵鏽味的古怪氣息。
她顫抖著手,就著車廂縫隙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晨光,仔細看向紙包上那個潦草的圖案。
那圖案畫得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拙劣,隻有寥寥幾筆。但潘巧蓮隻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那圖案,赫然是一隻——眼睛!
一隻極其簡略、卻透著一種詭異冰冷感覺的、線條勾勒的眼睛!和沈仲平那張皮捲上的眼睛標記,和老鷹崖女子背上“血鴉之眼”的眼睛圖案,雖然細節不同,但那神韻,那種冰冷、漠然、彷彿洞悉一切又漠視一切的感覺,如出一轍!
是“血鴉”的標記!是“血鴉”的人,留下的!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潘巧蓮腦中炸開!她手一抖,那小小的三角紙包,差點掉在地上!
是警告?是威脅?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她強忍著巨大的恐懼,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她看著手中的三角紙包,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一咬牙,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那折得嚴嚴實實的油紙,一層層地……開啟了。
紙包裏,沒有信,沒有字,隻有一小撮……暗紅色的、如同細沙般、卻又帶著金屬光澤的、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粉末?
潘巧蓮愣住了。這是什麽?毒藥?還是……別的什麽?
她湊近聞了聞,那股奇異的、混合了薄荷、草藥和鐵鏽的味道,更加清晰了。這味道……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她皺著眉頭,努力回憶。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這味道……和昨晚“血鴉衛”出現時,空氣中彌漫的那股、除了血腥味之外的、一種極其淡薄、卻揮之不去的、類似金屬和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有幾分相似!難道,這是“血鴉”的人,用來標識、或者……追蹤用的東西?
他們把這東西,悄無聲息地放在她和陳墨的車裏,是什麽意思?標記他們?追蹤他們?還是……在傳遞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資訊?
潘巧蓮的心,徹底亂了。她看著那撮暗紅色的、在晨光下泛著詭異光澤的粉末,彷彿看到了一條無形的、冰冷的鎖鏈,已經悄然套上了她和陳墨的脖頸。無論他們願不願意,想不想,似乎都已經無法擺脫“血鴉”的陰影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王護衛嘶啞卻清晰的命令聲:
“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啟程!一刻鍾後出發!”
隊伍要走了。他們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選擇。
潘巧蓮看著手中那詭異的三角紙包和紅色粉末,又看了看身邊依舊昏迷、臉色蒼白的陳墨,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最終,她一咬牙,迅速將紙包重新摺好,連同那撮粉末,一起塞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口袋裏。這東西,不能丟,也不能讓人發現。或許……將來有用。
然後,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和陳墨的衣物,將夫人給的藥和食物收好。做這些的時候,她的手,依舊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比之前,多了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冰冷的決絕。
不管前路是什麽,不管“血鴉”有什麽目的,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陳墨,跟著這支隊伍,先到達江州府。到了那裏,再見機行事。如果……如果實在不行,她懷裏,還有那兩張路引和銀票。那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她俯下身,在陳墨冰涼幹裂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顫抖的、卻帶著無盡眷戀和決絕的吻。
“陳墨,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守著你。我們一起走。”
說完,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車門。寒冷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晨風,瞬間灌了進來,吹起了她額前淩亂的發絲,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軟弱。
外麵,天光慘淡,營地一片忙碌而肅殺的氣氛。護衛們沉默地收拾著帳篷,照料馬匹,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昨晚激戰留下的疲憊和驚魂未定,以及一種對前路未卜的沉重憂慮。
夫人的馬車和小姐的馬車,也已經準備妥當。春杏正攙扶著夫人上車,夫人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憔悴,眉宇間的憂色,濃得化不開。小姐的馬車,簾幕低垂,看不到裏麵的情形。
潘巧蓮收回目光,默默地幫著車夫,將他們的行李(其實沒什麽東西)重新安置好,又將陳墨身下的氈子鋪得更平整些。
沒有人說話。隻有寒風呼嘯,和車馬啟動時,發出的沉悶聲響。隊伍,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朝著那個似乎充滿了更多未知和危險的江州府方向,緩緩行去。
潘巧蓮坐在陳墨身邊,握著他的手,目光,卻透過車窗縫隙,死死地盯著外麵不斷倒退的、荒涼而肅殺的冬日景緻,彷彿要將前路的每一分危險,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懷中,那三角紙包的存在,像一塊冰,緊緊貼著她的肌膚,不斷提醒著她那無處不在的、名為“血鴉”的陰影。而身邊昏迷的愛人,則是她全部勇氣和堅持下去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