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顛簸,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雖然比起在寒風中徒步跋涉,已是天堂。車廂裏堆滿了箱籠行李,彌漫著樟木、塵土和皮革混雜的味道,空間狹小,空氣也不甚流通。但身下厚實的氈子,隔絕了冰冷的木板;身旁昏迷的陳墨,呼吸雖然微弱,卻已不再高燒滾燙;手裏,還攥著夫人給的、帶著餘溫的參餅。這一切,都讓潘巧蓮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幻的安寧。
她不敢完全放鬆,隻是緊挨著陳墨坐著,一隻手始終握著他冰涼的手,另一隻手,則時不時地,用一塊沾濕的布巾,輕輕擦拭他幹裂的嘴唇和額角的冷汗。夫人的丫鬟春杏送來的金瘡藥,她已經小心地為陳墨胸前的傷口重新上過,又喂他含了參片。陳墨偶爾會從深沉的昏迷中,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囈語,或者因為顛簸而痛苦地蹙緊眉頭,但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昏睡著,臉色依舊是病態的蒼白,卻不再有那種瀕死的灰敗。
潘巧蓮的心,隨著他每一次平穩的呼吸,而稍稍安定一分。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透過車廂側麵那道被青布帷幔遮擋、卻依舊留有縫隙的視窗,悄悄地、警惕地打量著這支隊伍。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前方是開路的官兵,中間是夫人的馬車(應該是那輛最寬敞、裝飾也最好的),然後是小姐的馬車(剛纔看到的那個鵝黃衣衫的小姑娘),最後纔是他們這輛裝行李的。前後左右,都有騎著馬、挎著刀、神情警惕的護衛。整個隊伍,透著一股訓練有素、戒備森嚴的味道,不像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出行,倒像是……在防範著什麽,或者,護送著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
那位好心的夫人,究竟是什麽身份?看排場和氣度,絕非普通富戶。還有那些官兵,似乎對她也頗為恭敬。他們南下,是去投親?還是上任?或者……也是避禍?
無數疑問,在潘巧蓮心中盤旋。但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她該打聽的。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顧好陳墨,不惹麻煩,安安靜靜地搭完這段車,等到了江州府,就立刻離開,絕不多事。
正思忖間,前麵的馬車似乎慢了下來。一個護衛策馬來到他們車旁,對趕車的車夫說了句什麽。很快,馬車便緩緩停靠在路邊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旁。
“就地歇息一刻鍾!喂馬,喝水,解手!動作快點!”王護衛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隊伍停了下來。護衛們紛紛下馬,有的去照料馬匹,有的散開到四周警戒。前麵兩輛馬車的車門也被開啟,丫鬟仆婦們攙扶著夫人和那位小姐下了車,在林地邊鋪了氈子,坐下歇息。那位小姐似乎對什麽都很好奇,下了車就東張西望,還跑到路邊去摘那些早已枯萎的野草。
潘巧蓮也扶著車廂壁,小心翼翼地從車上下來。腿腳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緊張,有些發麻。她站在車邊,活動了一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前麵那位正在丫鬟服侍下、小口喝著熱茶的夫人。
夫人大約三十出頭,穿著月白色的素麵夾襖,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坎肩,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臉上薄施脂粉,卻難掩眉宇間那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和疲憊。她的坐姿很端正,即使是在這荒郊野外歇腳,也保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此刻,她似乎感覺到了潘巧蓮的目光,也微微轉過頭,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潘巧蓮連忙低下頭,福了一福,以示感激和恭敬。
夫人對她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卻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她對身邊的丫鬟春杏低聲說了句什麽。
春杏點了點頭,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似乎是剛煮好的粥,還有一小碟醬菜,朝著潘巧蓮走了過來。
“潘姑娘,”春杏走到潘巧蓮麵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托盤遞給她,“夫人說,你兄長昏迷,你怕是也沒吃好。這是剛用小火煨的粳米粥,最是養胃,你趁熱喝了吧。夫人還說,若你兄長醒了,想吃點什麽,盡管跟我說。”
潘巧蓮看著那碗熬得稀爛、米香撲鼻、上麵還漂著幾點油星和蔥花的熱粥,鼻子又是一酸。她雙手接過托盤,對著春杏,也對著遠處的夫人,再次深深一福:“多謝夫人關懷,多謝春杏姐姐。民女……感激不盡。”
“快別多禮了,趁熱吃吧。”春杏笑了笑,又看了看車廂裏,“你兄長……可好些了?”
“好一些了,燒退了,呼吸也平穩了些。多虧了夫人的參湯和傷藥。”潘巧蓮連忙道。
“那就好。夫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你們能遇上,也是緣分。”春杏說著,又壓低了聲音,“不過,夫人近日心緒不佳,你們……盡量安靜些,莫要打擾。有什麽需要,悄悄跟我說便是。”
“是,民女明白。絕不敢給夫人添麻煩。”潘巧蓮鄭重地點頭。
春杏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回去了。
潘巧蓮端著那碗熱粥,心中充滿了溫暖和感激。這位夫人,不僅收留了他們,還如此細心關照,實在是大大的善人。她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回到車上。陳墨依舊昏迷著,她便自己小口小口地,將那碗香糯暖胃的粥喝完,又用熱水(春杏給的)浸濕布巾,再次為陳墨擦拭了臉和手。
歇息的時間很快過去。隊伍重新啟程。潘巧蓮也重新坐回陳墨身邊。也許是那碗熱粥帶來了熱量,也許是心中稍安,她也感到了濃濃的倦意。車廂有節奏的搖晃,如同搖籃。她靠在陳墨身邊的箱籠上,握著他的手,眼皮越來越沉,終於,也抵抗不住連日來的疲憊和驚嚇,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睡得並不安穩。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黑風寨的血雨腥風,一會兒是老鷹崖“禿鷲”猙獰的死狀,一會兒是沈仲平那深不可測的眼眸,一會兒,又變成了張家地牢的冰冷和絕望……最後,定格在一張模糊的、卻充滿惡意的臉上,朝她獰笑著逼近……
“不——!”她猛地驚醒,心髒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單衣。
車廂裏一片昏暗,隻有從帷幔縫隙透進來的、慘淡的、如同黃昏般的天光。外麵,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車輪聲和馬蹄聲。陳墨還安靜地躺在身邊,呼吸平穩,隻是眉頭微微蹙著,似乎也在承受著夢魘的侵擾。
原來隻是夢。潘巧蓮鬆了口氣,但心中那股不安的悸動,卻並未完全消散。她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比之前更暗了,鉛雲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雪來。隊伍還在行進,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她輕輕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想看看外麵的情況。就在這時,前麵那輛屬於小姐的馬車裏,忽然傳來了一陣隱約的、壓抑的爭吵聲。聲音不大,但在這相對寂靜的行進隊伍中,卻顯得有些刺耳。
“……我不要去!我死也不去!”是一個少女帶著哭腔、卻又強作倔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那位小姐。
“蓉兒!不許胡說!這是你父親的意思!也是……也是為了你好!”是那位夫人的聲音,雖然壓低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和疲憊。
“為了我好?把我送到那種地方去,叫為了我好?娘!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那江家……”少女的聲音更加激動,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夫人厲聲打斷。
“住口!”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和驚慌,“不許再說了!此事已定,由不得你任性!你父親費了多大週摺,才……總之,你乖乖聽話,到了地方,自然有你的好處。若是再胡鬧,惹出事端,連累了你父親,我……我也保不住你!”
後麵的話,聲音壓得更低,聽不真切了。但僅僅是這幾句,已經足夠潘巧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江家?送她去?那種地方?聯姻?還是……其他什麽?
潘巧蓮雖然涉世未深,但也在張府和李局長那裏,見過不少後宅陰私和利益聯姻。聽這母女二人的爭吵,這位小姐,似乎是要被送到一個她極不願意去的、或許與“江家”有關的地方,很可能是為了家族利益,進行的某種聯姻或者……交易。而夫人雖然語氣嚴厲,但其中的焦慮和無奈,也顯而易見。看來,這位看似風光、有官兵護送的官家夫人,也自有她的難處和身不由己。
難怪夫人眉宇間總有憂色,對落難之人也格外心軟。或許,是物傷其類,同病相憐?
這個認知,讓潘巧蓮對夫人的感激中,又多了一絲複雜的同情。原來,這世上,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牢籠。
爭吵聲很快平息下去,隻剩下隱約的、壓抑的啜泣聲。隊伍繼續在沉默中前行,隻有寒風呼嘯,和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顯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隊伍再次停下,這次,是準備紮營過夜了。他們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護衛們熟練地卸下車馬,支起帳篷,生起篝火。夫人的帳篷最大,小姐的次之,護衛和下人則圍著火堆,或擠在簡易的窩棚裏。
潘巧蓮和陳墨,被安排在靠近夫人帳篷不遠處、一輛卸了牲口的、相對完整的馬車車廂裏過夜。比起露宿荒野,這已是極好的待遇。春杏又送來了一床厚實的棉被和一些熱食。
夜幕降臨,寒風更烈。營地中央,幾堆篝火熊熊燃燒,驅散著黑暗和部分寒意。護衛們圍著火堆,低聲交談,吃著幹糧。夫人的帳篷裏,亮著燈,偶爾有低低的說話聲傳出。小姐的帳篷,則一片寂靜。
潘巧蓮伺候陳墨喝了點熱水,吃了點流食(依舊昏迷,隻能喂點米湯)。然後,她自己裹著棉被,靠在車廂壁上,望著跳動的篝火,心中思緒紛雜。
陳墨的傷,必須盡快得到正規醫治。這支隊伍的目的地,似乎也是江州府方向,這倒是順路。但聽那母女的爭吵,似乎到了江州府,還有麻煩。他們最好在進入江州府城之前,就與這支隊伍分開,免得被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隻是,陳墨現在這個樣子,離了這支隊伍,他們又能走多遠?前路還有七八天,萬一再遇到匪徒,或者陳墨傷勢反複……
正想著,車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護衛們警惕的呼喝和刀劍出鞘的聲音!
“什麽人?!站住!”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緊,連忙湊到車窗邊,透過縫隙,緊張地向外看去。
隻見營地外圍的黑暗中,幾騎快馬,如同鬼魅般,衝破夜色,疾馳而來!馬上的人,都穿著深色的勁裝,用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雙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寒光的眼睛!他們手中,都握著明晃晃的鋼刀,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是匪徒?!還是……追殺這支隊伍的人?!
潘巧蓮瞬間嚇得臉色慘白,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怎麽會?!他們不是有官兵護送嗎?!怎麽會在這裏遇到襲擊?!
“保護夫人小姐!”王護衛的怒吼聲響起!
營地瞬間炸開了鍋!護衛們立刻結陣,將夫人的帳篷和馬車圍在中間。官兵們也拔出刀,迎了上去。然而,來襲的蒙麵人,顯然都是精銳,身手矯健,刀法狠辣,而且,似乎對這支隊伍的護衛情況十分瞭解,一上來就分兵幾路,直撲核心!
“叮叮當當!”兵刃交擊的聲音,瞬間響徹夜空!慘叫聲、怒喝聲、馬匹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篝火被撞翻,火星四濺,照亮了混亂廝殺的人群和飛濺的鮮血!
潘巧蓮縮在車廂角落裏,緊緊抱著昏迷的陳墨,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她能感覺到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彌漫在空氣中。死亡的陰影,再次如此清晰地籠罩下來!
難道,纔出虎穴,又入狼窩?!難道,他們終究逃不過這一劫?!
不!不行!陳墨好不容易纔好轉一點!他們好不容易纔有了希望!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裏!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混合著對陳墨的深沉愛意和守護之心,如同岩漿般,在她冰冷恐懼的身體裏爆發!她不再隻是顫抖,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光芒!
她飛快地掃視著車廂。沒有武器。隻有……那床棉被,和一些雜物。
外麵,廝殺更加激烈。蒙麵人顯然有備而來,人數雖不占絕對優勢,但個個悍勇,而且似乎帶著某種特殊的使命,不顧傷亡,拚命朝著夫人的帳篷衝擊!護衛和官兵雖然拚死抵抗,但漸漸被分割開來,防線岌岌可危!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靠近夫人!”王護衛渾身浴血,嘶聲怒吼,揮刀砍翻了一個衝過來的蒙麵人,但自己背上,也被另一人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
夫人的帳篷前,隻剩下春杏和幾個丫鬟,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帳篷裏,隱約傳來夫人壓抑的驚呼和小姐的哭泣聲。
完了!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看這情形,護衛們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一旦蒙麵人衝進帳篷……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營地外圍的黑暗中,忽然又響起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動,迅速由遠及近!聽聲音,人數遠比剛才那幾騎蒙麵人多得多!
又來了一夥人?!是敵是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那些蒙麵人的攻勢,也似乎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片如同潮水般的、整齊劃一的、帶著鐵血肅殺氣息的黑色騎兵,如同鋼鐵洪流般,從黑暗中猛地衝了出來!他們同樣穿著統一的深色衣甲,但並非蒙麵,而是戴著遮住下半邊臉的麵罩,隻露出一雙雙冰冷、漠然、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手中,是清一色的製式馬刀,刀身在火光和黯淡天光下,閃著幽冷的寒芒!
更讓人心驚的是,這些黑衣騎兵的前方,飄揚著一麵黑色的旗幟,旗幟上,用一種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目光銳利、彷彿要擇人而噬的——烏鴉!
不,不是烏鴉!是……血鴉?!
潘巧蓮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是沈仲平提到過的“血鴉”!那個和黑風寨、和老鷹崖、和秦川、和那張皮卷都有關的、神秘而恐怖的組織!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看起來,是衝著這支隊伍,或者……是衝著這些蒙麵人來的?!
黑衣“血鴉”騎兵的出現,瞬間改變了戰場的態勢。他們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一出現,便如同虎入羊群,朝著那些蒙麵人,發動了迅猛而致命的攻擊!刀光如雪,馬蹄如雷,所過之處,蒙麵人紛紛慘叫著倒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是……是‘血鴉衛’?!”一個蒙麵人發出了驚恐的、難以置信的嘶喊,“撤!快撤!!”
然而,已經晚了。“血鴉”騎兵顯然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們分出兩小隊,如同鐵鉗般,左右包抄,瞬間截斷了蒙麵人的退路。剩下的,則如同砍瓜切菜般,迅速清理著殘敵。
戰鬥,幾乎在“血鴉”騎兵出現後的片刻之間,就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剛才還凶悍無比的蒙麵人,在“血鴉衛”麵前,如同土雞瓦狗,迅速潰敗,被斬殺殆盡。隻有少數幾個見機得早、逃得快的,僥幸衝出了包圍圈,沒入了黑暗中,但身後,立刻有“血鴉”騎兵如影隨形地追了上去。
營地中央,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燃燒的篝火劈啪聲,戰馬的響鼻聲,和滿地狼藉的屍體、鮮血。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王護衛和剩下的護衛、官兵,也都驚呆了,握著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這支突然出現、又以雷霆手段解決掉襲擊者的神秘黑衣騎兵,眼中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血鴉衛”……這個名字,顯然他們也聽說過,而且,深知其代表的恐怖。
這時,“血鴉”騎兵中,一個似乎是頭領模樣的人,策馬緩緩上前。他同樣戴著麵罩,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彷彿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掃描器,緩緩掃過一片狼藉的營地,掃過驚魂未定的王護衛等人,掃過夫人的帳篷,最後,似乎在不經意間,掃過了潘巧蓮和陳墨所在的馬車車廂。
那目光,冰冷,漠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看待螻蟻般的審視。潘巧蓮的心,瞬間凍結,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下意識地,將昏迷的陳墨,更緊地摟在懷裏,將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前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可怕的目光。
然而,那頭領的目光,隻是一掃而過,並未停留。他收回目光,看向王護衛,用嘶啞、低沉、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開口道:
“奉上命,清除叛逆。驚擾貴駕,見諒。”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王護衛連忙收起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多……多謝閣下援手。不知閣下是……”
“不該問的,別問。”那頭領冷冷地打斷他,目光再次掃過夫人的帳篷,“護好你們該護的人。此地不宜久留,盡快離開。”
說完,他也不等王護衛回答,一揮手。身後的“血鴉”騎兵,如同得到命令的機械,迅速收隊,調轉馬頭,如同來時一樣迅捷無聲,很快便重新沒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隻有空氣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滿地蒙麵人的屍體,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殺戮,並非幻覺。
營地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潘巧蓮癱坐在車廂裏,渾身冰冷,冷汗早已濕透了衣衫。她緊緊抱著陳墨,身體因為後怕和極致的恐懼,而不住地顫抖。
“血鴉”……他們到底是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幫這支隊伍?或者說,他們隻是在清除那些蒙麵“叛逆”?那些蒙麵人,又是什麽人?為什麽要襲擊夫人?
還有,剛才那頭領的目光……雖然隻是一掃而過,但潘巧蓮卻有一種強烈的、被看穿的感覺!彷彿自己所有的秘密,在那雙冰冷的眼睛下,都無所遁形!他知道他們躲在車裏嗎?他認出他們了嗎?還是……根本不在意?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