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夜晚,似乎比別處更黑,更靜。潘巧蓮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蟲鳴。枕頭下壓著那個紅紙包,像一塊烙鐵。
牌局過去幾天了,宅子裏對她的態度確有微妙變化。送飯的丫頭會多問一句“鹹淡合口嗎”,偶爾也能聽到前院傳來一兩句關於她的閑話,不再是純粹的鄙夷,多了點猜測和觀望。老太太那邊,再沒叫她,但也沒再提讓她搬去更差地方的話。
這點表麵的緩和,讓潘巧蓮心裏那點不甘的死灰,又隱隱複燃起來。她不能真的一輩子爛在西院。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潘巧蓮翻了個身,忽然聽到極輕的敲門聲——不是敲窗,是敲門。
這麽晚了,會是誰?張浩?不,他不敢再來。老周?還是……
她屏住呼吸,沒動。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更輕了,帶著一種猶豫的試探。
潘巧蓮坐起身,披上外衣,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門外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同樣壓得很低、卻讓潘巧蓮心頭一震的男聲:“巧蓮,是我。”
是張天祥。
潘巧蓮愣在當場,手搭在門栓上,竟有些發抖。自從他出事後,他們幾乎沒再單獨說過話,更別提他深夜來訪。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
“開門。”張天祥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還有一絲疲憊的沙啞,“我有話問你。”
潘巧蓮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拔開了門栓。門被推開一條縫,張天祥側身閃了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酒氣和夜露的潮濕。
他就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的意思,借著昏暗的月光打量她。潘巧蓮攏緊衣襟,垂下眼,感覺到他目光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
“我聽說,”張天祥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前些天,你陪媽打牌了?”
潘巧蓮心一緊,點了點頭。
“打得怎麽樣?”
“……還好,老太太手氣不錯。”
又是一陣沉默。張天祥的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旗袍領口停了停:“你大哥大嫂他們……對你還好?”
潘巧蓮不明白他到底想問什麽,隻能含糊道:“都……都還好。”
張天祥走近一步,離得近了,潘巧蓮能看清他眼裏的紅血絲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隻剩下被生活搓磨後的頹唐和一種深藏的焦躁。
“巧蓮,”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輕,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複雜得讓她心悸,有審視,有厭惡,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扭曲的東西,“你告訴我,李局長那邊……你到底拿了什麽?”
潘巧蓮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涼了。她努力維持鎮定:“你……你說什麽?當初不是都……”
“別跟我裝傻!”張天祥打斷她,手指收緊,捏得她生疼,“老周跟我說了,李局長那邊最近派人遞過話,問你安好……還暗示,你手裏有些‘小玩意兒’?是什麽?你藏了什麽?”
潘巧蓮的心髒狂跳起來。老周!他竟然把這事告訴了張天祥?他想幹什麽?
“沒……沒什麽,”她試圖掙脫,聲音發顫,“就是些……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當時怕他不認賬,隨手留的……”
“拿出來給我。”張天祥命令道,鬆開了她的下巴,但目光更加銳利,“現在。”
潘巧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那個小鐵盒,就在梳妝台抽屜裏,是她最後的依仗,也是催命符。她不能交出去,尤其不能交給此刻眼神如此陌生的張天祥。
“天祥,”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那不是什麽要緊東西,我……我改天找出來,給你看看就是了。這麽晚了……”
“我要你現在就拿出來!”張天祥失去了耐心,低吼一聲,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潘巧蓮,你別忘了你是怎麽進這個門的!也別忘了,是誰把你從那種地方撈出來的!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竟敢背著我在外頭留一手?”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把潘巧蓮最後那點虛弱的自尊割得粉碎。那些她試圖遺忘的過去,那些她用身體和尊嚴換來的、搖搖欲墜的立足之地,被他毫不留情地撕開。
羞憤和絕望衝上頭頂,潘巧蓮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尖利起來:“張天祥!你也別忘了,是誰在你去局子裏的時候,陪你那些‘朋友’喝酒賠笑!是誰為了把你弄出來,去爬李局長的床!你現在嫌我髒了?嫌我留一手?我告訴你,我潘巧蓮是賤,可我賤得明明白白!我留那點東西,不是為了害你,是我怕!我怕你們張家用完我,就像扔塊抹布一樣把我扔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又被她狠狠逼回去:“你想要那東西?好,我給你!但你想清楚了,那東西拿出來,就不止是你張家的事!李局長是什麽人?他能讓我捏著把柄?他能放過你這個‘知情’的丈夫?張天祥,你生意垮了,腦子也垮了嗎!”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張天祥頭上。他臉上的暴怒和焦躁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醒後的蒼白和恐懼。他死死盯著潘巧蓮,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跟了他好幾年的女人。
屋子裏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月光冰冷,照著這對名義上的夫妻,中間隔著的,是深不見底的猜忌、利用和早已腐爛的所謂情分。
良久,張天祥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變得沙啞疲憊:“你……你收好。誰也別給看。”
說完,他轉過身,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像是從未出現過。
潘巧蓮腿一軟,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冰涼的觸感從地麵傳來。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不是冷,是後怕,還有一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徹底到頭了。老周已經露出了獠牙,張天祥對她隻剩猜忌和利用。那個小鐵盒,從護身符變成了燙手山芋,隨時可能炸得她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