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了夏,張家大院的日子依舊沉悶,像一潭攪不動的死水。隻有西院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著,添了幾分煩躁。
這天下午,潘巧蓮正倚在窗邊打盹,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了——阮小莉。
她提著一個食盒,站在門口,神情有些侷促,聲音也輕輕的:“巧蓮,我給你送點綠豆湯來,這天熱,祛祛暑。”
潘巧蓮有些詫異,起身讓了讓。阮小莉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掃過這間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屋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坐吧。”潘巧蓮給她倒了杯涼水,水裏帶著一股井水特有的土腥味。
阮小莉接過,沒喝,隻是捧著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多年來心照不宣的尷尬和隔閡。
“……浩兒他,”阮小莉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最近用功得很,話也少了。他爹看著,倒是……倒是滿意了些。”
潘巧蓮“嗯”了一聲,沒什麽反應。
阮小莉抬起眼,看著她,像是鼓足了勇氣:“巧蓮,那事兒……過去就過去吧。你……你也別總把自己關在屋裏,出去走走,透透氣。這宅子雖大,悶久了,人也……”
“大嫂,”潘巧蓮打斷她,語氣平淡,“你找我有事?”
阮小莉臉上掠過一絲狼狽,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半晌,才用更輕的聲音說:“是……是有件事。後天,老太太孃家那邊有幾個女眷過來走動……說是要陪著老太太打幾圈麻將。老太太的意思……人多熱鬧些,讓我……讓我來問問你,得不得空,要不要也過去,湊個手?”
潘巧蓮愣住了。讓她去陪老太太打牌?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她是上不得台麵的“小”,是髒了門風的“禍水”,這種陪客的體麵事,從來輪不到她。
阮小莉見她沉默,連忙補充:“就是家裏幾個親戚,沒有外人。老太太年紀大了,就喜歡跟前有人陪著說說話……你,你要是身子不爽利,就算了。” 她說著,目光卻帶著一絲懇求。
潘巧蓮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湊手,這恐怕是老太太的意思,或許也是阮小莉在中間說了什麽。這是遞過來的一根橄欖枝,或者,是試探她安不安分的風向標。
她看著阮小莉那張常年帶著愁苦和小心翼翼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悲。這個大她許多的女人,一生困在這宅子裏,守著有名無實的丈夫,沒有兒女傍身,活得像個影子。如今,卻要替丈夫來安撫她這個“汙點”。
“後天什麽時候?”潘巧蓮問。
阮小莉眼睛微微一亮:“下午,就在老太太房裏。你要是來,我……我提前讓人把你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找出來漿洗一下。”
潘巧蓮點了點頭:“好,我去。”
到了後天下午,潘巧蓮換上了那件漿洗得挺括的月白旗袍,頭發也仔細梳攏好,薄施脂粉。鏡子裏的女人,眉眼依舊精緻,隻是眼底多了抹化不開的沉寂。
她走到老太太沈玉微住的正房,在門外頓了頓,才掀簾進去。
屋裏已經聚了幾個人。老太太坐在靠窗的羅漢床上,身後墊著軟枕。旁邊坐著兩個麵生的婦人,看穿戴是老太太孃家的侄媳婦。阮小莉和吳倩也在,正張羅著茶水點心。麻將桌已經支好了,綠絨的桌麵,骨質的牌,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見她進來,屋裏的說笑聲略微一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打量、審視、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潘巧蓮垂下眼,走到老太太跟前,規矩地叫了聲:“媽。”
沈玉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旗袍袖口停了停,淡淡道:“來了就坐吧。人齊了,開局。”
牌局開始了。清脆的洗牌聲、碼牌聲響起,暫時驅散了那點尷尬。
潘巧蓮會打麻將,而且打得不錯,是早年在那種場合裏練出來的。她心思細,記牌準,隻是以往沒機會在這種“自家”場合顯露。今天她格外小心,出牌謹慎,既不冒尖,也不顯得太笨拙。
老太太的手氣似乎不錯,連著胡了兩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阮小莉和吳倩有意無意地給老太太喂牌,說著湊趣的話。那兩個親戚也奉承著老太太牌技好,有福氣。
潘巧蓮很少說話,隻是安靜地摸牌、打牌。輪到老太太做莊時,她手裏有一張“東風”,是老太太要碰的牌。她瞥了一眼老太太麵前的牌,又看了看池子裏打出的牌,不動聲色地將“東風”扣在了手裏,打出了一張無關緊要的“八筒”。
老太太碰了上家打出的另一張“東風”,很快又胡了。
“哎喲,老太太今天手氣旺得很!”一個親戚笑道。
沈玉微笑了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潘巧蓮。潘巧蓮垂著眼,專注地看著自己麵前的牌。
牌局繼續。潘巧蓮依舊沉默,但出牌越發有章法。她不著痕跡地配合著老太太,偶爾也小胡一把,不輸不贏,恰到好處。她感覺到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多了點審視和……一絲複雜的緩和。
打到後來,氣氛竟也鬆快了些。吳倩說起張浩讀書的用功,阮小莉也難得地插了幾句嘴。潘巧蓮隻是聽著,偶爾在問到茶葉點心時,才簡單應一聲。
牌局散時,已是夕陽西下。沈玉微露出疲態,被阮小莉扶著進裏間休息了。兩個親戚也告辭離去。
吳倩收拾著牌桌,對潘巧蓮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如釋重負:“今天媽挺高興的。”
潘巧蓮點了點頭,也幫忙把散落的牌歸攏。阮小莉從裏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紅紙包,走到潘巧蓮麵前,塞進她手裏。
“這……”潘巧蓮一愣。
“拿著吧,”阮小莉聲音很輕,帶著點不自然,“是老太太給的彩頭……人人都有。你……你今天陪著,也辛苦了。” 說完,她很快轉過身,又去忙別的事了。
潘巧蓮捏著那個薄薄的紅紙包,指尖能感覺到裏麵幾張紙幣的硬度。錢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這不僅僅是錢。這是象征性的接納,是把她重新拉回這個家庭日常秩序裏的一小步。
她走出正房,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未散盡的暑熱。她慢慢走回西院,手裏攥著那個紅紙包,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輕鬆或暖意,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這牌局,她好像贏了點什麽,又好像輸掉了更多。風平浪靜的表麵下,這深宅裏每個人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而她手裏能用的牌,實在太少了。那個小鐵盒,在抽屜深處,沉甸甸地壓著她的心神。下一步,該怎麽走?
她必須想辦法,必須在自己被這深宅徹底吞噬之前,找到一條活路。哪怕那路,通往的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