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張天祥離開後,潘巧蓮像是驚弓之鳥。白日裏,她照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幾乎不出西院的小老婆,夜裏卻常常驚醒,稍有風吹草動便汗毛倒豎。那個藏著秘密的小鐵盒,被她從梳妝台抽屜裏取出來,用油布裹了幾層,塞在了床下最角落的一塊鬆動的地磚下。她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她。
這雙眼睛的主人,管家老周,最近出現在西院的次數明顯勤了。有時是送些份例裏沒有的時新瓜果,有時是藉口檢視房屋是否需要修繕,目光總在不經意間,掃過屋裏的角角落落。
這天,他又來了,手裏提著一小包茯苓餅,說是老太太賞的,給各房都分了點。
“潘姨娘近日氣色看著不大好,”老周放下東西,並不急著走,站在屋子中央,背著手,狀似隨意地打量著,“可是夜裏睡得不安穩?這西院是陰冷了點兒,回頭我讓人再送床厚褥子來。”
潘巧蓮坐在床邊,手裏捏著針線,正在縫補一件舊旗袍的盤扣,聞言頭也不抬:“勞周管家費心,我挺好。”
老周踱了兩步,停在梳妝台前,手指看似無意地劃過台麵:“姨娘這屋裏,倒是簡潔。缺什麽短什麽,盡管開口。如今大爺那邊……唉,諸事不順,家裏開銷緊,但姨娘這裏,總不會短了您的用度。”
這話聽著是客氣,實則句句帶刺。潘巧蓮捏著針的手指緊了緊,針尖險些紮進肉裏。她放下針線,抬起頭,看向老周。這個精瘦的男人,臉上永遠掛著得體的、謙卑的笑,可那雙三角眼裏,卻透著鷹隼般的精明和算計。
“周管家,”潘巧蓮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一個婦道人家,吃穿用度,全憑家裏安排,有什麽缺不缺的。倒是您,管著這麽一大家子,裏裏外外操持,纔是真的辛苦。”
老周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想從她平靜的表象下挖出點什麽。“都是分內的事。隻要主子們安生,下人們不惹事,我這把老骨頭,辛苦點也值當。”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巧蓮啊,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些話,我不妨直說。這宅子裏,人多眼雜,有些東西,該收好的得收好,該忘掉的……就得忘掉。攥在手裏,是福是禍,難說得很呐。”
潘巧蓮心頭猛地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周管家這話,我聽不明白。我一個屋裏能有什麽東西值得惦記?不過是些舊衣裳、舊物件罷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老周嗬嗬笑了兩聲,也不再追問,轉了話題,“對了,過幾日太太孃家的侄子要來小住幾日,說是路過此地,順便探望老太太。到時候少不得要添些菜蔬,姨娘若是想換換口味,也可提前跟我說一聲。”
“多謝周管家記掛。”潘巧蓮垂下眼,重新拿起針線。
老周又站了片刻,見實在套不出什麽話,才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潘巧蓮低垂的側臉,和床下那塊不起眼的地麵。
門被輕輕帶上。潘巧蓮捏著針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老周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太太孃家的侄子?這和她有什麽關係?是隨口一提,還是……另有所指?
她忽然想起,吳倩孃家確實有個不成器的弟弟,叫吳庸,早年似乎來過張家一兩次,油嘴滑舌,眼光總是往丫鬟身上瞟。難道是他要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住了她的心。
幾天後的下午,人果然來了。潘巧蓮隔著西院的窗戶,遠遠看到前院熱鬧了一陣。一個穿著時髦洋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提著皮箱,在吳倩和張天國的陪同下進了正房。那就是吳庸,幾年不見,模樣更浮誇了。
吳倩似乎對這個弟弟並不熱絡,臉上帶著客氣的疏離。張天國也隻是淡淡地應酬著。倒是老太太,因為孃家來了人,精神看著好了些,留他在正房說了好一會兒話。
潘巧蓮本以為這事與自己無關,直到晚飯時分。
因有客至,晚飯擺在了正廳。按規矩,潘巧蓮這樣的身份是不能上主桌的,但老太太不知是忘了還是有意,竟也讓丫鬟來西院喚了一聲。潘巧蓮推說身子不適,沒去。但送飯的丫頭回來時,卻嘀嘀咕咕跟同伴說,那位表少爺席間問了好幾次“怎麽不見那位最標致的潘姨娘”,被吳倩拿話岔開了。
潘巧蓮聽著,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個吳庸,來者不善。
果然,第二天晌午,潘巧蓮剛準備歇午覺,就聽到西院外頭傳來哼著小調的聲音,由遠及近。接著,她房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伴隨著一個輕佻的男聲:“潘姨娘在嗎?我是吳倩的弟弟吳庸,初來乍到,特來給姨娘請個安。”
潘巧蓮眉頭緊鎖,不想理會。
外頭的人卻不罷休,又敲了幾下,聲音帶著笑:“姨娘開開門嘛,這大熱天的,我一路走過來,口渴得很,討杯水喝總行吧?”
潘巧蓮知道躲不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走過去開了門,但隻開了半扇,自己擋在門口。
門外站著的正是吳庸,二十七八歲年紀,長得算周正,但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上下打量著潘巧蓮,尤其是在她頸項和胸口流連,毫不掩飾其中的驚豔和貪婪。
“吳少爺,”潘巧蓮語氣冷淡,“這西院偏僻,不是待客的地方。要喝水,前院自有丫鬟伺候。”
“哎,姨娘別見外嘛。”吳庸笑嘻嘻地,竟想擠進來,“早就聽我姐說,張大哥有位天仙似的姨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破院子怎麽配得上姨娘住?真是委屈了。”
潘巧蓮後退半步,擋住他的去路,臉色沉了下來:“吳少爺,請你自重。若沒別的事,我要休息了。”
“別急著趕人呀。”吳庸見她冷臉,也不惱,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股酒氣,“姨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的事兒……我也聽說了一些。李局長那邊,嘿嘿……姨娘真是好手段。”
潘巧蓮臉色瞬間煞白,手指死死摳住門框。
吳庸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更加放肆:“姨娘別怕,我沒惡意。我就是覺得,姨娘這樣的人才,窩在這破地方,太可惜了。我認識些朋友,在省城那邊……路子廣得很。姨娘若是想換個活法,不如……”
“滾!”潘巧蓮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發抖。
吳庸臉色一僵,隨即又堆起笑,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絨布盒子,硬往潘巧蓮手裏塞:“一點見麵禮,姨娘收著。改日我再來看你……”
“吳庸!你在這兒幹什麽!”
一聲嚴厲的嗬斥從院門口傳來。兩人同時轉頭,隻見吳倩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裏,身後跟著一臉尷尬的張天國。
吳庸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絨布盒子掉在地上,滾出一枚金燦燦的戒指。他訕笑著:“姐,姐夫……我,我這不是看西院僻靜,過來轉轉嘛,正好碰到潘姨娘,聊了兩句……”
“聊兩句需要湊這麽近?”吳倩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戒指,又看了一眼潘巧蓮蒼白失神的臉,氣得渾身發抖,“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給我滾回前院去!”
吳庸不敢再辯,灰溜溜地撿起戒指跑了。
吳倩轉向潘巧蓮,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重重歎了口氣,眼神裏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惱怒,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你……沒事吧?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胡言亂語慣了,你別往心裏去。”她頓了頓,語氣硬了些,“以後他若再來糾纏,你直接讓人來叫我。”
說完,她也不等潘巧蓮回應,拉著還想說什麽的張天國,轉身匆匆走了。
潘巧蓮站在原地,夏日的風吹在身上,她卻覺得透骨的涼。吳庸那些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耳朵裏。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李局長的事!是誰告訴他的?老周?還是……這宅子裏,到底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窺伺著她那點要命的秘密?
她慢慢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地上的塵土沾汙了她月白的旗袍下擺,她也渾然不覺。那個小鐵盒,似乎變得越來越燙,越來越沉,壓得她喘不過氣。
而深宅之外,更大的陰影,似乎也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