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亮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冬日微弱的陽光過濾得更加慘淡。古廟內的火堆早已熄滅,隻剩下幾縷青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嫋嫋飄散。陳墨在潘巧蓮的懷裏,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體溫似乎也降下來一些,隻是依舊虛弱得厲害,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潘巧蓮幾乎一夜未眠,此刻也是疲憊不堪,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但她不敢睡,強打著精神,留意著廟外的動靜,也時刻注意著陳墨的狀況。那罐不知名的藥膏似乎真的有些效果,至少暫時壓製了陳墨的高燒和劇痛,給了他喘息之機。但這隻是暫時的,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到正經的醫館。
她從包袱裏拿出最後一塊幹糧,掰成小塊,用剩下的一點溫水泡軟,小心翼翼地喂給再次醒轉、卻依舊沒什麽胃口的陳墨。陳墨勉強吃了幾口,便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似乎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吃一點,陳墨,你得吃東西,纔有力氣。”潘巧蓮低聲哄勸著,眼中滿是心疼。
陳墨微微搖了搖頭,嘶啞道:“不吃了……你吃……你更需要力氣。”
潘巧蓮的鼻子一酸,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她將剩下的糊糊,自己幾口吞下,那粗糙幹硬、帶著餿味的食物,此刻卻成了維持生命、支撐希望的唯一能量。
吃完東西,她又喂陳墨喝了點水。然後,她將陳墨重新用氈子裹好,讓他靠在牆壁上休息。她自己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四肢,走到破敗的窗邊,警惕地向外張望。
廟外,荒草萋萋,古木森森,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官道的方向,似乎有隱約的車馬聲和人聲傳來,但隔得遠,聽不真切。
必須盡快決定下一步怎麽辦。是繼續拖著陳墨,沿著官道往南走?還是……想辦法找人幫忙?可在這荒郊野外,能找誰?萬一遇到的是歹人……
就在潘巧蓮心亂如麻、猶豫不決時,廟外那隱約的車馬人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而且,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是朝著古廟這個方向來的!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連忙縮回身子,躲到窗邊的陰影裏,屏住呼吸,緊張地向外窺視。
隻見山下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正緩緩行來。隊伍前方是幾騎高頭大馬,馬上坐著幾個穿著號衣、腰間挎刀、神情倨傲的官兵。中間,是三輛罩著青布帷幔、看起來頗為結實的馬車,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顯然不是尋常人家。馬車兩旁,還跟著十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打、手持棍棒、神情警惕的精壯漢子,像是護衛或者家丁。隊伍最後,又是幾個騎馬的官兵殿後。
這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行商或者流民。倒像是……官宦人家,或者富商大賈,攜家帶口,在官兵的護送下趕路。
潘巧蓮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官兵護送,看起來是“正經”人家,或許……可以求助?但隨即,她又警惕起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官兵未必就比土匪好多少。而且,陳墨身上有傷,又帶著來曆不明的路引和銀票,萬一被盤問……
就在她猶豫間,那支隊伍,竟然在古廟所在的小山坡下,停了下來!似乎是準備在此歇腳。
潘巧蓮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她悄悄退回到陳墨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陳墨,外麵來了一隊人,有官兵,有馬車,好像是路過歇腳的。我們……要不要出去求助?”
陳墨費力地睜開眼,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但聽到“官兵”二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聲音嘶啞而堅決:“不……不行。不能……讓官兵看到我們。尤其是……我現在的樣子。路引……未必經得起……仔細盤查。而且……”
他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這世道……人心難測。我們……躲起來。等他們……走了再說。”
潘巧蓮也覺得陳墨說得有理。他們現在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她點了點頭,連忙將火堆的灰燼用塵土掩蓋好,又將那罐藥膏和他們的包袱,藏到神像後麵一個坍塌的角落裏。然後,她扶著陳墨,兩人一起,躲到了正殿側麵、那間她發現藥膏的、更加低矮破敗的廂房最裏麵的角落,用一堆爛稻草和破損的桌椅,勉強遮掩住身形。
剛剛躲好,廟外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說話聲和馬蹄聲。顯然,那些人已經上坡,來到了廟門前。
“這破廟,倒是能避避風。王頭兒,要不讓夫人小姐們在正殿歇歇腳?兄弟們在外圍守著。”一個粗豪的嗓音響起。
“嗯,去看看裏麵幹不幹淨,有沒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另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吩咐道。
緊接著,是幾個護衛模樣的人,提著刀,大步走進了正殿。潘巧蓮和陳墨躲在廂房的黑暗角落裏,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他們能清楚地聽到正殿裏傳來的腳步聲、翻動東西的聲音,甚至能透過廂房破門的縫隙,看到晃動的人影。
“頭兒,裏麵沒人,就是破了點,灰大了點。神像後麵有些爛稻草,好像有人待過,但看樣子走了有陣子了。”一個護衛匯報道。
“行了,收拾一下,請夫人小姐們進來吧。動作快點,歇半個時辰就走。”那沉穩的聲音(王頭兒)命令道。
外麵又是一陣忙亂。很快,雜遝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有不少人進入了正殿。有女子低聲說話的聲音,有孩童好奇的詢問聲,還有下人忙碌收拾、擺放坐墊、食盒的聲響。
潘巧蓮和陳墨縮在角落的黑暗裏,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陳墨胸口的悶痛,因為緊張和憋氣,又開始隱隱發作,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潘巧蓮緊緊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手心的冷汗和微微的顫抖,她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希望這些人隻是路過歇腳,不會發現他們,歇完就走。
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正殿裏,似乎是一位頗有地位的夫人,正在吩咐下人:“這廟裏陰寒,去生個火盆,取取暖。再把帶來的參湯熱一熱,給小姐驅驅寒。”
“是,夫人。”下人應道。
很快,有護衛抱了幹柴進來,在正殿中央生起了火。橘黃色的火光,透過破門的縫隙,投進廂房,帶來些許光亮,也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
那香氣,對於又冷又餓、擔驚受怕了許久的潘巧蓮和陳墨來說,無異於最強烈的誘惑。陳墨的肚子,甚至不受控製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但在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的“咕嚕”聲!
雖然聲音不大,但在距離如此之近、正殿裏又相對安靜(隻有低聲說話和碗碟輕響)的情況下,這細微的聲響,還是引起了一個剛好在廂房門口附近、似乎是在擺放什麽東西的護衛的注意!
“嗯?”那護衛停下動作,側耳傾聽,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黑漆漆的廂房方向。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陳墨也渾身一僵!
“誰在裏麵?出來!”那護衛提高了聲音,手也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朝著廂房走了過來。
躲不過去了!潘巧蓮的腦中一片空白,隻有極致的恐懼。陳墨的手,猛地握緊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他能感覺到陳墨身體的緊繃和那無聲傳遞過來的、同生共死的決絕。
與其被當做鬼鬼祟祟的歹人抓出來,不如……主動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那護衛即將推開虛掩的廂房門時,潘巧蓮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陳墨的手(陳墨虛弱,握不緊),然後,在陳墨驚駭、不解、帶著阻止意味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卻帶著一絲顫抖和驚恐的聲音,開口說道:
“軍……軍爺恕罪!民女……民女和兄長在此避寒,並非歹人!”
說著,她站起身,撥開遮擋的稻草和破桌椅,從黑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暴露在從正殿透進來的火光和那護衛驚疑不定的目光下。
她的突然出現,顯然讓那護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鏘地一聲拔出了半截腰刀,厲聲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躲在裏麵做什麽?!”
這邊的動靜,也立刻驚動了正殿裏的其他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幾個護衛立刻衝了過來,將那護衛和潘巧蓮圍在中間。那位“王頭兒”也聞聲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從黑暗角落裏走出來的潘巧蓮。
隻見眼前是一個年輕女子,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幹淨,隻是沾了不少塵土草屑,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驚恐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眉目清秀,眼神清澈,不像是奸邪之徒。尤其她此刻孤身一人(陳墨還躲在黑暗裏),麵對明晃晃的刀槍和眾多凶神惡煞的護衛,雖然害怕得身體微微發抖,卻努力挺直了背脊,眼神中帶著一絲倔強和哀求。
“你是何人?為何躲在此處?還有誰和你一起?”王頭兒沉聲問道,語氣雖不似那護衛般凶狠,卻也充滿了審視和警惕。
潘巧蓮的心,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蹦出來。她強迫自己鎮定,按照之前和陳墨商量過的說辭,低著頭,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回道:“回……回軍爺的話,民女姓潘,名蓮。與兄長本是南邊江州府人氏,因家鄉遭了災,北上投親。不料途中遭遇匪徒,盤纏行李盡失,兄長也……也受了重傷。我們一路逃難至此,又冷又餓,見這廟宇可暫避風寒,便……便冒昧進來了。兄長傷勢沉重,昏迷不醒,民女……民女實在無法,才鬥膽躲在此處,並非有意驚擾各位貴人。求軍爺開恩,放過我們兄妹二人吧!”
她說著,淚水便湧了上來,配合著她憔悴狼狽的模樣,倒有七八分真實。尤其是提到兄長重傷昏迷,更是情真意切,帶著無盡的淒惶和無助。
王頭兒皺著眉頭,打量著潘巧蓮,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廂房裏麵:“你兄長在何處?傷得如何?”
“兄長……就在裏麵,他……他傷得很重,吐了血,一直昏迷著……”潘巧蓮泣聲道,側身讓開,指著廂房角落。
幾個護衛立刻提著刀,警惕地走進廂房。很快,他們便發現了蜷縮在角落爛草堆裏、裹著破氈子、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的陳墨。
“頭兒,裏麵確實有個男的,傷得不輕,看著快不行了。”一個護衛出來稟報。
王頭兒走過去,親自檢視了一下。陳墨的樣子,確實像是重傷垂死之人,做不得假。他身上的舊夾襖雖然幹淨,卻是粗布,與潘巧蓮的說辭相符。王頭兒心中的疑慮,消減了大半。亂世之中,這樣的逃難者,他見得多了。隻是這對“兄妹”,男的傷得如此之重,女的卻能孤身拖著他找到這廟裏,倒也算有些本事和情義。
“既是落難之人,倒也情有可原。”王頭兒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謹慎,“不過,如今路上不太平,盤查得嚴。你們可有路引憑證?”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潘巧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顫抖著手,從懷裏(其實是早先從包袱裏拿出來,藏在貼身口袋的)掏出那兩張路引,雙手遞上:“有……有的。這是我們的路引,請軍爺過目。”
王頭兒接過路引,就著火光,仔細看了看。路引紙張、印信、格式,都沒有問題,確實是江州府簽發的正式路引,上麵的名字是“陳默”、“潘蓮”,理由、保人一應俱全,看不出任何破綻。他點了點頭,將路引遞還給潘巧蓮。
“路引沒問題。你們既然是南下回鄉,怎會走到這北邊來了?還遇上匪徒?”王頭兒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依舊銳利。
潘巧蓮的心一緊,知道這是在盤問細節,驗證真偽。她早有準備,連忙道:“原本是跟著一個商隊走的,想著人多安全。誰知……誰知那商隊半路遇到了流民衝擊,走散了。我們兄妹不認得路,慌不擇路,就……就走錯了方向,後來又遇到了劫道的……”
這話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王頭兒沒有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對旁邊一個護衛道:“去,看看夫人那邊有沒有多餘的傷藥,或者吃食,給他們一點。這冰天雪地的,又帶著重傷的人,怪可憐的。”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潘巧蓮聞言,喜出望外,連忙跪下磕頭。沒想到,竟然真的遇到了好心人!
“起來吧,不必多禮。”王頭兒擺了擺手,“我們也是奉命護送家眷南下,在此歇腳。你們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緣。不過,我們隻能稍作歇息,很快就要趕路。你們……有何打算?”
潘巧蓮站起身,臉上露出淒惶之色:“民女……民女隻想帶著兄長,盡快回到江州府,給他治病。隻是……兄長傷重,行走艱難,又身無分文……不知軍爺,能否……能否行個方便,讓我們……搭一段車?民女願做牛做馬,報答軍爺大恩!”
她說著,又要跪下。這是她和陳墨之前商量過的,最好的情況——如果能搭上這隊“官家”的車,不僅安全有保障,速度也快,還能省下他們本就不多的體力和盤纏。
王頭兒聞言,卻皺起了眉頭。讓兩個來曆不明的陌生人搭車?這風險可不小。雖然看著可憐,路引也沒問題,但萬一……
“這……”他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正殿那邊,傳來一個溫和而略帶威嚴的女聲:“王護衛,何事喧嘩?”
隻見一位穿著素雅、年約三十許、容貌端莊、眉宇間帶著一絲憂色和疲憊的婦人,在一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穿著鵝黃襖裙、模樣嬌俏、正好奇地朝著這邊張望的小姑娘。
“夫人。”王頭兒連忙躬身行禮,“是兩名落難的兄妹,在此避寒。兄長重傷昏迷,妹妹懇求搭車。屬下正在覈實他們的身份。”
那夫人(看來是這支隊伍的女主人)的目光,落在了潘巧蓮身上,又看了看廂房裏昏迷不醒的陳墨,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她走到廂房門口,借著火光,看了一眼陳墨那慘白的臉色和微弱的氣息,輕輕歎了口氣。
“也是可憐人。”夫人低聲說道,然後看向王頭兒,“王護衛,他們路引可還齊全?身世可還清白?”
“回夫人,路引齊全,是江州府的。自稱是逃難回鄉,途中遇匪,兄長重傷。”王頭兒如實稟報。
夫人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潘巧蓮那淒楚無助、卻努力維持著最後尊嚴的模樣,心中那點憐憫,更甚了些。她也是攜家帶口南下的,知道這亂世行路的艱難和危險。這對“兄妹”,尤其是那妹妹,能帶著重傷的兄長走到這裏,實屬不易。
“既如此,便讓他們搭後麵那輛裝行李的車吧。擠一擠,也能坐下。再給些傷藥和吃食。”夫人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是,夫人。”王頭兒見夫人發了話,便不再多言,拱手應下。
潘巧蓮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連忙對著夫人,深深福了下去,淚水再次湧出,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大恩大德!民女……民女永生不忘!”
“快起來吧,不必多禮。”夫人虛扶了一下,對身邊的丫鬟道,“春杏,去取些金瘡藥和參片來,再拿些熱湯和幹糧給他們。王護衛,安排兩個人,幫這位姑娘,把她兄長抬到車上去。小心些,莫要顛簸了。”
“是,夫人。”丫鬟春杏和王護衛齊聲應道。
很快,幾個護衛小心地將昏迷的陳墨,用一塊門板(從破廟裏拆的)抬了起來,送到了廟外最後一輛、堆放了不少箱籠行李、但還有些空餘位置的馬車旁。潘巧蓮寸步不離地跟著,手裏緊緊攥著夫人給的傷藥、參片,還有一包熱騰騰的肉餅和一碗參湯。
馬車雖然裝了不少東西,但護衛們還是騰出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鋪上了厚厚的氈子,將陳墨安頓好。潘巧蓮就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參湯,又將參片含在他舌下。然後,她才自己拿起肉餅,小口小口地、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這樣熱乎、有油水的食物,是什麽時候了。
夫人的恩情,如同雪中送炭,讓她冰冷絕望的心,重新燃起了溫暖的希望。看著陳墨在參湯和藥物的作用下,呼吸似乎又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似乎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潘巧蓮的心中,充滿了對那位陌生夫人的無盡感激。
隊伍很快重新啟程。馬車緩緩駛上官道,朝著南方行去。潘巧蓮緊緊挨著陳墨,透過馬車車廂縫隙,看著外麵不斷倒退的荒涼景緻,心中百感交集。他們終於,暫時脫離了絕境,踏上了一條相對安全、也更有希望的歸途。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這支看似好心收留他們的隊伍,那位慈悲的夫人,他們南下的目的地,以及這場看似幸運的邂逅背後,或許,也隱藏著新的、意想不到的波瀾。而陳墨懷中,那雖然暫時被壓製、卻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的重傷,和那兩張看似完美、卻終究是“假”的路引,也像兩顆不定時的炸彈,埋藏在這看似平穩的旅程之下。
馬車顛簸,陳墨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彷彿帶著無盡痛楚的呻吟。潘巧蓮連忙握緊他的手,低聲安撫:“沒事了,陳墨,我們安全了,我們在車上了……很快,我們就能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