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撕裂了茅屋的死寂,也瞬間喚醒了潘巧蓮被恐懼凍結的神經。她連滾爬爬地撲到陳墨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滾燙的氣息,如同遊絲,拂過她的指尖,雖然微弱,卻證明他還活著!
巨大的慶幸和後怕,如同巨浪,衝擊得她幾乎癱軟。但緊接著,是更深的恐懼——他吐了這麽多血!他昏迷不醒了!怎麽辦?!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還沒亮,她該怎麽辦?!
“陳墨!陳墨你醒醒!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潘巧蓮用力拍打著陳墨冰冷的臉頰,聲音嘶啞,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滴落在他蒼白如紙、沾滿血汙的臉上。
陳墨毫無反應,隻有胸口那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起伏,證明著他生命的存在。他的身體,燙得驚人,顯然是發起了高燒。嘴唇幹裂,泛起灰白的死皮,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著,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潘巧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哭,解決不了問題。她必須想辦法救他!對,生火,取暖,喂水,清理傷口……她慌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陳墨嘴角的血跡,手忙腳亂地,先將陳墨費力地拖到幹草鋪邊,讓他躺得稍微舒服些。然後,她衝到快要熄滅的火盆旁,手忙腳亂地新增柴禾,用力吹著那微弱的火星,直到新的火苗重新竄起,帶來些許光明和暖意。
她將水葫蘆裏最後一點溫熱的水,小心翼翼地喂進陳墨幹裂的嘴唇。水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了出來,隻有極少部分被嚥下。她又撕下自己裏衣相對幹淨的內襯,用剩下的水浸濕,一遍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心腳心,試圖物理降溫。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隻是杯水車薪。陳墨的呼吸,依舊微弱得令人心碎,臉色也越來越灰敗。胸前的衣襟,被剛才吐出的鮮血浸透了一大片,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
必須找大夫!必須立刻找大夫!否則,他撐不過今晚!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在她腦中瘋狂回響。可是,在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去哪裏找大夫?!最近的河口鎮,趙老爹嚴令禁止他們去。而且,就算去了,沒有路引(雖然有,但此刻拿出是否安全?),沒有錢(銀票雖有,但深夜哪裏去兌?),哪個大夫會深更半夜,為一個來曆不明、身受重傷的人診治?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將她淹沒。她跪在陳墨身邊,緊緊握著他滾燙而無力垂落的手,將臉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無聲地、絕望地哭泣。難道,真的沒有活路了嗎?老天爺,你為什麽要這麽殘忍?我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好不容易纔有了希望……
不!不行!她不能就這麽放棄!陳墨還在呼吸,他就還有希望!她必須做點什麽!哪怕隻有一線生機,她也要去抓住!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那絕望的淚水還未幹涸,卻已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光芒。她想起了趙老爹的話——“要是實在走投無路,就找個寺廟或者道觀,暫時棲身,出家人,大多心善。”
寺廟?道觀?這荒山野嶺,哪裏來的寺廟道觀?
她努力回憶著這兩天趕路時,看到的景物。似乎……在快到這片林地之前,官道旁的山坡上,隱約能看到一角飛簷,被茂密的樹木遮掩著?當時她隻顧著攙扶陳墨,沒有細看。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一座廟宇?!
對!一定是!不管是不是,她必須去看看!那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猶豫,立刻行動起來。她先將陳墨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外衣脫掉,換上包袱裏最後一件幹淨的、周婆婆給的舊夾襖。然後,她用那床舊氈子,將他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好,隻露出鼻子呼吸。又用幾根相對結實的藤蔓,將他和身下的幹草鋪勉強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拖床”。
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濕透。但她不敢休息。她將剩下的幹糧和水(已經不多)打包好,背在身上。然後,她走到茅屋門口,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抓住那簡易“拖床”的頭部(用幾根粗樹枝和藤蔓做的把手),咬著牙,一步一步,艱難地,將昏迷不醒的陳墨,拖出了茅屋,拖進了外麵冰冷漆黑的夜色之中。
寒風,如同刀子般,瞬間割在她臉上、身上。但她感覺不到冷,心中隻有一股燃燒的、支撐著她前進的信念——救陳墨!一定要救他!
官道上,一片死寂,隻有呼嘯的風聲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拖床”摩擦地麵的沙沙聲。沒有月光,隻有稀薄的星光,勉強照亮腳下模糊的道路。她幾乎看不清方向,隻能憑著記憶和對那隱約飛簷的印象,朝著來路,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回挪動。
“拖床”很沉,陳墨雖然瘦,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潘巧蓮咬著牙,用自己單薄瘦弱的肩膀和手臂,拖著這沉重的負擔,在崎嶇不平、時有碎石的官道上蹣跚前行。每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汗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冰冷的夜風,吹在濕透的衣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讓她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停下來,陳墨就真的沒救了。
“陳墨……堅持住……我們去找大夫……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清溪鎮……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她一邊機械地邁著步子,一邊不停地、低聲地、彷彿囈語般,對著身後昏迷不醒的陳墨說著話,彷彿這樣,就能給予彼此力量。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她的手臂早已麻木,肩膀被粗糙的藤蔓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但她靠著那股頑強的、近乎執拗的意念,硬是撐了下來。
終於,在天邊泛起第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曙光時,她看到了!就在官道右側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茂密的林木掩映中,果然露出了幾角殘破的、覆蓋著厚厚枯藤和苔蘚的飛簷鬥拱!看樣式,似乎是一座早已荒廢、香火斷絕的古廟!
希望,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幾乎熄滅的生命力!她不知道這廟裏有沒有人,有沒有大夫,但至少,那是一個可以暫時遮風擋雨、讓她停下來喘口氣、再想辦法的地方!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拖著陳墨,離開了官道,朝著那座小山坡,艱難地爬去。山坡很陡,雜草叢生,根本沒有路。她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拖帶拽,才將陳墨一點點挪了上去。等到終於來到那座古廟破敗的山門前時,她幾乎已經虛脫,眼前一黑,差點和昏迷的陳墨一起,滾下山坡。
她扶著冰冷粗糙、布滿裂紋的石製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刺骨的疼痛。歇了片刻,她才勉強直起身,看向廟內。
這座廟果然早已廢棄多年。山門隻剩下一半,歪斜欲倒。院牆坍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頂破了幾個大洞,椽子朽爛,露出後麵灰濛濛的天空。隻有殿內那尊泥塑的、不知是什麽神祇的塑像,雖然金漆剝落、色彩暗淡、甚至缺了半邊腦袋,卻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裏,臉上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看透世情的、詭異的平靜笑容,俯視著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但此刻,潘巧蓮顧不得這廟宇的陰森破敗。她隻想找個能暫時安身、躲避寒風的地方。她將陳墨拖進正殿,找了一處相對幹燥、背風、頭頂瓦片還算完整的角落,讓他躺下。然後又去外麵,撿了些相對幹燥的樹枝和茅草回來,在殿內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再次帶來了些許暖意和光明,也驅散了些許破廟的陰森。潘巧蓮癱坐在陳墨身邊,累得幾乎連手指都動不了。但她不敢休息太久。她摸了摸陳墨的額頭,依舊滾燙。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
必須立刻想辦法!這破廟裏,肯定沒有大夫。但或許……能找到點水?或者,有點草藥?
她掙紮著起身,在破廟裏四處尋找。殿後似乎有個小院,院子裏有一口井,但井口被石板封著,還壓著石頭,顯然早已廢棄。她又轉到殿側,發現了一間似乎曾是廟祝居住的、更加低矮破敗的廂房。門虛掩著,她一推,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灰塵簌簌落下。
廂房裏同樣空空如也,隻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子,和角落裏一堆爛稻草。但就在她失望地準備離開時,目光忽然被牆角一個半埋在塵土和蛛網裏的、黑乎乎的、似乎是陶罐的東西吸引。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灰塵和蛛網,將那東西拿了出來。果然是一個陶罐,不大,口用一塊破布塞著。她拔開塞子,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幹枯植物清苦氣味的味道,飄了出來。她湊近一看,裏麵似乎裝著大半罐黑褐色的、已經凝結成塊的、像是……藥膏一樣的東西?
藥膏?!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以前廟裏的和尚或者路過的人留下的傷藥?!
她不敢確定,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她用手指,蘸了一點那黑褐色的膏體,湊到鼻端聞了聞。氣味雖然有些陳腐,但並沒有令人作嘔的怪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清涼油般的、帶著苦味的藥香。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總比什麽都不做強!
她拿著陶罐,快步回到正殿。重新檢查了一下陳墨胸前的傷口(之前換衣時簡單看過),那裏雖然結痂,但周圍的麵板紅腫發燙,顯然有炎症,加上內傷嘔血,情況萬分危急。她咬了咬牙,用清水(葫蘆裏最後一點)稍微清洗了一下自己的手和陶罐口,然後,用手指挖了一大塊那黑褐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均勻地塗抹在陳墨胸口發燙紅腫的區域,以及他手腕、腳踝的脈搏處。
做完這些,她又從自己裏衣上,撕下最幹淨的一塊布,蘸了冷水,繼續為陳墨擦拭額頭降溫。同時,她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不停地、低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告訴他,他們找到地方了,找到藥了,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一遍遍的擦拭、呼喚中,緩慢地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依舊陰沉。寒風,從破敗的門窗縫隙中灌進來,吹得火苗搖曳不定,也帶來刺骨的寒意。潘巧蓮又冷又餓又累,身體幾乎到了極限,但她強撐著,不敢閤眼,隻是緊緊握著陳墨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蒼白的麵容,祈禱著奇跡的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那不知名的藥膏起了作用,也許是潘巧蓮不間斷的物理降溫和呼喚起了效果,也許,僅僅是陳墨自己頑強的求生意誌。陳墨那一直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一直滾燙的額頭,溫度似乎也下降了一點。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也似乎……平穩了一絲?
潘巧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屏住呼吸,更加仔細地觀察著。是的,不是錯覺!陳墨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節奏似乎均勻了些!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一點點!
“陳墨?陳墨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她顫抖著聲音,在他耳邊輕喚。
陳墨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他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彷彿還沉浸在無盡的黑暗和痛苦之中。但當他模糊的視線,艱難地聚焦,落在近在咫尺、淚流滿麵、眼中卻迸發出巨大驚喜和希望的潘巧蓮臉上時,那雙暗淡的眼眸,如同被注入了微弱的星火,閃過一絲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亮光。
“蓮……娘……”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幹裂的嘴唇因為開口而再次滲出血絲。
“陳墨!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潘巧蓮喜極而泣,淚水再次洶湧,但這一次,是狂喜的淚水。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哽咽道,“你嚇死我了……你終於醒了……你覺得怎麽樣?還疼不疼?餓不餓?渴不渴?”
陳墨似乎想搖頭,但連這個微小的動作都做不到。他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她憔悴不堪、卻因為驚喜而煥發出一種奇異光彩的臉上,一寸寸地巡視,彷彿要將她的樣子,重新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盡所有力氣,反手握住了潘巧蓮冰涼顫抖的手。
他的手,同樣冰涼,卻帶著一種微弱卻真實的力道。
“對……不起……”他嘶啞地說,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又……讓你……受苦了……”
“別說這些!”潘巧蓮用力搖頭,淚水滴落在他手上,“隻要你沒事,我什麽都不怕!陳墨,你感覺怎麽樣?胸口還疼得厲害嗎?我剛給你上了點藥,是在這廟裏找到的,不知道有沒有用……”
陳墨似乎想說什麽,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咳得撕心裂肺,身體劇烈顫抖,但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鮮血,隻是一些帶血的痰沫。潘巧蓮連忙扶起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咳了一陣,陳墨才緩過氣,靠在潘巧蓮懷裏,喘息著。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如同火燒刀攪般的劇痛,似乎……減輕了那麽一絲絲?是藥效,還是迴光返照?他不知道。但至少,他醒過來了,還能看到蓮娘,還能感覺到她的手。
“這……是哪兒?”他環顧四周,看著破敗的廟宇和跳躍的火光,聲音虛弱地問。
“是一座荒廢的古廟。你昨晚吐了血,昏迷不醒,我……我把你拖到這裏來的。”潘巧蓮簡單說了一下經過,隱去了自己拖著他在寒夜中跋涉的艱辛和絕望。
陳墨聽著,心中湧起巨大的歉疚和心疼。他看著潘巧蓮那被荊棘劃破、被寒風吹得通紅幹裂的臉頰和雙手,看著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擔憂,知道她必定經曆了難以想象的艱辛。
“蓮娘……謝謝你。”他低聲道,聲音帶著哽咽。
潘巧蓮搖了搖頭,隻是更緊地抱住他,將臉貼在他冰涼的發頂,低聲道:“我們之間,不說這些。陳墨,你現在醒了就好。我們在這裏歇一歇,等你有點力氣了,我們再想辦法。趙老爹說,沿著官道再走七八天,就能到江州府。到了那裏,我們就能找大夫,好好給你治病了。你會好起來的,我們……會好起來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憧憬和不容置疑的信念,彷彿在說服他,也在說服自己。
陳墨靠在她的懷裏,感受著她身體的溫暖和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胸口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一些。是啊,他們還活著,還有路引,還有銀票,還有彼此。隻要到了江州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會好起來的。”他低低地應道,閉上了眼睛,積蓄著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
兩人就這樣,在破敗的古廟裏,在微弱的火光旁,緊緊依偎著,等待著天明,也等待著體力的恢複。外麵的寒風依舊呼嘯,但廟內這方小小的、被彼此體溫和希望溫暖著的角落,卻彷彿成了亂世中,暫時可以停泊的、寧靜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