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山村還沉浸在濕冷的晨霧和最後一抹夜色中。趙老爹已經將家裏唯一的那頭瘦驢套好,簡陋的板車上鋪了厚厚的幹草,又蓋了層擋風的舊氈子。周婆婆將連夜烙好的、加了鹽和豬油的厚厚一摞餅子,用油紙仔細包好,連同兩葫蘆水,塞進潘巧蓮的包袱裏。她的眼睛紅腫著,拉著潘巧蓮的手,一遍遍地囑咐著路上要小心,要吃飽穿暖,到了地方一定要捎信回來……
潘巧蓮哽咽著,用力點頭,將周婆婆那件補了又補、卻洗得幹幹淨淨的舊棉襖,硬是塞回她懷裏:“婆婆,天還冷,您自己留著穿。我們有衣服,路上不冷。”
陳墨則和趙老爹一起,將簡單的行李搬上板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胸口的悶痛並未緩解,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許多。他將那張一百兩的銀票,悄悄撕下一小角(約莫十兩的麵額),趁周婆婆不注意,塞進了灶台旁一個裝鹽的破陶罐底下。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微不足道的報答。
一切準備停當,天邊也泛起了魚肚白。該走了。
沒有更多的話語,隻有深深的一躬,和彼此眼中無法掩飾的淚光與不捨。陳墨和潘巧蓮爬上板車,趙老爹揮動鞭子,輕輕抽了一下瘦驢。驢子發出一聲嘶鳴,拉著板車,緩緩駛出了這個他們生活了數月、給予他們劫後餘生第一處溫暖港灣的小小院落。
潘巧蓮忍不住回過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站在院門口、互相攙扶著、不斷揮手的周婆婆和越來越小的山村輪廓,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陳墨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也久久地凝視著那個方向,直到山路的拐彎,將一切徹底遮擋。
前路茫茫,歸期杳杳。這一次離開,或許,就是永別。
板車在崎嶇的山路上,吱吱呀呀地前行。趙老爹對出山的路徑很熟,專挑相對平緩、隱蔽的小道。他話不多,隻是偶爾提醒他們坐穩,或者指著某個方向,告訴他們離官道還有多遠。
陳墨靠坐在幹草堆上,潘巧蓮依偎在他身邊,用那床舊氈子將兩人緊緊裹住。清晨的山風格外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但彼此依偎的身體,卻傳遞著微弱的暖意。陳墨胸口的疼痛,在顛簸中時輕時重,他盡量調整著呼吸,不讓自己表現出太多的痛苦,以免蓮娘擔心。
潘巧蓮的心思,卻全都係在陳墨身上。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偶爾壓抑的悶哼,能看清他額角滲出的、在寒冷天氣裏顯得不合時宜的細密冷汗。她的心,便跟著一揪一揪地疼。她悄悄伸出手,探進氈子下,握住陳墨冰涼的手,想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又時不時地,從包袱裏拿出水葫蘆,喂他喝幾口溫熱(出門前用熱水灌的)的水。
“陳墨,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會兒?”她低聲問,眼中滿是擔憂。
“不累,靠著你就好。”陳墨對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虛弱,卻異常溫柔。他反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掌心。
板車在山林間穿行了大半日,日頭漸高,驅散了部分寒意。晌午時分,他們終於來到了一條相對寬闊、明顯是人工修建的土路前——官道。
雖然是官道,但也隻是相對平整些的泥土路,車轍交錯,塵土飛揚。偶爾有行商的車隊、推著獨輪車的農夫、或背著行李的行人經過,看到他們這輛寒酸的驢車和車上兩個衣衫雖已換過(周婆婆找出來的相對幹淨的舊衣)、卻依舊難掩憔悴的年輕人,大多隻是投來淡漠或好奇的一瞥,便匆匆趕路。亂世之中,人人自危,無暇他顧。
趙老爹將車停在路邊一處相對僻靜的樹蔭下。他跳下車,對陳墨和潘巧蓮道:“就送到這兒了。沿著這條官道一直往南走,大約再走個兩三天,能看到一個岔路口,路口有指路碑,寫著‘往南五十裏,河口鎮’。你們千萬別去河口鎮!直接走另一條岔路,繼續往南,大概再走個七八天,就能到江州府的地界。到時候,拿著路引,找個大點的鎮子或者縣城,先安頓下來,再看病,打聽去處。”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陳墨手裏:“這裏麵,是老婆子攢的一點散碎銀子,還有幾個銅板,你們路上應急用。記住,財不露白,凡事多留個心眼。遇到盤查,就亮出路引,少說話。要是……要是實在走投無路,就找個寺廟或者道觀,暫時棲身,出家人,大多心善。”
陳墨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顯然凝聚了二老全部積蓄的布包,心中酸澀難言。他知道推辭無用,隻能重重點頭,將布包珍而重之地收好,然後,對著趙老爹,再次深深一揖:“老爹,大恩不言謝。您和周婆婆,多保重。等我們安頓好了,一定……一定回來看你們。”
“行了,別說這些了。”趙老爹擺了擺手,眼中也泛起濕意,他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又看了看潘巧蓮,“走吧,趁著天還早,多趕點路。記住,一路平安。”
潘巧蓮早已淚流滿麵,對著趙老爹,也深深福了一禮。
沒有更多的告別,趙老爹牽著驢車,調轉方向,朝著來路,緩緩走去,再也沒有回頭。陳墨和潘巧蓮站在官道邊,目送著那輛簡陋的驢車和趙老爹有些佝僂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山路的盡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從此,山高水長,各安天涯。
良久,陳墨才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潘巧蓮的手:“蓮娘,我們也該走了。”
“嗯。”潘巧蓮用力點頭,擦幹眼淚,將包袱重新背好。兩人互相攙扶著,轉身,踏上了那條塵土飛揚、通往南方的、未知的官道。
起初的路,還算平坦。但陳墨的身體,終究是強弩之末。走了不到一個時辰,胸口的劇痛便再次猛烈襲來,伴隨著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悶脹和頭暈。他的腳步越來越虛浮,臉色蒼白得可怕,額頭上冷汗涔涔,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艱難。
潘巧蓮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她緊緊攙扶著他,幾乎承擔了他大半的重量,自己的肩膀和手臂,被壓得生疼,卻渾然不覺。她不停地低聲鼓勵他,為他擦汗,喂他喝水,心裏卻充滿了無盡的恐懼——照這樣下去,陳墨根本撐不到江州府!
“陳墨,我們……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你臉色好差。”潘巧蓮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墨搖了搖頭,咬牙道:“不……不能停。天快黑了,得……得找個能過夜的地方。”他看了看前方,官道延伸進一片稀疏的林地,遠處,似乎有房屋的輪廓。
又勉強走了小半個時辰,當天色徹底暗下來時,他們終於來到了那片林地邊緣。這裏果然有幾間散落的、看起來十分破敗的茅草屋,似乎是以前路邊供人歇腳的茶棚或者獵戶的臨時居所,如今大多已廢棄,門窗歪斜,裏麵黑洞洞的,透著一股荒涼陰森的氣息。
他們不敢進那些看起來完全廢棄的屋子,怕有野獸或者更壞的東西。最後,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找到了一間相對完整、至少還有半扇破門的茅屋。潘巧蓮讓陳墨靠在門外的石頭上休息,自己先壯著膽子,撿了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屋裏空空蕩蕩,隻有角落裏堆著些發黴的幹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灰塵和某種小動物糞便的騷臭味。但至少,屋頂還算完好,能遮風擋雨,牆壁也厚實,比露宿野外強得多。
潘巧蓮鬆了口氣,連忙出來,將幾乎要虛脫昏迷的陳墨扶了進去。她先將角落裏那些發黴的幹草清理到一邊,又從外麵抱了些相對幹淨幹燥的枯草和落葉進來,厚厚地鋪了一層,做成一個簡陋的“床鋪”。然後,她讓陳墨躺下,自己則拿出水葫蘆和幹糧。
陳墨已經幾乎吃不下東西,隻勉強喝了幾口水,便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鮮紅的、帶著泡沫的血絲!潘巧蓮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為他拍背,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陳墨!陳墨你別嚇我!你怎麽樣?啊?”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咳了一陣,陳墨才勉強緩過氣,靠在幹草堆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他看著潘巧蓮那驚恐絕望的臉,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歉疚和痛苦。他伸出手,想撫摸她的臉,手卻顫抖得厲害。
“蓮娘……對不起……我……我恐怕……撐不了多久了……”他的聲音,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不!不會的!我不許你胡說!”潘巧蓮猛地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你答應過我的!你要帶我去清溪鎮!你要娶我!你要給我一個家!你不能說話不算數!陳墨,你看著我!看著我!”
她幾乎是用吼的,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光芒。她不能接受!絕對不能接受他死在這裏!死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她好不容易纔等到他回來,好不容易纔看到了希望!老天不能這麽殘忍!
陳墨看著她眼中那熾熱到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光芒,心中那點瀕死的灰暗,似乎也被微微照亮。是啊,他答應過她的。他怎麽能……就這麽放棄?
“對……對不起……蓮娘,我……我會撐下去的。”他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雖然比哭還難看,“你……你去生點火,取取暖。我……我歇一會兒,就好。”
潘巧蓮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起身去找生火的東西。幸運的是,她在屋角發現了一個破舊的、積滿灰塵的火盆,還有一些不知何時留下的、半濕不幹的柴禾。她用火摺子(沈仲平給的,比他們原來那個好得多)費了好大勁,才將火生了起來。
橘黃色的、溫暖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茅屋裏的黑暗和部分陰寒,也帶來了些許光明和希望。潘巧蓮將水葫蘆放在火邊烤著,又將幹糧掰碎了,泡在熱水裏,做成糊狀,小心地喂給陳墨吃。
陳墨吃了小半碗,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靠在幹草堆上,看著潘巧蓮在火光映照下,那雖然憔悴不堪、卻異常專注和堅定的側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柔情和心疼。這個女子,跟著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從未想過放棄。他何其有幸,能得她如此傾心相待。
“蓮娘,”他低聲喚她。
“嗯?”潘巧蓮轉過頭,看向他。
“過來,坐這兒。”陳墨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潘巧蓮依言,坐到他身邊,緊緊挨著他,用自己的身體,溫暖著他冰涼的身體。
陳墨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胸前。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草木灰塵的氣息,心中一片安寧。
“蓮娘,”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茅屋裏,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撐不到江州府,你……你就拿著路引和銀票,自己走。找個好人家,或者,找個安生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別……別管我了。”
“你胡說什麽!”潘巧蓮猛地抬起頭,眼中再次湧上淚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陳墨,我告訴你,你生,我生;你死,我絕不獨活!你要是敢扔下我,我立刻就去找你!黃泉路上,我們也得一起走!”
她的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這不是情話,是誓言,是用生命許下的、同生共死的承諾。
陳墨的心,因為她這句話,狠狠震顫。他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混合了愛戀、瘋狂和決絕的光芒,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裏,卻有著比任何人都要剛烈、都要執拗的性子。
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讓她獨自離開的話。隻是將她,更緊、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從此生死與共,永不分離。
“好,我們不分開。”他在她耳邊,低聲承諾,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一起走。無論去哪裏,無論……是生是死。”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緊緊相擁著,在跳躍的火光中,靜靜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心跳,和那份沉重到幾乎無法承受、卻又無比珍貴的、生死相依的深情。
夜,漸漸深了。茅屋外,寒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夜梟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荒涼。但茅屋內,這方小小的、被火光和彼此體溫溫暖著的角落,卻彷彿成了亂世中,唯一可以停靠的、寧靜的港灣。
潘巧蓮因為連日來的擔憂、疲憊和此刻的放鬆,終於支撐不住,在陳墨懷中,沉沉睡去。隻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手,依舊緊緊抓著陳墨的衣襟,眉頭微蹙,彷彿在擔憂著什麽。
陳墨卻毫無睡意。胸口的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他脆弱的防線。他能感覺到,生命的力量,正在從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裏,一點點流逝。但他不能睡,他必須保持清醒,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也……多看蓮娘幾眼,將她的樣子,更深地刻進腦海裏。
火光跳躍,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親密無間。陳墨低下頭,看著懷中女子沉睡的容顏,看著她眼瞼下濃重的陰影,看著她微微幹裂的嘴唇,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怕。怕自己真的撐不下去,怕辜負了她的深情,怕那個關於“家”的夢,終究隻是一場鏡花水月。
不,不能放棄。為了蓮娘,為了那個夢,他必須撐下去!沈仲平給的路引和銀票還在,希望還在!隻要到了江州府,找到好大夫,他的傷,未必沒有救!他們還有未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他瀕臨崩潰的意誌。他調整著呼吸,試圖用那點粗淺的調息法,緩解胸口的疼痛,也積攢著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風聲似乎小了些。陳墨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疲憊襲來,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懷中的潘巧蓮,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彷彿夢囈般的呻吟。
“冷……陳墨……我冷……”
陳墨猛地驚醒,連忙將她更緊地摟住,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包裹住她。但他自己的身體,也是冰冷一片。火盆裏的柴禾,不知何時,已經快要燒盡了,火光變得微弱。
他輕輕將潘巧蓮放倒在幹草鋪上,為她蓋好那床舊氈子,然後,掙紮著起身,想去添點柴。然而,剛一站起,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襲來,胸口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冰冷的地麵上,在微弱的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他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失去了意識。
“陳墨!”
潘巧蓮被這動靜驚醒,猛地坐起身,看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陳墨,和他嘴邊、胸前那大片的、刺目的血跡,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讓她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