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頭大刀帶著“禿鷲”瀕死的瘋狂和全部力氣,如同山嶽崩塌,朝著陳墨的頭頂狠狠劈落!刀鋒未至,那淩厲的勁風,已經颳得陳墨臉頰生疼,頭皮發麻!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胸口的劇痛,在這一刻,彷彿被凍結,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等待終結的空白。
蓮娘……對不起……
就在陳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甚至已經能感受到那冰冷刀鋒即將切入顱骨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山洞大廳入口處那厚重的獸皮簾子縫隙中,閃電般竄入!速度之快,幾乎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極限!在昏闇跳動的火光下,隻看到一抹黯淡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虛影,帶著一股淩厲無匹、卻又詭異陰寒的勁風,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撞在了“禿鷲”那持刀劈下的、粗壯如樹幹般的手臂關節處!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聲響,在死寂的山洞中,驟然炸開!
“呃啊——!!!”
“禿鷲”發出比剛才更加淒厲、更加痛苦的慘嚎!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全力一刀,被這突如其來、精準狠辣到極點的撞擊,硬生生打斷!持刀的右臂,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外反折!沉重的鬼頭大刀,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哐當”一聲巨響,狠狠砸在幾丈外的石壁上,濺起一溜火星,然後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回響。
“禿鷲”龐大的身軀,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重擊和劇痛,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撞在了身後的岩石座椅上,將那沉重的座椅都撞得晃動了一下。他左手死死捂住自己那被毒血浸染、仍在汩汩冒血的咽喉傷口,右手則軟軟垂落,顯然臂骨已斷。他臉上那猙獰的刀疤,因為極致的痛苦和狂怒,而劇烈扭曲,那隻獨眼,布滿了血絲,死死瞪向襲擊者出現的洞口方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暴怒,和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誰?!給老子滾出來!!”“禿鷲”嘶聲咆哮,聲音因為咽喉受傷和劇毒,變得嘶啞難聽,如同破風箱在拉動。
陳墨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從死亡的邊緣被猛地拉了回來!心髒在短暫的停滯之後,開始瘋狂地、擂鼓般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碎他的胸骨!他猛地轉過身,順著“禿鷲”的目光,看向山洞入口。
隻見那厚重的獸皮簾子,已被無聲地掀開。一個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靜靜地立在入口處。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甚至有些佝僂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與這匪巢格格不入的灰色布袍,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布滿瞭如同刀刻斧鑿般的深深皺紋,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並非“禿鷲”那種充滿暴虐和凶戾的獨眼,而是一雙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死寂、卻又彷彿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虛妄的、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這雙眼眸,正淡淡地、不含任何情緒地,掃過地上那具女子屍體,掃過“禿鷲”那淒慘的模樣,最後,落在了陳墨身上,在他臉上和他手中那塊還捏著的、暗紅色的“血鴉之眼”上,停留了一瞬。
是孫先生!沈仲平!
陳墨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會出現在老鷹崖?!而且,看剛才那出手的速度、準頭、狠辣,這哪裏還是那個在黑風寨中,看似孱弱、隻懂醫術、心懷仇恨的老郎中?!這分明是一個深藏不露、武功高絕、甚至可能比“禿鷲”全盛時期還要可怕的頂尖高手!
無數的疑問、震驚、恐懼,如同海嘯般衝擊著陳墨的大腦。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沈仲平?!”“禿鷲”也認出了來人,獨眼中的驚駭和恐懼,瞬間達到了頂點,聲音都變了調,“是你?!你……你沒死?!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想幹什麽?!”
孫先生——沈仲平,緩緩邁步,走進了山洞大廳。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彷彿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禿鷲”和陳墨的心頭,帶來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走到距離“禿鷲”和陳墨大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目光,再次落回“禿鷲”身上,那平靜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冰冷、嘲諷、憐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看著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般的漠然。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沈仲平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蒼老,卻異常清晰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自然是……來收債的。蕭凜的債,黑風寨的債,還有……我兒的債。”
“你……你想為你兒子報仇?!”“禿鷲”嘶聲道,臉上肌肉抽搐,“你兒子是死在官兵手裏!關老子屁事?!是蕭凜那個蠢貨,硬要搶那趟鏢,才害死了他!你要找,去找蕭凜!去找秦川那個狗官!”
“蕭凜已經死了。秦川……我自然會去找他。”沈仲平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的冰冷殺意,卻讓整個山洞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至於你……‘禿鷲’,當年那趟‘鏢’,真的是普通的商隊嗎?那批‘貨’,真的是金銀珠寶嗎?蕭凜搶了鏢,你趁機黑吃黑,吞了最值錢的那部分,還故意泄露訊息給秦川,引來官兵圍剿黑風寨,借刀殺人,想獨吞……真以為,沒人知道嗎?”
“禿鷲”的獨眼,猛地瞪大,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你……你怎麽知道?!是……是那個賤人?!是她告訴你的?!不!不可能!她……”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地上那具已經冰冷的女子屍體,眼中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她,隻是我的一枚棋子,一個可憐的、被你們這些禽獸毀了一生的複仇者罷了。”沈仲平的目光,也落在那女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和複雜,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沒有她,我也能找到你。隻是,會多費些手腳。現在,正好。你的命,連同你藏在老鷹崖的那些‘秘密’和‘財寶’,就當是……祭奠我兒的香火錢吧。”
“你想殺我?!”“禿鷲”獨眼中爆發出最後瘋狂的光芒,他猛地挺直身體,不顧咽喉和手臂的劇痛,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咆哮,“老子跟你拚了!!!”
他剩下的左手,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顯然淬了劇毒的短匕,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沈仲平,猛撲過去!雖然重傷中毒,但他畢竟是橫行多年的悍匪頭子,臨死反撲,聲勢依舊驚人,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
然而,沈仲平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直到“禿鷲”撲到近前,那淬毒短匕的寒光,幾乎要刺入他胸膛的瞬間,他才極其輕微地、如同拂去灰塵般,抬起了右手。
他的動作,看起來是那麽緩慢,那麽輕柔。但“禿鷲”那凶猛無比的撲擊,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氣牆,驟然停滯!然後,沈仲平那抬起的手,極其隨意地,在“禿鷲”持匕的手腕上,輕輕一拂。
“哢嚓!”
又是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禿鷲”的左手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向折斷!淬毒短匕“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禿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隻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嘶啞的喘息。咽喉處的黑色毒血,流得更快了,他臉上的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流逝。
沈仲平緩緩走到“禿鷲”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平靜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下輩子,記得……做個好人。”他低聲說道,如同宣判。
然後,他抬起腳,看似隨意地,在“禿鷲”的心口,輕輕一點。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裝滿水的氣囊被戳破的聲音響起。“禿鷲”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獨眼猛地瞪到最大,死死地盯著沈仲平,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樣子,刻入地獄。然後,那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最終,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橫行一時、凶名赫赫的老鷹崖大當家“禿鷲”,就此斃命。死在了這個看似孱弱、卻深不可測的老者腳下。
山洞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陳墨那無法抑製的、劇烈的心跳與喘息聲。
沈仲平緩緩收回腳,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了陳墨身上。
陳墨渾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手中的那塊“血鴉之眼”,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掌心刺痛,卻又不敢鬆開。他看著沈仲平,看著這個曾經在黑風寨給予他們希望、又將他們拖入更深陰謀、如今又展現出如此恐怖實力的老者,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震驚,是恐懼,是疑惑,也有一絲……被利用、被矇蔽的憤怒和後怕。
“孫……沈先生……”陳墨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嘶啞,“您……怎麽會在這裏?剛才……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沈仲平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走到那具女子屍體旁,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她那雙至死依舊圓睜、充滿了刻骨仇恨和不甘的眼睛。他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歉疚。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幹淨的布巾,蓋在了女子臉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看向陳墨,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陳墨心中所有的驚濤駭浪。
“陳小友,”沈仲平的聲音,恢複了在黑風寨時那種蒼老、溫和,卻又帶著一絲疏離的語氣,“我們又見麵了。看來,你和你那位‘妹妹’,運氣不錯,能從黑風寨那場血戰中逃出來,還能找到這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墨手中的“血鴉之眼”上:“這東西,是你從她身上找到的?”
陳墨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是……剛才搜身時發現的,粘在她背上。沈先生,這……這到底是什麽?血鴉……又是什麽?”
沈仲平接過那塊暗紅色的、刻著眼睛圖案的皮質物,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閃過一絲更深的凝重。他沒有直接回答陳墨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們來這裏,是想找‘禿鷲’,買路引?”
陳墨心中一凜,知道在沈仲平麵前,隱瞞已無意義,而且對方似乎並無惡意(至少目前沒有)。他點了點頭,將他和潘巧蓮的困境,以及來老鷹崖的目的,簡單說了一遍,隻是隱去了潘巧蓮的具體身份和張家的事。
沈仲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等陳墨說完,他才緩緩道:“路引,我可以給你們。真正的,可以去南邊任何州府的,經得起查的路引。而且,不止兩張。”
陳墨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仲平能給他們路引?而且是真的?他……他為什麽要幫他們?
“沈先生,您……您說的是真的?可是……您為什麽要幫我們?”陳墨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疑惑,而微微發顫。
“為什麽?”沈仲平看著他,目光複雜,緩緩道,“因為,你們替我,完成了最後一步。沒有你們誤打誤撞,帶著這‘血鴉之眼’的訊息來到這裏,驚動了‘禿鷲’,又恰好引出了他埋藏最深的秘密和這個……可憐的孩子(指那女子),我要想這麽幹淨利落地解決他,取回我想要的東西,恐怕還要費上許多周折,甚至……會打草驚蛇,引來更大的麻煩。”
他走到“禿鷲”的屍體旁,彎下腰,從他貼身的內袋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的鐵盒,以及幾把造型奇特、顯然是鑰匙的東西。
“至於幫你們……”沈仲平直起身,看著陳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有欣賞,有憐憫,也有一絲……彷彿透過陳墨,看到了什麽遙遠回憶的悵惘,“或許,是因為,在你們身上,我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和……我那苦命的孩兒。這世道,對無權無勢、又身負秘密的年輕人,太過殘酷。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人。我若不給你們安排好去處,恐怕……你們也活不了多久。秦川的人,還有……‘血鴉’,都不會放過任何與這張圖有關的人。”
“血鴉?那張圖?”陳墨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他知道,沈仲平指的是他懷裏的那張皮卷,以及剛才那個女子身上的“血鴉之眼”。他忍不住問道:“沈先生,您說的‘血鴉’,還有那張圖,到底是什麽?和黑風寨,和老鷹崖,還有那個秦川,到底有什麽關係?我們……我們是不是卷進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裏?”
沈仲平看著他,沉默了良久。山洞外,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是外麵的悍匪聽到了裏麵的動靜,想要衝進來檢視,但又懾於“禿鷲”之前的嚴令,不敢擅入,隻在外麵焦急地呼喊、拍打著獸皮簾子。
“此地不宜久留。”沈仲平沒有回答陳墨的問題,隻是將那個從“禿鷲”身上搜出的鐵盒和鑰匙,以及那塊“血鴉之眼”,一起收進懷裏,然後,走到陳墨麵前,目光銳利地看著他,“陳小友,你懷裏,是不是也有一張……類似的皮子?”
陳墨渾身一震,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他沒想到,沈仲平竟然知道!看來,他和蓮孃的一舉一動,甚至包括他們得到了那張皮卷,都沒能瞞過這個神秘老者的眼睛!
是福是禍?是交出去,還是……
看著沈仲平那雙平靜深邃、卻又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陳墨知道,隱瞞和抵抗,都是徒勞的,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而且,沈仲平剛纔出手救了他,也承諾給他們路引……或許,可以相信他一次?
他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那張貼身藏著的、從韓青床腳撿到的、顏色暗黃、邊緣參差不齊、畫著古怪符號和眼睛標記的皮卷,遞給了沈仲平。
沈仲平接過皮卷,隻展開看了一眼,眼中便閃過一絲恍然和果然如此的神色。他點了點頭,將皮卷重新卷好,卻沒有還給陳墨,而是連同剛才那些東西,一起收進了自己懷裏。
“這張圖,還有‘禿鷲’身上的東西,我帶走了。它們對你們來說,是催命符,留著,隻會引來無窮禍患。”沈仲平的聲音不容置疑,“作為交換,我會給你們路引,足夠的盤纏,以及……一個安全的去處。跟我來,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裏。”
說著,他不再看陳墨,轉身,朝著山洞大廳深處、那“禿鷲”座椅後方、一麵看似普通、卻隱約有鑿刻痕跡的石壁走去。他在石壁某處,按照一種特定的順序,按動了幾塊凸起的岩石。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的機括轉動聲響起。那麵厚重的石壁,竟然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麵一條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處的密道!一股帶著陳腐泥土氣息的冷風,從密道中吹出。
陳墨看得目瞪口呆。這老鷹崖,果然機關重重!
“走!”沈仲平低喝一聲,率先邁步,走進了密道。
陳墨不敢猶豫,他知道,外麵那些悍匪隨時可能衝進來。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禿鷲”和那女子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然後,一咬牙,也緊跟著沈仲平,鑽進了那條黑暗的密道。
密道狹窄、潮濕、曲折,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沈仲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顆散發著微弱熒光、如同夜明珠般的石子,提供著一點可憐的照明。兩人一前一後,在黑暗中疾行。陳墨胸口的劇痛,因為剛才的生死搏殺、情緒劇烈波動和此刻的疾行,再次猛烈發作,如同有無數把鈍刀在反複切割他的肺腑,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急促。
但他不敢停下,隻能死死咬著牙,強忍著,跌跌撞撞地跟著沈仲平的腳步。他知道,停下,就是死。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前方的沈仲平,終於停下了腳步。微弱的光線下,陳墨看到,密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生滿了鐵鏽的鐵門。沈仲平拿出從“禿鷲”身上搜出的那幾把奇特鑰匙,試了試,很快找到了正確的一把,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鐵鎖彈開。沈仲平用力推開沉重的鐵門。
一股清新、冰冷、帶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瞬間湧入狹窄憋悶的密道!久違的天光,雖然依舊昏暗(似乎已是傍晚),卻讓陳墨幾乎要喜極而泣!他們出來了!從那個血腥、恐怖、如同地獄般的匪巢裏,出來了!
鐵門外,是一片茂密的、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遠處,是連綿起伏、籠罩在暮色中的群山。他們已經遠離了老鷹崖的核心區域。
沈仲平走出密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油紙仔細封好的、厚實的信封,遞給幾乎虛脫、扶著門框才能站穩的陳墨。
“這裏麵,是兩張江州府的戶籍路引,身份清白,經得起查驗。還有一百兩銀票,全國通兌。足夠你們在南方安家落戶,做點小生意,安穩度日了。”沈仲平的聲音,在傍晚的山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陳墨顫抖著手,接過那兩個沉甸甸的信封,感覺如同在做夢。路引……銀票……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麽輕易地到手了?代價是……捲入了一場更加深不可測的陰謀,見證了更多的血腥和死亡,也欠下了這個神秘老者一個天大的人情,和……一個可能永遠無法擺脫的秘密。
“沈先生,大恩大德,沒齒難忘……”陳墨的聲音哽咽,想要跪下磕頭,卻被沈仲平伸手扶住。
“不必多禮。”沈仲平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走吧,立刻離開這裏。沿著這個方向,一直往南走,不要回頭,也不要再去河口鎮。用我給你的路引和銀票,找個遠離是非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忘了黑風寨,忘了老鷹崖,也忘了……我。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那您呢?”陳墨忍不住問。
“我?”沈仲平收回目光,看向陳墨,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清淡、卻彷彿蘊含著無盡滄桑和決絕的笑容,“我還有……未了的債,要討。未走的路,要走。我們……就此別過吧。陳小友,保重。也代我……向那位蓮姑娘,問聲好。告訴她,好好活著。”
說完,他不再看陳墨,轉身,朝著與陳墨南行相反的方向,邁步走去。那佝僂瘦削的背影,在蒼茫的暮色和山林掩映下,很快就變得模糊,最終,消失不見,彷彿融入了這片無盡的山野之中。
陳墨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兩個信封,望著沈仲平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久久無法平靜。劫後餘生的慶幸,得到生路的狂喜,對沈仲平神秘身份和目的的疑惑,對那張皮卷和“血鴉”的恐懼,對“禿鷲”和那女子慘死的陰影,對蓮娘和趙老爹的擔憂和思念……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他心中瘋狂翻攪。
胸口的劇痛,再次猛烈襲來,讓他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帶著黑絲的淤血。他知道,自己的傷,不能再拖了。必須立刻回去,找到蓮娘,然後,用這些路引和銀票,去南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治好傷,安下家,過……沈仲平所說的,“安穩日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鷹崖的方向,那裏,依然被暮色和山巒遮擋,彷彿一個剛剛醒來的、血色的噩夢。然後,他轉過身,將那兩個珍貴的信封,緊緊貼身藏好,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沉重卻堅定的步伐,朝著南方,朝著那個有蓮娘在等待的、小小的山村,踉蹌著,卻義無反顧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