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皮簾子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山洞大廳裏隻剩下陳墨,和另外三個看守他的悍匪。光線昏暗,空氣沉悶,隻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那幾個悍匪毫不掩飾的、帶著審視與惡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陳墨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繃緊,保持著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暴起的姿態。他沒有試圖與那些悍匪搭話,也沒有東張西望,隻是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地麵上凹凸不平的石塊上,彷彿在沉思,又彷彿隻是單純地等待著。他在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調整著呼吸,試圖壓製胸口那因緊張和未知而愈發清晰的隱痛,同時,也在心中急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獨眼龍提到“沈仲平”和“藏寶圖”時的激動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孫先生果然不簡單,那張皮卷也絕非尋常之物。老鷹崖的“禿鷲”,甚至那個剿滅黑風寨的秦川,都在尋找它。這潭水,比他想象得還要深,還要渾。他現在就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雖然暫時能取暖,但稍有不慎,就會把自己燒得屍骨無存。
必須小心,再小心。在見到“禿鷲”之前,不能暴露自己懷揣皮卷的事實,但又要讓對方覺得自己“知道得更多”,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值得一見,值得交易。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獸皮簾子再次被掀開,獨眼龍走了出來,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更加可怖。他看向陳墨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似乎夾雜著一絲忌憚,又有一絲貪婪。
“陳先生,”獨眼龍的聲音依舊粗嘎,但語氣卻客氣了許多,“當家的有請。跟我來。”
陳墨心中微微一緊,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跟在獨眼龍身後,朝著山洞深處走去。另外三個悍匪也立刻跟了上來,呈半包圍的態勢,將陳墨隱隱圍在中間,顯然是防止他逃跑或暴起。
穿過那道獸皮簾子,後麵是一條狹窄、幽深、僅容一人通過的天然石縫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插著一些鬆明火把,散發出嗆人的煙霧和搖曳的光芒,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空氣更加渾濁,混合著煙味、潮氣,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那是血的味道,而且是陳血與新血混合在一起,經年累月滲透進石壁的味道。
陳墨的胃部一陣翻騰,胸口也愈發沉悶。他強忍著不適,緊跟在獨眼龍身後,努力記住走過的路線。通道七拐八繞,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岔路極多,如同迷宮。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帶路,恐怕走不出十步,就會徹底迷失方向。這裏,果然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易守難攻。
走了大約一刻鍾,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比之前那個山洞大廳更加廣闊、也更加明亮的空間。這是一個巨大的、穹窿狀的山腹空洞,足有四五丈高,麵積比之前那個大了數倍不止。洞頂有數道天然的裂縫,天光從中傾瀉而下,在彌漫的煙霧和水汽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如同神祇投下的目光,照亮了下方的一切。
然而,這“神祇的目光”所及之處,卻絕非什麽洞天福地,而是一個充斥著野蠻、血腥、混亂與暴力的匪巢!
巨大的山洞被人工劃分成了幾個區域。靠近入口處,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平地,擺放著一些粗糙的石桌石凳,上麵堆滿了酒壇、大塊的肉食、骰子和散亂的銅錢,十幾個衣衫不整、麵目猙獰的漢子正在那裏呼喝賭錢,汙言穢語不絕於耳,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酒氣和汗臭味。
稍往裏,是幾個用木柵欄和獸皮草草圍起來的、像是“房間”的地方,隱隱有女人的哭泣、男人的淫笑和皮肉撞擊的聲音傳來,不堪入耳。更深處,靠近山洞內壁,則是一排排簡陋的、用木樁和茅草搭成的窩棚,似乎是嘍囉們的住處,髒亂不堪。
山洞的最內側,也是最高、最幹燥的位置,用粗大的原木和未經打磨的巨石,搭建了一個高出地麵數尺的、類似“聚義廳”的粗糙平台。平台上鋪著幾張完整的、色彩斑斕的虎皮和熊皮,中間放著一張巨大的、似乎是整塊岩石鑿成的粗糙座椅,上麵同樣鋪著獸皮。座椅背後,插著幾杆顏色暗淡、繡跡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圖案的旗幟,其中一麵,赫然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目光銳利的禿鷲!
此刻,那巨大的岩石座椅上,正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光頭的、身形異常魁梧雄壯、幾乎像一座肌肉小山的男人。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似乎是從某個官軍將領身上剝下來的破爛皮甲,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和塊壘分明的、如同鐵鑄般的腹肌。他臉上橫肉堆積,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頜的恐怖刀疤,幾乎將他的臉分成兩半,讓他的左眼隻剩下一個渾濁的、似乎已經失明的白翳,右眼則閃爍著如同禿鷲般殘忍、狡詐、凶戾的光芒。他正用一隻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抓著一大塊還帶著血絲的烤肉,大口撕咬咀嚼著,血水和油脂順著他虯結的胡須滴落,更添幾分猙獰。
僅僅是坐在那裏,這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如同洪荒猛獸般的凶悍、血腥、殘暴的氣息,就足以讓任何靠近他的人,感到窒息般的恐懼和壓迫感。他,就是老鷹崖的大當家,綽號“禿鷲”的悍匪頭子!
而在“禿鷲”的下首兩側,還坐著幾個同樣形貌凶惡、氣質彪悍的頭目,正用或審視、或輕蔑、或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被獨眼龍帶上來的陳墨。
獨眼龍快步上前,對著“禿鷲”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帶著恭敬和諂媚:“啟稟大當家,人帶到了。這小子,就是西山老胡引薦來的,自稱陳默。他說……”他壓低聲音,將陳墨之前關於黑風寨、沈仲平、藏寶圖的話,快速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前朝寶藏”、“軍中機密”等字眼。
“禿鷲”一邊咀嚼著烤肉,一邊聽著,那隻完好的右眼,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在陳墨身上來回刮過。他的目光,並不像其他悍匪那樣充滿**裸的惡意,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和估量的、如同屠夫看待待宰羔羊般的平靜,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獨眼龍說完,垂手退到一旁。“禿鷲”將手裏啃得隻剩骨頭的肉塊隨手一扔,骨頭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用沾滿油漬的手,隨意地在皮甲上抹了抹,然後,身體微微前傾,那隻獨眼,死死盯住陳墨,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在相互摩擦,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殺予奪的威壓:
“小子,你說,你遇到了黑風寨的人,在追沈仲平和那個帶圖的女人?你還聽到了‘前朝寶藏’,‘軍中機密’?嗯?”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陳墨的心上。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禿鷲”那令人膽寒的獨眼,盡量讓自己的目光保持平靜,不躲不閃,聲音清晰,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對強者的敬畏和一絲“落難書生”的惶恐:
“回大當家的話,在下……確實隻是無意中聽到。當時情況混亂,隻記得大概,具體細節,實在記不清了。那圖和那老者的下落,在下也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禿鷲”的獨眼微微眯起,一股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那你倒是說說,那圖,是什麽樣子?沈仲平,又是什麽模樣?說錯一個字,老子就把你剁碎了,喂後山的狼!”
周圍的悍匪頭目們,也紛紛將凶狠的目光投了過來,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殺機。
陳墨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必須給出足夠可信、但又不能完全吻合對方掌握資訊(假設對方掌握)的描述,既證明自己的價值,又留下迴旋的餘地。
“那圖……在下並未親見,隻是聽匪徒交談,似乎……是繪製在某種鞣製過的、暗黃色的、有些年頭的獸皮上,約莫……尺許見方。上麵的符號,非篆非隸,彎彎曲曲,在下從未見過。至於那老者……”他將孫先生的年紀、大致身形、讀書人氣質描述了一下,當然,隱去了其重傷瀕死的具體狀態。對於“帶著圖的女人”,則模糊描述為“年紀不大,身手敏捷,似有武功在身”。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禿鷲”和他手下頭目的反應。當他描述獸皮“暗黃色”、“尺許見方”時,“禿鷲”的獨眼似乎微微一閃。當他提到“非篆非隸的彎曲符號”時,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看起來像是“師爺”模樣的幹瘦老頭,眉頭猛地一跳。而當他描述“老者是讀書人氣質”時,另一個臉上有刺青的凶悍頭目,鼻子裏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些細微的反應,都被陳墨看在眼裏。他心中更加確定,自己懷裏的皮卷,絕對與“禿鷲”要找的東西有關!而且,他們對“沈仲平”和那張“圖”,極為重視!
“禿鷲”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陳墨,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透。山洞裏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窩棚區隱約傳來的、不堪入耳的聲音。
良久,“禿鷲”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焦黃、參差不齊的牙齒,發出如同夜梟般刺耳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
“嘿嘿嘿……有點意思。小子,你很聰明。說的東西,半真半假,虛虛實實,聽起來,倒像是那麽回事。”
陳墨心中一凜,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惶恐”和“不解”:“大當家明鑒,在下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隻是當時太過慌亂,確實記不清許多細節……”
“行了!”“禿鷲”不耐煩地打斷他,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是不是句句屬實,老子心裏有數。不過,你提供的訊息,確實有點用。沈仲平那老東西,還有那張圖,老子找了好久,一直沒訊息。沒想到,被黑風寨那幫廢物先碰上了,還他孃的給弄丟了,連累老子也跟著白忙活一場!”
他頓了頓,身體往後靠了靠,粗壯的手指,在鋪著虎皮的岩石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目光重新落在陳墨身上,帶著審視和估量:“你說,你是落難的讀書人,想用這兩條訊息,換兩張路引,帶你和你妹妹,去南邊?”
“是。”陳墨恭敬地低下頭,“在下別無所求,隻求大當家能高抬貴手,成全我們兄妹二人一條生路。在下願為大當家的效犬馬之勞,以報大恩。”
“效勞?”“禿鷲”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陳墨單薄的身板,搖了搖頭,“就你?手無縛雞之力,能效什麽勞?老子這裏,不缺舞文弄墨的酸丁,更不缺吃白飯的廢物。”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光靠嘴皮子和虛無縹緲的“效勞”,不足以打動這頭兇殘的“禿鷲”。
“不過……”“禿鷲”話鋒一轉,獨眼中閃過一絲狡詐和殘忍的光芒,“你能從黑風寨那幫雜碎手裏逃出來,還能跑到老子這老鷹崖,也算有點膽色和運氣。而且,你提供的訊息,確實讓老子很感興趣。這樣吧……”
他坐直身體,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路引,可以給你。兩張,貨真價實,南邊江州府的,保證你和你妹妹,能安安穩穩在那兒落戶,誰也查不出問題。”
陳墨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麽簡單?不,絕不可能!以“禿鷲”的為人,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果然,“禿鷲”接下來的話,讓陳墨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但是,老子有個條件。”
“大當家請講。”陳墨的聲音,因為預感到巨大的危險,而微微有些發緊。
“禿鷲”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指了指山洞一側,那用木柵欄和獸皮圍起來的、不斷傳出淫聲浪語的區域,聲音裏充滿了惡意的戲謔:
“看見那邊了嗎?前幾天,老子手下的兄弟,下山‘打草穀’,順手帶回來幾個‘貨’。其中有個小娘們,性子烈得很,老子還沒嚐過,手底下幾個兄弟想用強,結果被她撓花了臉,還差點咬掉一個的耳朵。現在被關著,餓了兩天了,還是不老實。”
他舔了舔嘴唇,獨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獸欲和殘忍的光芒:“老子給你個機會。你,去把那個小娘們給老子‘調教’好了。不用你上,老子嫌你髒。你隻要讓她乖乖的,不吵不鬧,自己脫光了,爬到老子床上來。辦成了,路引,老子雙手奉上。辦不成……”
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獨眼中凶光畢露,聲音冰冷如鐵:“或者,你被她弄死了,那算你倒黴。或者,你下不了手,被老子看出來你在耍花樣……嘿嘿,老子就把你,還有你那個在山下等著的同夥(指趙老爹),一起剮了,喂後山的狼!至於你那個‘妹妹’……”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陳墨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眼中閃過快意的光芒:“老子會派人去‘接’她過來,好好‘照顧’!你放心,老子手下的兄弟,最會‘照顧’女人,保證讓她……欲仙欲死,哈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充滿了獸欲和殘忍的大笑聲,在山洞裏回蕩,引得其他悍匪也跟著鬨笑起來,各種汙言穢語和不堪入耳的調笑聲,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陳墨的耳膜。
陳墨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衝上天靈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麵板,才能勉強壓製住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和殺意!
讓他去“調教”一個被搶來的、誓死不從的可憐女子?逼她主動獻身給“禿鷲”這個惡魔?還要脫光了,自己爬上去?!
這不僅是羞辱,這是要徹底踐踏他的良知,將他拖入與這些禽獸無異的深淵!而且,一旦他做了,或者表現出絲毫的猶豫和抗拒,“禿鷲”就會立刻對趙老爹,對蓮娘下手!用他在這世上最在乎的兩個人,來要挾他,逼他就範!
好毒!好狠!好絕!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條件”,而是一個**裸的、惡毒的陷阱和考驗!“禿鷲”不僅要那張“藏寶圖”的線索,還要徹底摧毀他的尊嚴,將他變成一條聽話的、可供驅使的狗!甚至,他可能根本就沒打算兌現承諾,隻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取樂,來驗證陳墨是否真的“有用”,或者,隻是在享受這種玩弄獵物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答應,他從此將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無顏再見蓮娘。不答應,他和趙老爹立刻會死,蓮娘也將落入魔掌,生不如死!
絕境!這是比在黑風寨礦坑,比在“鬼見愁”隘口,更加令人絕望、更加凶險的絕境!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冷汗,瞬間浸濕了陳墨的內衣。他感到胸口那股隱痛,因為極致的憤怒、屈辱和恐懼,驟然變得尖銳,如同無數根鋼針,在狠狠攪動他的心肺!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下。他的身體,因為極力的克製,而微微顫抖。
“禿鷲”和那些悍匪頭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如同欣賞困獸最後的掙紮,眼中充滿了殘忍的戲謔和期待。他們在等他崩潰,等他跪地求饒,或者,等他“識時務”地走向那個木柵欄,去完成那禽獸不如的“任務”。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山洞裏汙濁的空氣,混合著血腥、汗臭、**的氣息,幾乎要讓他窒息。遠處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淫笑,如同魔音灌耳,不斷衝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蓮娘……趙老爹……
陳墨的腦海中,閃過潘巧蓮含淚的、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眸,閃過趙老爹沉默卻堅實的背影,閃過那間雖然簡陋、卻充滿了溫暖和希望的山村小屋……不!他不能死在這裏!他更不能讓蓮娘落入這群禽獸之手!
為了蓮娘,為了那個“家”的承諾,他必須活下去!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哪怕……是墮入地獄,背負永世的罵名和良知的折磨!
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的決絕,如同岩漿冷卻後的岩石,在他心底最深處,緩緩凝結。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禿鷲”,那雙原本清澈沉靜的眼眸,此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憤怒、屈辱、恐懼,都被死死冰封在最深處,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平靜。
“好。”陳墨的聲音,幹澀嘶啞,卻異常清晰,在這充滿了汙穢和暴力的山洞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冰冷,“我去。”
“禿鷲”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濃的、如同發現新奇玩具般的殘忍興趣所取代。他咧開嘴,露出那口黃牙:“哦?這麽快就想通了?不錯,識時務者為俊傑。去吧,讓老子看看,你這讀書人,是怎麽‘調教’女人的。獨眼,帶他過去,你們幾個,在外麵‘伺候’著,別讓陳先生……被那小娘們傷著了。哈哈哈哈哈!”
“是!大當家!”獨眼龍和另外幾個悍匪,臉上露出淫猥而殘忍的笑容,應了一聲,便推搡著陳墨,朝著那木柵欄圍起的區域走去。
木柵欄和獸皮圍起的區域,位於山洞一個相對陰暗潮濕的角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排泄物、血腥和某種**氣味的惡臭。柵欄很簡陋,用幾根粗木樁釘在地上,外麵胡亂搭著幾張破舊的、沾滿汙漬的獸皮,勉強形成一個“房間”。獸皮簾子沒有完全拉上,露出裏麵一部分景象。
裏麵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裏一盞昏暗的油燈,發出搖曳的光芒。地麵上鋪著髒汙不堪的幹草,幹草上,蜷縮著幾個身影,大多衣衫不整,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而最靠近柵欄的地方,一個頭發散亂、臉上帶著淤青和血汙、但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年輕女子,正被用粗糙的麻繩,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捆綁著手腳,拴在一根木樁上。她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撕扯得破破爛爛,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上麵布滿了青紫的掐痕和鞭痕,顯然遭受過非人的折磨。
但她的眼睛,卻並沒有像其他女子那樣失去神采,反而充滿了極致的仇恨、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卻依舊不肯屈服的、如同受傷母狼般的凶狠光芒。她死死地瞪著走進來的陳墨和幾個悍匪,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拚命想要掙紮,卻因為繩索的束縛,隻能徒勞地扭動,反而讓本就破爛的衣物滑落更多,露出更多不堪入目的傷痕和……肌膚。
陳墨的目光,在觸及那女子眼中那混合了仇恨、絕望和最後一絲不屈的光芒時,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那眼神,像極了在黑風寨時,蓮娘最初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警惕、仇恨和絕望!隻是眼前這女子,處境更加淒慘,眼神中的恨意,也更加決絕和瘋狂!
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轉身、將身後這幾個禽獸碎屍萬段的衝動,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裏噴湧!但他死死地克製住了,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肉裏,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他不能!他不能!為了蓮娘,為了趙老爹,他必須忍!必須演下去!
獨眼龍和其他幾個悍匪,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臉上帶著淫笑,目光貪婪地在那女子裸露的肌膚上掃來掃去,甚至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伸手想去摸那女子因為掙紮而起伏的胸口。
“滾開!”陳墨猛地低喝一聲,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和憤怒,而微微變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決絕,“大當家讓我來‘調教’,沒讓你們碰!都給我出去!在外麵等著!”
幾個悍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殺氣的低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動作,看向獨眼龍。獨眼龍也愣了一下,隨即想起“禿鷲”的吩咐,是讓這小子“調教”,他們隻是“伺候”著,防止出意外。而且,看這小子剛才麵對大當家都不慫的樣子,或許真有兩下子?他眼珠轉了轉,嘿嘿一笑,揮了揮手:“行,陳先生,您請。我們哥幾個就在外麵‘伺候’著,有什麽需要,隨時吩咐。不過……”他湊近陳墨,壓低聲音,帶著淫猥的笑意,“可別玩太過,弄死了,大當家還沒嚐鮮呢。”
說完,他帶著幾個悍匪,退到了柵欄外,但卻沒有走遠,就站在簾子外麵,故意將簾子留了一道縫隙,顯然是想“觀摩”接下來的“好戲”。
柵欄內,隻剩下陳墨,和那個被捆綁著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女子。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女子充滿仇恨和恐懼的目光,死死釘在陳墨身上。她顯然將陳墨當成了和外麵那些禽獸一樣的匪徒,甚至,因為陳墨看起來“文弱”一些,可能更加變態,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如同幼獸般的悲鳴,那是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之下,連嘶喊都發不出的聲音。
陳墨的心,在滴血。他一步步,緩緩走向那女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的良知和尊嚴上。他能感覺到,柵欄外,那幾道充滿惡意和淫猥的目光,正透過簾子的縫隙,緊緊盯著他。他甚至能聽到他們壓抑的、興奮的喘息和低語。
他走到女子麵前,蹲下身。女子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縮去,卻被繩索牢牢捆住,隻能徒勞地扭動身體,破爛的衣物下,更多的肌膚暴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傷痕的蒼白。
陳墨的目光,落在女子臉上。那是一張還很年輕、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雖然布滿汙漬和淤青,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清秀。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屈辱和絕望。她的嘴唇,因為幹渴和之前的嘶喊,已經開裂,滲出血絲。她的眼睛,大而空洞,布滿了血絲,淚水混合著血汙,在臉上衝出兩道可怖的痕跡。
陳墨的心,狠狠一抽。他想起了蓮娘,想起她曾經的恐懼和無助。不,他不能!他絕不能變成和外麵那些禽獸一樣的人!可是……蓮娘……趙老爹……
巨大的痛苦和掙紮,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緩緩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女子,而是,撿起了地上散落的一小塊、相對幹淨的、似乎是女子之前衣物上撕扯下來的碎布。
然後,在女子驚懼、不解、甚至帶著一絲乞求(以為他要用碎布塞住她的嘴,進行更可怕的侵犯)的目光中,陳墨用那塊碎布,沾了沾旁邊一個破碗裏殘留的、渾濁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水,然後,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女子臉上混著血汙的淚痕。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在擦拭一件極其珍貴、卻又易碎的瓷器。指尖微微顫抖,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壓抑到極致的悲憫和溫柔。
女子猛地僵住了,停止了掙紮,隻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墨,眼中充滿了極致的困惑和茫然。這個“匪徒”,不是要來淩辱她嗎?為什麽……他的動作,如此溫柔?他眼中的情緒,如此複雜,有痛苦,有掙紮,有……深深的悲憫?
陳墨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專注地、一點點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汙漬,動作輕柔得彷彿怕弄疼她。他的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口那股尖銳的刺痛,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咬著牙,強撐著。
“別怕。”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他們兩人能勉強聽清,嘶啞,幹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我不會傷害你。相信我。”
女子渾身一顫,眼中的困惑更甚,但那份極致的恐懼和仇恨,似乎因為他這詭異的舉動和低語,而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動搖。她依舊死死地盯著陳墨,身體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陳墨繼續用碎布,擦拭著她幹裂嘴唇上的血漬,動作依舊輕柔。同時,他用更低、更急促、幾乎如同耳語般的聲音,飛快地說道:“聽著,我是來救你的,也是來救我自己。外麵有人盯著,我必須演戲。配合我,我才能帶你出去。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裏,死得很慘。”
女子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陳墨近在咫尺的臉,彷彿要從中找出說謊的痕跡。但陳墨的眼神,雖然充滿了痛苦和掙紮,卻清澈見底,沒有那些悍匪眼中那種令人作嘔的淫邪和殘忍,反而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悲憫和決絕。
“你……你是誰?”女子終於開口,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嘶啞破碎,充滿了不信任。
“一個和你一樣,想活下去的人。”陳墨飛快地說道,手上擦拭的動作不停,甚至故意做出一個看似在撫摸女子臉頰、實則隻是用碎布輕輕擦拭的曖昧動作,以迷惑外麵窺視的人,“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等會兒,我會解開你的繩子,你不要反抗,假裝……順從。然後,我會帶你出去。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出聲,跟著我。明白嗎?”
女子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順從?這個剛剛還在遭受非人折磨、誓死不從的女子,要她“順從”?這比殺了她還難受!但是,陳墨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那句“想活下去”,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心中最後的不屈。或許……或許這個人,真的不同?或許……這是唯一的生路?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她死死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和絕望,而是混合了屈辱、不甘、以及最後一絲……對生的渴望。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陳墨心中稍定。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也是最危險的一步。外麵那幾個悍匪,隨時可能衝進來。他必須演得像,演得真,不能讓“禿鷲”看出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猛地站起身,對著柵欄外,用一種刻意壓抑著興奮、卻又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大聲道:“媽的,這小娘們性子是烈,不過,越是烈的馬,騎起來才越有滋味!獨眼龍大哥,有沒有酒?給兄弟來點,助助興!順便,拿把匕首來,這繩子捆得太死,不好辦事!”
柵欄外,立刻傳來獨眼龍和其他幾個悍匪猥瑣的鬨笑聲。
“哈哈哈!陳先生好興致!酒有的是!匕首?要匕首幹什麽?難道陳先生喜歡玩點‘特別’的?”獨眼龍淫笑著,從外麵遞進來一個酒囊,和一把閃著寒光的、顯然見過血的短柄匕首。
陳墨接過酒囊和匕首,背對著柵欄,擋住了外麵窺視的視線。他拔開酒囊的塞子,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劣質的、辛辣的燒酒如同火線般灼燒著他的喉嚨和食道,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流了出來,臉色漲紅。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看起來像是借酒壯膽,或者發泄獸欲。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故意露出一種混合了酒意和淫邪的、不正常的潮紅,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女子,手中的匕首,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爍著寒光。
女子看著他逼近,看著他臉上那刻意偽裝出的淫邪表情,和手中那寒光閃閃的匕首,身體再次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眼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幾乎要再次尖叫出聲。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硬生生將那尖叫嚥了回去,隻是用那雙充滿了淚水、屈辱和最後一絲希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墨,彷彿在無聲地哀求,也彷彿在用最後的力量,確認他剛才的低語,是否真實。
陳墨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裏煎熬。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女子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蹲下身,用匕首,割斷了捆住女子手腳的粗糙麻繩。他的動作看似粗魯,實則小心翼翼,盡量避免傷到她。
繩索解開,女子因為長時間的捆綁和虛弱,身體一軟,差點栽倒。陳墨“眼疾手快”(實則是早有準備),一把將她“撈”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飛快地說道:“別動,裝暈,或者……裝順從。一切交給我。”
女子渾身僵硬,被他摟在懷裏,鼻端傳來濃烈的、劣質燒酒和男子汗味混合的氣息,讓她幾欲作嘔。但陳墨的手臂,雖然有力,卻並沒有進一步侵犯的動作,隻是緊緊箍著她的腰,讓她不至於摔倒。而且,他貼在她耳邊的那句低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給了她最後一點支撐的力量。
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身體不再僵硬地抵抗,而是軟軟地靠在了陳墨懷裏,彷彿真的因為恐懼和虛弱而“順從”了,或者“暈”了過去。
陳墨心中稍安,但神經卻繃得更緊。他知道,最關鍵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必須帶著這個“順從”了的女子,走出去,麵對“禿鷲”和那些悍匪,完成這場戲。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一個“得手”後、急不可耐想要邀功的猥瑣之徒,然後,半摟半抱地,幾乎是拖著那“虛弱無力”的女子,朝著柵欄外走去。
獸皮簾子被掀開,陳墨摟著“順從”的女子,走了出來。外麵,獨眼龍和幾個悍匪,正瞪大了眼睛,充滿淫猥和期待地看著他們。看到女子衣衫不整、頭發散亂、雙眼緊閉、軟軟地靠在陳墨懷裏,一副“被徹底降服”的樣子,幾個悍匪頓時發出更加響亮的、充滿惡意的鬨笑和口哨聲。
“喲!陳先生果然好手段!這麽快就讓這小娘們服服帖帖了!”
“嘖嘖,看這小模樣,比剛纔可水靈多了!陳先生,你享用了,可別忘了讓兄弟們也嚐嚐鮮啊!”
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陳墨強忍著將手中匕首捅進這些禽獸胸膛的衝動,臉上擠出一個僵硬而猥瑣的笑容,對獨眼龍道:“獨眼龍大哥,幸不辱命。這小娘們……已經‘調教’好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帶我去見大當家,交差了?”
獨眼龍上下打量著陳墨和他懷裏的女子,尤其是看到女子那“順從”的姿態和臉上未幹的淚痕,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但更多的是淫猥和滿意。他嘿嘿一笑,拍了拍陳墨的肩膀:“行啊,陳先生,有一套!走,我帶你去見大當家!大當家看到你這‘成果’,保管滿意!哈哈哈哈!”
在獨眼龍和幾個悍匪的簇擁(或者說押送)下,陳墨半摟半抱著那依舊“昏迷不醒”的女子,重新回到了那個巨大的山洞大廳,來到了“禿鷲”的岩石座椅前。
“禿鷲”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裏,獨眼炯炯,看著被陳墨“摟”在懷裏、衣衫不整、雙目緊閉的女子,臉上露出一個殘忍而玩味的笑容。
“哦?這麽快就‘調教’好了?小子,有點本事啊。讓老子看看,你是怎麽‘調教’的?”
陳墨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考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