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山村後的路,是陳墨從未經曆過的艱險與漫長。沒有潘巧蓮在身邊,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刀尖上,胸口的隱痛如同跗骨之蛆,隨著體力的消耗和崎嶇山路的顛簸,時隱時現。趙老爹沉默寡言,隻是在前方埋頭帶路,偶爾停下來,辨認一下方向,或者警惕地觀察四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比在黑風寨時更加沉重,彷彿這片看似寂靜的山林,處處都蟄伏著擇人而噬的目光。
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日頭偏西,兩人纔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裏,見到了趙老爹口中的“老胡頭”——一個比趙老爹年紀還大、頭發稀疏、背脊佝僂、臉上布滿風霜溝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明亮的老獵戶。他獨居在一間幾乎與山岩融為一體的、極其簡陋的石屋裏,屋裏除了簡單的鋪蓋、幾件打獵工具和掛在牆上的、早已風幹的獸皮,別無他物。
老胡頭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來,見到趙老爹,隻是點了點頭,渾濁的目光在陳墨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腰背和那雙與山民截然不同的、清澈而沉靜的眼睛上,多看了幾眼,然後,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道:“來了?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趙老爹從背簍裏拿出周婆婆準備好的、用鹽仔細醃過的一塊野豬肉和一小罐自釀的燒酒,放在地上。老胡頭也沒客氣,拿起酒罐,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響,然後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鬱酒氣的白霧。
“東西帶來了?”老胡頭抹了抹嘴,看向陳墨。
陳墨知道,他指的是“投名狀”,或者,足以打動“禿鷲”的“誠意”。他搖了搖頭,沉聲道:“身無長物,隻有……一對獠牙換了點銀子,也所剩無幾。但我需要兩張真的、能去南邊州府的路引,越遠越好。胡老爹,請您指條明路,需要我做什麽,才能見到‘禿鷲’,做成這筆交易?”
老胡頭又灌了一口酒,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陳墨,彷彿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良久,他才緩緩道:“年輕人,口氣不小。你知道老鷹崖是什麽地方嗎?‘禿鷲’又是什麽人?他手底下,不缺能打能殺的亡命徒,也不缺溜須拍馬的狗腿子。你想要路引,可以,但得證明,你對他‘有用’。或者……你能給他,他想要的東西。”
陳墨的心一緊。“他想要的東西?”
“最近,老鷹崖那邊,不太平。”老胡頭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聽說,他們在找一樣東西,一張圖,或者……一份名單。具體是什麽,沒人知道。但懸賞很高,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你能有這方麵的線索,或許……是個機會。”
圖?名單?陳墨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裏,貼身藏著那張從韓青床腳撿到的、看不懂的皮卷。難道……會和這個有關?不,不可能這麽巧。但萬一是呢?這是他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有點價值的“東西”了。
“除此之外呢?”陳墨不動聲色地問。
“除此之外?”老胡頭嘿嘿一笑,笑容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有些詭異,“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老鷹崖外圍,有幾處‘哨卡’,說是哨卡,其實就是考驗。能憑本事闖過去,或者……表現出足夠的價值,自然有人會帶你進去。要是闖不過去,或者露了怯……”他沒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又灌了口酒。
意思很明顯,闖不過,就是死。
陳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闖哨卡,展現“本事”,是唯一可能見到“禿鷲”的機會。至於那張皮卷……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示人。
“我明白了。請胡老爹指點,哨卡的位置,和……需要注意的地方。”陳墨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胡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如此幹脆。他又看了看趙老爹,趙老爹對他點了點頭。
“好吧。”老胡頭放下酒罐,用枯瘦的手指,在鋪著一層灰塵的地麵上,簡單畫了幾道線,標注了幾個點,“從這裏往西,再走兩天,翻過‘鷹愁澗’,就是老鷹崖的外圍。第一道哨卡,設在‘一線天’,那裏是進山的咽喉,地勢險要,隻有一條窄縫,常年有人把守。想過去,要麽是熟麵孔,要麽……就得留下‘買路財’,或者,露一手,讓他們覺得放你過去,不會惹麻煩,甚至有利可圖。”
“第二道哨卡,在‘斷魂坡’,那裏地形複雜,岔路多,容易迷路,也容易設伏。那裏不光是攔路,也是‘篩人’的地方。他們會故意放些人過去,看你的反應,你的本事,你的來意。是肥羊,是探子,還是……可用的刀,一眼就看得出來。”
“過了這兩關,才能到老鷹崖真正的山門。那裏,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老胡頭抬起頭,看著陳墨,“年輕人,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條路,九死一生。就算你僥幸闖過去了,見到了‘禿鷲’,他也不一定看得上你,更不一定跟你做交易。就算交易做成了,你能不能活著拿到東西,再活著走出來,也是個未知數。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陳墨看著地麵上那簡陋的、卻代表著無盡凶險的“地圖”,緩緩搖了搖頭。反悔?他的字典裏,早就沒有這兩個字了。從他帶著蓮娘逃出張家,從他決定向蕭凜複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後退,隻有萬丈深淵。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多謝胡老爹指點。”陳墨站起身,對著老胡頭,深深一揖。
老胡頭擺了擺手,又從懷裏摸出兩個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似乎是用某種硬木雕刻成的、形如鷹爪的簡陋令牌,丟給陳墨和趙老爹:“這個,拿著。萬一……萬一你們能活著到山門,或者遇到盤查,亮出這個,或許能少點麻煩。就說,是‘西山老胡’引薦的。記住,是‘或許’。在老鷹崖,什麽都不絕對。”
陳墨接過那冰冷的、帶著老胡頭體溫的木牌,鄭重地收好。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微弱的護身符了。
當晚,兩人就在老胡頭的石屋裏歇下。地方狹窄,隻能在地上鋪點幹草,和衣而臥。陳墨幾乎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複回想著老胡頭的話,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也一遍遍撫摸著懷裏那張皮卷,和潘巧蓮給他的、裝著頭發和“符”的布包。蓮娘……你現在在做什麽?是不是也一夜無眠,對著油燈,默默垂淚?
第二天天不亮,兩人便辭別老胡頭,再次上路。接下來的兩天,山路越發陡峭險峻,許多地方根本沒有路,隻能攀著岩石和藤蔓,一點點挪移。鷹愁澗名不虛傳,是一道深不見底、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的巨大裂縫,隻有一座用幾根粗大藤蔓和木板勉強搭成的、搖搖欲墜的索橋相連。山風呼嘯著從澗底衝上來,吹得索橋如同鞦韆般劇烈晃動,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隨時會斷裂。
陳墨緊跟著趙老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髒提到了嗓子眼。胸口的隱痛,在高度緊張和身體緊繃的狀態下,再次清晰起來。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忽略那不適,全神貫注地維持著平衡。索橋下,是翻滾的雲霧和隱約傳來的、如同鬼哭般的水流咆哮聲,掉下去,必是屍骨無存。
好不容易過了鷹愁澗,兩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趙老爹指著前方一片被濃霧籠罩、怪石嶙峋、隻有一條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低聲道:“那就是‘一線天’了。跟緊我,別東張西望,也別亂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側著身,擠進了那條陰暗潮濕、散發著苔蘚和腐葉氣息的石縫。光線瞬間黯淡下來,隻有頭頂一線狹窄的天空,透下些許慘淡的天光。石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忽然一暗,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緊接著,一個懶洋洋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從石縫上方傳來:
“站住!什麽人?打哪兒來?到哪兒去?”
陳墨抬頭,隻見石縫上方一處凸出的岩石上,坐著兩個衣衫襤褸、卻眼神凶狠、腰間挎著刀的漢子,正居高臨下,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們。其中一個,手裏還拿著一張粗糙的弓,箭已搭在弦上,雖然箭頭並未對準他們,但那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趙老爹連忙停下腳步,對著上麵拱了拱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兩位兄弟辛苦,我們是西山老胡介紹來的,有點小生意,想跟崖裏的管事商量商量。這是信物。”說著,他掏出老胡頭給的鷹爪木牌,舉了起來。
岩石上那持弓的漢子,用腳勾下一根繩子,繩子上綁著個小籃。趙老爹將木牌放進籃裏,繩子被拉了上去。
那漢子拿起木牌看了看,又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那懶洋洋的神色收起了些,但眼神依舊警惕:“西山老胡?那老家夥還沒死?行,牌子是真的。說吧,什麽生意?要是拿不出像樣的‘誠意’,或者想渾水摸魚,可別怪兄弟們的刀箭不認人。”
趙老爹看了陳墨一眼。陳墨上前一步,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上麵的兩人,聲音清晰,卻不卑不亢:“在下陳默,想求見‘禿鷲’當家的。有一樁買賣,想跟當家的麵談。至於‘誠意’……”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那僅剩的、用布包好的二十兩銀子(剩下的十兩留作應急和回去的路費),放進籃中,“這是一點見麵禮。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那漢子拿起銀子掂了掂,又開啟布包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將銀子丟回籃中,語氣帶著譏誚:“二十兩?打發叫花子呢?就這點錢,也想見我們當家的?小子,你是沒睡醒吧?”
陳墨的心一沉。果然,錢太少。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悶痛,緩緩道:“錢財是身外物,在下身無長物,唯有……一點微末本事,或許能對當家的有用。請兩位兄弟行個方便,通稟一聲。若當家的不見,在下轉身就走,絕無二話。”
“本事?”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瘦高個漢子嗤笑一聲,目光在陳墨略顯單薄的身體上掃過,“就你這小身板,能有什麽本事?砍柴?還是繡花?”
這話引得持弓漢子也笑了起來,眼神更加輕蔑。
陳墨沒有動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忽然,他腳尖在地上一挑,一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碎石,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閃電般飛起,精準地打在了瘦高個漢子腰間刀柄與刀鞘的連線處!
“鐺”的一聲輕響!那漢子的腰刀,竟然被這小小石塊震得脫鞘半寸!雖然立刻被他按了回去,但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變成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駭然!
這一下,看似簡單,實則對力道、角度和時機的把握,要求極高。既要震開刀鞘,又不能真的傷人,更不能讓對方覺得是挑釁。陳墨用的是巧勁,也是他這些日子反複練習、調息時琢磨出來的一點對內力(或者說氣勁)的粗淺運用。他賭的,就是這些守關的嘍囉,未必有多少真功夫,但眼力應該不差。
果然,那持弓漢子的臉色也變了,手中的弓弦下意識地拉緊了些,箭頭微微下指,對準了陳墨,眼神中的輕蔑變成了驚疑不定:“小子,你……練過?”
“皮毛而已,強身健體。”陳墨收回目光,依舊平靜,“不知這點微末伎倆,可否證明在下並非全無用處?請兩位兄弟通融。”
兩個守關漢子交換了一下眼神,顯然有些拿不定主意。陳墨露的這一手,雖然不算多麽驚世駭俗,但在這荒山野嶺,一個看起來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能有這份對力道的精準控製,絕不簡單。而且,他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沉靜,不像是一般的山民或逃難者。
猶豫了片刻,那持弓漢子收起弓箭,對瘦高個使了個眼色。瘦高個會意,從岩石上扔下兩根黑布條。
“蒙上眼睛。跟他走。”持弓漢子指了指趙老爹,“你,留在這裏。小子,你一個人過去。記住,別耍花樣,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陳墨心中一凜。要分開他和趙老爹?而且還要矇眼?這無疑是增加了巨大的風險。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看向趙老爹,趙老爹眼中充滿了擔憂,卻也隻能對他點了點頭。
“陳小子,小心。”趙老爹低聲道。
陳墨點了點頭,撿起黑布條,將自己的眼睛蒙上,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大概是那瘦高個)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推著他,朝石縫深處走去。
眼前一片黑暗,隻有腳下崎嶇不平的路感和耳邊呼嘯的風聲。胸口的隱痛,在未知的危險和緊張情緒下,變得更加清晰。陳墨努力調整著呼吸,用耳朵和身體的觸感,盡可能記住走過的路線和周圍的環境變化。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老鷹崖的領地,每一步,都可能踏進死亡的陷阱。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腳下的路似乎平緩了些,耳邊也不再是狹窄石縫裏的回響,而是更加空曠的風聲。然後,他被帶著轉了幾個彎,上坡,下坡,最後,似乎走進了一個相對封閉、空氣有些沉悶、帶著濃重煙味和汗臭味的地方。
“在這兒等著!”抓著他胳膊的人,將他猛地往前一推,然後腳步聲遠去,似乎離開了。
陳墨站在原地,沒有摘下矇眼布,隻是靜靜等待著。周圍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的人聲和金屬碰撞聲。他能感覺到,有幾道充滿審視和惡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強忍著摘下布條的衝動,也壓製著心中的緊張,隻是默默地調整著內息,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
不知等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半個時辰。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他麵前。一股混合著血腥、汗臭和某種野獸般凶悍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你就是那個,想見我們當家的,姓陳的小子?”一個嘶啞、粗嘎、如同破鑼般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審視。
“正是在下。”陳墨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頷首。
“有點意思。”那破鑼嗓子似乎繞著陳墨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在他身上刮過,“西山老胡那老東西,倒是會給我們找麻煩。不過,你那手震刀的把戲,還算湊合。說吧,你想見當家的,到底想做什麽買賣?要是說不出來,或者讓我們覺得不值,哼哼……”
陳墨深吸一口氣,在腦中最後過了一遍準備好的說辭,然後,用盡可能平穩、清晰的聲音說道:
“在下陳默,本為南邊一讀書人,因家道中落,得罪仇家,被迫北上避禍。不料途中遭劫,盤纏盡失,又捲入江湖紛爭,身負重傷,流落至此。聽聞‘禿鷲’當家的威名赫赫,義薄雲天(違心之言),且神通廣大,能辦常人難辦之事。故冒死前來,想求當家的,為在下和……舍妹,辦兩張真的、可去南邊州府的戶籍路引。作為交換,在下願為當家的效力三年,做牛做馬,絕無怨言。或者,當家的但有差遣,隻要在下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家道中落、得罪仇家、走投無路的落難書生,用“效力三年”和“赴湯蹈火”作為籌碼。這聽起來,比單純用錢交易,似乎多了幾分“誠意”和“可用性”。
“效力三年?做牛做馬?”那破鑼嗓子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嗤笑一聲,“就你這小身板,能做什麽?當家的手下,不缺你這樣的‘牛馬’。兩條路引,換你三年?小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陳墨的心沉了沉。果然,光靠“賣身”不夠。
“在下雖不才,但粗通文墨,可幫當家的處理些書信賬目;也略識草藥,可協助救治傷患;若蒙不棄,亦可為當家的探聽些山外訊息……”他列舉著自己可能的價值,這是他和趙老爹商量過的,盡量展現“有用”的一麵。
“行了行了,囉裏囉嗦。”破鑼嗓子不耐煩地打斷他,似乎在和旁邊的人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他又對陳墨道:“小子,你說你得罪了仇家,又捲入江湖紛爭?得罪了誰?捲入了什麽事?說清楚。若是敢有半句虛言,立刻剁碎了喂狗!”
來了!最關鍵的盤問!陳墨知道,這是決定他生死和能否見到“禿鷲”的關鍵。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不引起懷疑、又不能暴露真實身份(尤其是官府通緝)的說辭。
“仇家乃本地一豪紳,因田產糾紛,構陷我父,家父含冤而亡,家產被奪。在下攜妹出逃,本想北上投親,途中遭遇黑風寨匪徒劫掠,財物盡失,僥幸逃脫,卻也身負重傷。後聽聞黑風寨為官兵所剿,匪首伏誅,方知所遇乃是一夥窮凶極惡之徒。”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將張家的事、黑風寨的事,糅合在一起,模糊了時間地點,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重點是,將“仇家”定位為“地方豪紳”和“黑風寨匪徒”,而非官府。
“黑風寨?”破鑼嗓子的語氣,似乎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你遇到的是黑風寨的人?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約莫兩月前,在……在據此西北百餘裏的山中。”陳墨含糊道,“當時他們似乎在追擊什麽人,我們隻是不幸撞上。”
“追擊什麽人?”破鑼嗓子追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陳墨心中一動。難道……老鷹崖在找的,和黑風寨有關?和……孫先生,或者那場導致黑風寨覆滅的陰謀有關?他想起了懷裏那張皮卷,想起了孫先生的身份,想起了秦川的伏擊……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道:“當時混亂,看不真切。隻隱約聽到他們呼喊,似乎是……在找一個姓沈的老者,和一個帶著什麽……圖的女人?”
這話,是他結合孫先生(姓沈)的身份,和懷裏那張不明所以的皮卷(姑且稱之為“圖”),臨時編造的。他賭的,就是老鷹崖的關注點,或許真的與黑風寨的覆滅、孫先生的秘密有關。
果然,他話音一落,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那幾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審視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驚疑、震驚,甚至……一絲殺意!連那破鑼嗓子,呼吸也明顯粗重了一瞬!
“你說什麽?!姓沈的老者?帶著圖的女人?!”破鑼嗓子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變得更加嘶啞難聽,“你還聽到了什麽?!說!仔細說!”
陳墨的心跳如擂鼓,知道自己的試探,或許戳中了某個要害!他強忍著摘下矇眼布、看清周圍情況的衝動,隻是“努力回憶”著,繼續用不確定的語氣道:“當時太過慌亂,隻隱約聽到這些……好像,那圖關係到什麽……前朝寶藏?還是……軍中機密?記不清了。那些匪徒追得很急,似乎那圖和那老者,對他們非常重要。”
他故意將“圖”的重要性誇大,牽扯到“前朝寶藏”和“軍中機密”這種足夠吸引任何匪徒眼球的東西。同時,也暗示自己隻是“無意中”聽到,所知有限,降低對方的戒心和滅口的**。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金屬摩擦的聲響。陳墨能感覺到,那幾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貪婪、懷疑、殺機……
良久,那破鑼嗓子似乎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靜下來,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客氣?
“小子……不,陳先生。你剛才說的這些,非常重要。你確定,是黑風寨的人在追一個姓沈的老者,和一個帶著圖的女人?”
“確定。那老者似乎受了傷,女子……年紀不大,但身手似乎不錯,護著老者。”陳墨繼續“回憶”道,將潘巧蓮的形象也模糊地代入進去,增加可信度。
“好……好……”破鑼嗓子連說了幾個“好”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激動,“陳先生,你提供的這個訊息,很有價值。不過,口說無憑。你,可有什麽……能證明你所說的東西?比如……那‘圖’的樣子?或者,那老者和女子的具體樣貌?”
終於,問到最關鍵的了。陳墨知道,是時候亮出那張皮捲了。但絕不能輕易拿出,也不能完全拿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然後,才緩緩道:“圖的樣子……在下並未親眼得見。隻是聽那些匪徒零星的交談,似乎……是一張繪製在某種獸皮上的、很古老的地圖,上麵有些古怪的符號,中心好像畫著一隻……眼睛?至於那老者和女子……”他描述了一下孫先生和潘巧蓮的大致特征,當然是經過修改的。
“獸皮地圖?古怪符號?眼睛?”破鑼嗓子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顯然,陳墨的描述,與他知道的某些資訊對上了!“那圖……現在在何處?你可知道?!”
“在下不知。”陳墨搖頭,“當時隻顧逃命,後來再未見過那老者和女子,也不知他們生死,那圖下落如何。”
他必須撇清自己和“圖”的直接關係,以免引來殺身之禍。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後,陳墨聽到那破鑼嗓子走到一旁,和另外幾個人,用極低的聲音,急促地交談起來。隱約能聽到“沈仲平”、“藏寶圖”、“秦川”、“黑風寨”等零星字眼。
陳墨的心,也隨著這些字眼,掀起驚濤駭浪。沈仲平!果然是孫先生!藏寶圖?難道自己懷裏那張看不懂的皮卷,真的是什麽藏寶圖?秦川……果然,老鷹崖和那個剿滅黑風寨的秦川,甚至和孫先生的複仇計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自己和蓮娘,似乎無意中,捲入了一場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陰謀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破鑼嗓子重新走到陳墨麵前,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和藹”:“陳先生,你帶來的訊息,對我們非常重要。當家的,一定會很感興趣。不過,茲事體大,我需要立刻稟報當家的。你……先在這裏稍候片刻。對了,這矇眼布,可以摘了。”
說著,有人上前,替他摘下了矇眼布。
突然的光線,讓陳墨眯了眯眼。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類似山洞大廳的地方,空間不算太大,但很高,頂上開著幾個透氣的孔洞,投下幾道光柱。大廳裏光線昏暗,空氣混濁,站著四五個精悍的漢子,個個手持兵刃,眼神不善地盯著他。為首一人,是個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眼神陰鷙的獨眼龍,正是剛才那“破鑼嗓子”。
獨眼龍對旁邊一個漢子使了個眼色。那漢子會意,端來一碗渾濁的、冒著熱氣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放在陳墨麵前的一個木樁上。
“陳先生,走了半天路,渴了吧?喝碗水,潤潤嗓子。等當家的傳召。”獨眼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陳墨看著那碗渾濁的液體,心中警鈴大作。這水,能喝嗎?會不會下了藥?但他知道,不喝,立刻就會引起懷疑。他深吸一口氣,端起碗,湊到鼻端聞了聞,隻有一股土腥味和草根味,似乎就是普通的、煮過的山泉水。他不再猶豫,仰頭,將碗中的水一飲而盡,然後將碗放下,對獨眼龍點了點頭:“多謝。”
獨眼龍看著他喝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滿意的神色,然後,轉身,帶著兩個人,快步走進了大廳深處一個被獸皮簾子遮擋的洞口。
陳墨站在原地,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心中卻已翻江倒海。他賭對了!那張皮卷,果然牽涉重大!老鷹崖,甚至那個秦川,都在找它!而自己,現在似乎因為提供了“關鍵線索”,暫時安全了,甚至……可能有機會見到“禿鷲”!
但危機,並未解除,反而更加凶險。他現在,就像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下方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一句話說錯,一個舉動不當,都可能萬劫不複。他必須利用好這張“皮卷”帶來的籌碼,在見到“禿鷲”時,為自己和蓮娘,搏出一條真正的生路!
胸口的隱痛,似乎因為緊張和剛才那碗不知底細的水,又開始隱隱發作。他悄悄調整著呼吸,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那裏,潘巧蓮給的布包和那張神秘的皮卷,正緊緊貼著他的肌膚,彷彿在無聲地,給予他最後的、微弱的溫暖和力量。
蓮娘,等我。我一定會回去。帶著我們的“生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