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村的當晚,是死一般的寂靜。堂屋裏,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和壓抑。陳墨、潘巧蓮、趙老爹、周婆婆四人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擺著周婆婆特意燉的雞湯,卻無人動筷。
陳墨將那捲從河口鎮帶回的、已經變得模糊的通緝佈告,在桌上緩緩展開。當潘巧蓮看清那畫像和下麵的文字描述(陳墨低聲念給她聽)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凳子上栽倒,被旁邊的周婆婆一把扶住。
“蓮丫頭!別怕,別怕!”周婆婆心疼地摟住她,眼中也充滿了驚懼和擔憂。
潘巧蓮靠在周婆婆懷裏,渾身冰冷,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不是因為害怕被抓,而是因為……巨大的恐懼和對未來的徹底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瞬間淹沒。原來,他們從未真正逃離。那張無形的網,早已將他們罩住,並且,正在迅速收緊。一百兩賞銀,足以讓這世上絕大多數人,變成擇人而噬的豺狼。
“怎麽會……官府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她喃喃道,聲音嘶啞破碎。
陳墨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河口鎮客棧的毛賊,想起店小二異樣的目光,想起黑市上“過街鼠”那意味深長的打量……或許,早在他們踏出黑風寨的那一刻,追捕就已經開始。官府能如此精準地描述他們的特征,甚至連他左胸的舊傷、蓮娘後背的刀疤都知道,說明告密者,對他們在黑風寨的情況,瞭如指掌。是孫先生?還是……黑風寨覆滅時,僥幸逃脫的某個知情人?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們徹底暴露了。這小小的山村,恐怕也並非絕對安全。一百兩賞銀的訊息,遲早會傳到附近。到那時,別說這村裏僅有的幾戶山民,恐怕連趙老爹和周婆婆……
這個念頭,讓陳墨的心,如同墜入冰窟。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趙老爹和周婆婆,眼中充滿了愧疚和決絕。
“趙老爹,周婆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愧疚而微微顫抖,“是我們……連累了你們。這山村,恐怕也待不得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離開?你們能去哪兒?”趙老爹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外麵到處是抓你們的佈告,沒有路引,你們寸步難行。就算躲進更深的山裏,沒有糧食,沒有禦寒的衣物,又能撐多久?冬天還沒完全過去,山裏夜裏的寒氣,能凍死人。”
“可是……我們不能留在這裏,等死,也……更不能連累你們。”陳墨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知道趙老爹說得對,離開是死路,留下,也是死路,還可能拖累這對善良的老人。進退維穀,真正的絕境。
“說什麽連累不連累!”周婆婆忽然提高了聲音,眼中也含著淚,卻帶著一股山民特有的、近乎固執的質樸和善良,“你們倆孩子,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肯定有天大的冤屈。老婆子我活了這麽大歲數,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準。你們不是壞人,是好人落了難!老天爺不長眼,不能讓好人沒好報!我們雖然窮,雖然沒本事,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出去送死!”
她緊緊摟著瑟瑟發抖的潘巧蓮,抬頭看向趙老爹,語氣帶著懇求:“老頭子,你想想辦法,幫幫孩子們。總不能……真讓他們去死啊。”
趙老爹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辛辣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盤旋。良久,他才磕了磕煙袋鍋,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而沉重:“辦法……不是沒有。但……很險。”
“什麽辦法?”陳墨和潘巧蓮同時看向他,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趙老爹的目光,緩緩掃過陳墨,又落在潘巧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然後,他低聲道:“還記得,河口鎮黑市,那個‘過街鼠’嗎?”
陳墨的心猛地一沉。“過街鼠”……那個要價四十兩、真假難辨的路引販子?
“你是說……買他說的路引?”陳墨的聲音幹澀。那無異於與虎謀皮,而且,他們現在身上隻剩下三十兩銀子(買了藥花了五兩),根本不夠。
“不完全是。”趙老爹搖了搖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過街鼠’要價太狠,而且不可信。但我記得,他說過一句話——‘最近風聲緊,官府查得嚴,這東西,做起來也麻煩。’”
他頓了頓,看著陳墨,一字一句道:“這說明,除了他,這附近,肯定還有別人,能做這種‘生意’。而且,因為風聲緊,做的人少了,價格才水漲船高。但隻要我們出得起更高的價錢,或者……能找到更可靠的‘路子’。”
“更高的價錢?我們哪還有錢?”潘巧蓮絕望地搖頭。三十兩銀子,或許能買一張,但兩張呢?而且,誰能保證買到的就是真的?
“我們沒有,但……有人有。”趙老爹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看著某個遙遠而危險的地方,“野豬嶺……再往西,大約一百多裏,翻過‘鬼見愁’(另一個重名的險地,非黑風寨那個),有一個地方,叫‘老鷹崖’。那裏……盤踞著一夥人,是真正的悍匪,比黑風寨更凶,也更……有錢,有路子。”
老鷹崖?悍匪?陳墨和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難道趙老爹的意思是……
“不!不行!”潘巧蓮失聲叫道,臉色慘白如紙,“陳墨,我們不能再跟土匪扯上關係了!那會是另一個黑風寨,甚至更糟!”
陳墨也震驚地看著趙老爹,不明白他為何會提出如此瘋狂的建議。投靠另一夥土匪?那豈不是纔出狼窩,又入虎穴?
趙老爹看著他們驚恐的表情,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無奈:“我不是讓你們去投靠他們。是去……跟他們做筆交易。”
“交易?”陳墨不解。
“對,交易。”趙老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老鷹崖那夥人,領頭的外號‘禿鷲’,心狠手辣,但有一點,他講‘規矩’,隻要價錢合適,他什麽生意都敢做。而且,他們常年跟山外,甚至更南邊的州府有暗中來往,搞幾張真的、經得起查的‘路引’,對他們來說,或許不是難事。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怕官府,甚至……跟某些官麵上的人,有勾結。”
陳墨聽懂了趙老爹的意思。用他們身上剩下的錢,甚至可能加上某種“代價”,去跟那夥真正的悍匪交易,換取能夠讓他們遠走高飛、徹底擺脫通緝的、真實有效的身份路引。
這無疑是與虎謀皮,是刀尖上舔血,是比黑市交易風險大百倍、千倍的瘋狂舉動。一旦踏入老鷹崖的地盤,生死便不由自己掌控。那“禿鷲”,是比蕭凜更加兇殘、更加難以揣度的存在。
“不行!絕對不行!”潘巧蓮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恐懼,身體劇烈地顫抖,淚水洶湧,“陳墨,你不能去!那太危險了!你會死的!我寧願……我寧願跟你一起死在這山裏,也絕不去找什麽土匪!我們……我們就在這山裏躲著,哪裏也不去!官府不一定能找到這裏!”
她的聲音因為絕望而尖利,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她可以忍受貧窮,忍受病痛,甚至忍受死亡,但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陳墨的恐懼,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生路”,再次踏入更加凶險的絕地。
陳墨看著潘巧蓮那副瀕臨崩潰、卻死死抓著他的手、眼中充滿哀求的樣子,心如刀絞。他何嚐不知道危險?何嚐願意再去與那些殺人如麻的悍匪打交道?可是,留在這山裏,就真的安全嗎?那一百兩賞銀,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到時候,不僅他們會死,可能還會連累趙老爹和周婆婆。
兩種選擇,都是死路。區別隻在於,是坐以待斃,還是……拚死一搏,或許,能博得一線渺茫的生機。
“蓮娘,”陳墨伸出手,輕輕捧住潘巧蓮淚流滿麵的臉,用拇指,一點一點,極其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驚恐絕望的眼眸,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平靜的力量,“你聽我說。留在這裏,是等死。那一百兩賞銀,就像獵人撒下的餌,遲早會把豺狼引來。到時候,不僅我們跑不掉,趙老爹和周婆婆,也會被我們連累。你忍心嗎?”
潘巧蓮的哭聲驟然停住,隻是死死咬著下唇,淚水流得更凶。她看著陳墨,看著他那雙即使在絕境中,依舊沉靜、深邃,卻燃燒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近乎悲壯火焰的眼睛,心中那點瘋狂的、想要逃避一切的念頭,漸漸被冰冷的、更加絕望的現實所取代。
是啊,她可以不怕死,但她不能……讓這對收留他們、照顧他們、善良樸實的老人,也跟著遭殃。
“可是……可是去老鷹崖……”潘巧蓮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我知道很危險。”陳墨將她重新擁入懷中,緊緊抱著,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讓我們徹底擺脫追捕,真正獲得新生,甚至……治好我的傷,給你一個安穩未來的機會。蓮娘,相信我,也相信趙老爹。我們會計劃周全,不會蠻幹。如果事不可為,我們就退回來,再想別的辦法。但至少……我們要去試一試。為了你,也為了我們的將來,我必須去試一試。”
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他的心跳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潘巧蓮靠在他懷中,聽著他堅定的話語,感受著他胸膛下那顆為了她、為了那個渺茫的“未來”而搏動的心髒,心中那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一絲微弱卻無比頑強的、屬於陳墨的信念和勇氣,悄悄滲了進來。
是啊,他們一路走來,不都是在絕境中掙紮求生嗎?從張家的地牢,到黑風寨的礦坑,到“鬼見愁”的血戰,到山村的暫居……每一次,不都是看似必死,卻又絕處逢生嗎?
或許……這一次,也能有奇跡?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陳墨,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將她靈魂吸進去的柔情和決絕,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淚水,依舊在流,但眼中那瘋狂的絕望,已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恐懼,是擔憂,是心痛,卻也混合著一絲……對陳墨無條件的信任,和對那渺茫希望的、最後一絲不甘的抓住。
“好……你去。但是陳墨,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彷彿要抓住他全部的生命,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如果你回不來,我也絕不獨活。我說到做到。”
這是她的威脅,也是她最深的承諾,和最徹底的愛。
陳墨的心,因為她這句話,狠狠悸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重重點頭,將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著自己那顆隻為她跳動的心髒。
“我答應你。我一定活著回來。帶著路引,帶著希望,回來接你。然後,我們一起去清溪鎮,去我們的家。蓮娘,你等我。”
兩人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融入骨血,用這近乎悲壯的承諾和愛戀,來對抗這即將到來的、更加凶險莫測的命運。
趙老爹和周婆婆在一旁看著,眼中也盈滿了淚水。周婆婆不停地用袖子擦著眼睛,低聲唸佛。趙老爹則再次點燃了旱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道,眼神卻異常堅定。
“既然決定了,那就事不宜遲。”趙老爹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去老鷹崖,路程不近,山路難行,至少要走七八天。而且,那地方不是誰都能靠近的,得先找到‘引路人’。”
“引路人?”陳墨看向趙老爹。
“嗯。老鷹崖那夥人,行事謹慎,外人很難接近。必須有人引薦,或者……有足夠的‘誠意’和‘本事’,讓他們覺得值得一見。”趙老爹沉吟道,“我記得,野豬嶺那邊,有個老獵戶,姓胡,年輕時好像跟老鷹崖那邊有點來往,或許知道些門道。明天,我就去找他,打聽打聽。陳小子,你就在家,好好養傷,準備準備。這一去,恐怕……得有些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潘巧蓮立刻道,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捨。她不想讓陳墨離開她的視線,哪怕多一刻。
“不行。”陳墨和趙老爹同時搖頭。陳墨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目光溫柔卻不容置疑:“蓮娘,你留在家,陪著周婆婆。這一路太危險,你不能去。而且,你需要在家,為我們準備好路上需要的東西。相信我,我會平安回來的。”
潘巧蓮看著他們,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她留在這裏,或許還能為他們守住這最後的、暫時的港灣。她用力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嗯,我等你。你們……都要小心。”
這一夜,山村的小屋裏,無人入眠。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至前的、令人窒息的緊張和悲壯。潘巧蓮幾乎徹夜未眠,就著微弱的油燈光,一針一線,為陳墨趕製著一件更厚實、更耐磨的夾襖,將所有的擔憂、恐懼和不捨,都縫進了密密麻麻的針腳裏。陳墨則和趙老爹低聲商議著行程、可能遇到的危險,以及見到“禿鷲”後,該如何應對,如何談判。
夜深了,萬籟俱寂,隻有窗外呼嘯的山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彷彿在預示著前路的凶險。
當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照亮山村時,趙老爹便收拾妥當,準備出發去野豬嶺找那位胡姓老獵戶。陳墨和潘巧蓮將他送到村口。
“老爹,一路小心。”陳墨鄭重地道。
“放心吧,這山路我熟。你們在家,也警醒著點,沒事少出門。”趙老爹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又看了潘巧蓮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走進了晨霧彌漫的山林。
陳墨和潘巧蓮站在村口,直到趙老爹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轉身,互相攙扶著,走回那間小小的、此刻卻彷彿承載了全部希望和恐懼的院落。
日子,在一種混合了焦灼等待、默默準備和深入骨髓的不安中,緩慢流逝。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麽漫長。潘巧蓮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顧陳墨和準備行裝上。她為他煎藥,督促他按時服用;她為他準備幹糧,將雜糧餅子烤得又幹又硬,易於儲存;她將家裏所有能找到的、可以禦寒的皮毛,都縫補整理好;她甚至,還悄悄向周婆婆請教,如何在野外識別可食用的植物和尋找水源。
陳墨則一邊努力調息養傷,一邊在腦海中反複推演著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之策。他拿出那捲從韓青床腳撿到的、看不懂的皮卷,又仔細研究了幾遍,雖然依舊毫無頭緒,但總覺得,這東西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他將皮卷貼身藏好。
胸口的傷,在藥物的調理和刻意的靜養下,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那種沉滯感和隱隱的刺痛,依舊存在,像一個蟄伏的惡魔,不知何時會爆發。
第五天傍晚,趙老爹終於回來了。他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中,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找到了。”一進屋,趙老爹就壓低聲音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老胡頭果然知道門道。他說,老鷹崖那邊,最近確實在做這種‘生意’,但門檻很高。要見‘禿鷲’,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投名狀’。”
“投名狀?”陳墨心中一凜。
“嗯。要麽,是足夠分量的‘貨’,比如,劫到的貴重貨物,或者……值錢的人頭。”趙老爹的聲音帶著寒意,“要麽,就是表現出足夠的‘本事’和‘誠意’,讓他們覺得你有用,值得拉攏,或者……值得交易。”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無論是“貨”還是“本事”,對他們來說,都太難了。他們身無長物,所謂的“本事”,也不過是些粗淺的拳腳和打獵技巧,在真正的悍匪眼裏,恐怕不值一提。
“老胡頭說,看在我的麵子上,他願意做個引薦人,帶我們去老鷹崖外圍的一個聯絡點。但能不能見到‘禿鷲’,能不能談成交易,就看我們自己的造化了。”趙老爹看著陳墨,目光複雜,“他還說,最近老鷹崖那邊,似乎也在找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風聲有點緊。讓我們……加倍小心。”
找人?找東西?陳墨心中一動,想起了懷裏的皮卷。難道……
不,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準備好“投名狀”,或者,想好如何展現“誠意”和“價值”。
“我們什麽時候動身?”陳墨問。
“三天後。”趙老爹道,“老胡頭需要時間準備。我們也需要。陳小子,這幾天,你什麽都別想,專心養傷,把精神養足。這一趟,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比黑風寨凶險十倍。稍有差池,就是有去無回。”
“我明白。”陳墨重重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是出發前最後的準備,也是陳墨和潘巧蓮之間,一種近乎絕望的、抵死纏綿的溫柔。
他們不再談論危險,不再提及未來,隻是用盡一切方式,感受著彼此的存在。白天,潘巧蓮為陳墨準備一切她能想到的、路上可能需要的東西,從一根結實的麻繩,到一包精心配製的、治療常見外傷的草藥粉。她的動作細致到近乎偏執,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縫進那些行裝裏。
夜晚,當油燈熄滅,柴房裏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兩人便會緊緊相擁在一起。沒有言語,隻有彼此滾燙的體溫,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如擂的交響。
潘巧蓮變得異常主動。她會主動吻他,用她冰涼而柔軟的唇,去描繪他眉眼,鼻梁,下巴,最後,深深吻住他的唇,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不顧一切的熾熱和絕望。她的吻,不再羞澀,不再躲閃,隻有一種想要將他融入自己骨血、從此再不分離的瘋狂渴望。
陳墨起初是震驚的,隨即,是排山倒海的心疼和洶湧的**。他知道她在害怕,在用這種方式,確認他的存在,也在用這種方式,預支著或許再也無法擁有的未來。他不再克製,用更加凶猛的、帶著掠奪和占有意味的吻回應她,彷彿要將她靈魂都吸出體外。
黑暗中,衣物被急切而笨拙地剝離。肌膚相貼,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彼此灼傷。潘巧蓮的身體,在陳墨帶著薄繭的手掌下,不住地顫抖,發出細碎而誘人的嗚咽。她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生澀卻熱烈地回應著,用自己柔軟的身體,去摩擦、貼近他堅硬灼熱的軀幹,用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他汗濕的脊背,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
沒有花前月下,沒有海誓山盟,隻有在這簡陋的柴房,在這分離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確認著彼此的愛戀,汲取著最後的溫暖和勇氣,也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向這殘酷的命運,做出最激烈、最無聲的抗爭。
當最激烈的浪潮過去,兩人依舊緊緊相擁,汗水交融,心跳如鼓。潘巧蓮將臉深深埋在他汗濕的胸膛,無聲地哭泣,淚水滾燙,幾乎要將他胸口的麵板燙傷。陳墨緊緊抱著她,一遍遍地、用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等我回來……蓮娘,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回來……”
他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但他必須相信,必須承諾。因為這是支撐他走下去,唯一的光亮。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陳墨和趙老爹,最後一次檢查了行裝。潘巧蓮和周婆婆,默默地將準備好的幹糧、水囊、傷藥,放進他們的背囊。沒有人說話,空氣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在院門口,潘巧蓮最後一次為陳墨整理衣領,係緊腰帶。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動作卻異常緩慢,彷彿要將這最後的觸感,銘記一生。
“這個,你帶著。”她將一個用紅繩係著的、更小的、似乎裝著什麽東西的布包,塞進陳墨最貼身的口袋,低聲道,“裏麵……是我剪下的一縷頭發,和……廟裏求的符。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放到他手裏,淚水終於控製不住,滾滾而落:“這是……我昨晚,用周婆婆給的一點人參須,熬的參湯,凝成的膏。你若是……若是實在撐不住了,就含一點在嘴裏。能提氣……”
陳墨緊緊握著那還帶著她體溫的小小油紙包,和那個裝著頭發和“符”的布包,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吻住她冰涼而顫抖的唇,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她所有的擔憂、恐懼和愛意,連同她的靈魂,一起吸走,封存在自己心裏。
良久,他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清晰:“等我。我一定回來。”
然後,他不再看她,猛地轉過身,背起行囊,和早已等在旁邊的趙老爹一起,大步走進了濃重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
潘巧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見,也聽不到腳步聲。她才緩緩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軟軟地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捂住嘴,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聲,終於衝破喉嚨,在寂靜的山村黎明前,低低地回蕩開來。
周婆婆走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老淚縱橫,卻也隻能一遍遍地、無力地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會回來的……陳小子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回來的……老天爺會保佑好人的……”
而此刻,陳墨和趙老爹的身影,已經徹底沒入了莽莽的、危機四伏的群山之中,朝著那個名為“老鷹崖”的、真正的龍潭虎穴,義無反顧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