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賊的驚擾,讓後半夜再無安寧。陳墨和趙老爹輪流守夜,幾乎未曾閤眼,直到天色微明,客棧裏漸漸有了人聲,兩人才鬆了口氣,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簡單洗漱,吃了點自帶的幹糧,兩人決定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河口鎮雖大,但他們身懷“钜款”(三十五兩銀子對普通山民來說是钜款),又無路引,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退房時,店小二神色有些異樣,目光在陳墨和趙老爹身上掃來掃去,尤其在陳墨背著的、裝著藥材的包袱上,停留了片刻。陳墨心中警惕,麵上卻不動聲色,付了房錢,和趙老爹快步離開了客棧。
清晨的河口鎮,剛剛蘇醒。街道上行人還不多,大多是早起做買賣的攤販和趕路的行商。空氣裏彌漫著早點攤的香氣和清晨的寒意。
“老爹,我們接下來去哪?”陳墨低聲問。按照原計劃,他們買了藥,就該盡快返回山村。但昨晚老郎中提到“黑市”和“買身份”的事,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悄然生根。或許……這是個機會?
趙老爹皺著眉頭,沉吟道:“按理說,該回去了。蓮丫頭和周婆子在家等著呢。但是……”他看了陳墨一眼,歎了口氣,“你那傷,老郎中說要長期調理,靜養。咱們山裏,缺醫少藥,條件也差。而且,沒有路引,就算去了清溪鎮,也是黑戶,難有安穩日子過。老郎中說的那個黑市……”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以前也聽說過。就在鎮子西頭,靠近碼頭的那片亂葬崗附近,逢十開市,天不亮就開,天一亮就散。賣什麽的都有,見不得光。去那裏的人,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風險極大。一個不好,錢被騙了是小事,命丟了都有可能。”
陳墨的心沉了沉,但想到潘巧蓮期盼的眼神,想到那個關於“家”的承諾,想到自己這身不知何時會爆發的暗傷,一股強烈的、不甘於現狀的衝動,湧上心頭。
“老爹,我想去看看。”他看著趙老爹,目光堅定,“隻是去看看,打聽打聽情況。如果風險太大,或者要價太高,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冒險。但萬一……萬一行得通呢?有了路引,我們就能正大光明地去清溪鎮,找大夫好好治傷,安家落戶。蓮娘她……也不用再跟著我,在這深山裏,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
趙老爹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和深藏的焦慮,沉默了。他知道陳墨的顧慮是對的。沒有身份,他們永遠是無根的浮萍。這孩子的傷,也拖不起。
良久,趙老爹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好吧,那就……去看看。但記住,隻是看看,打聽訊息。一切聽我的,多看,多聽,少說,更不要輕易露財。一旦感覺不對,立刻撤,頭也別回。”
“是,我明白。”陳墨鄭重地點頭。
兩人不再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鎮子西頭走去。越往西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破敗,行人越稀少,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汙水和垃圾的腐臭氣味。最終,他們來到了一片荒涼的、靠近河灘的區域。這裏雜草叢生,散落著一些無主的墳塋和破敗的棚屋,正是河口鎮有名的“亂葬崗”。
此時天色尚早,東方纔剛泛起魚肚白,這裏卻已有了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他們大多穿著深色或破舊的衣物,用頭巾或帽子遮住大半張臉,行色匆匆,彼此之間很少交談,隻是用警惕的眼神互相打量。一些人蹲在牆角或樹下,麵前擺著些用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麽的東西。整個區域,籠罩在一片詭異而壓抑的寂靜中,隻有遠處河水流淌的嗚咽,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低語。
這裏,就是河口鎮的黑市了。
陳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他學著趙老爹的樣子,將頭上的破氈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眉眼,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空氣中,除了腐臭味,似乎還隱隱飄來一絲鐵鏽、藥材和某種難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氣息。
趙老爹顯然也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帶著陳墨,看似隨意,實則目標明確地,在那些零散的攤位和聚集的人群外圍慢慢走動,目光銳利地觀察著。他們看到有人賣明顯來路不明的銅器、瓷器碎片;有人擺著幾把鏽跡斑斑、卻開了刃的短刀匕首;有人麵前放著幾個髒兮兮的、不知裝著什麽的瓶瓶罐罐;甚至,還有人用草蓆蓋著什麽東西,隱約露出一點動物的皮毛或骨骼……
但最多的,還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討價還價的人。他們的交易似乎更加隱蔽,往往隻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幾句暗語,便迅速完成,然後各自分開,消失在晨霧中。
陳墨和趙老爹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與“身份路引”有關的明顯跡象。這也不奇怪,這種東西,必然是黑市裏最敏感、最隱秘的交易。
就在他們有些失望,準備離開時,一個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舊袍子、一直蹲在牆角陰影裏的男人,忽然抬起頭,目光如同老鼠般,滴溜溜地在陳墨和趙老爹身上轉了一圈,然後,用一種嘶啞的、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低低地開口:
“兩位,麵生得很啊。第一次來?想找點什麽‘硬貨’?”
他的目光,尤其在陳墨略顯單薄(內傷未愈)、卻隱隱帶著讀書人氣質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趙老爹腳步不停,隻是用眼角餘光掃了那人一眼,同樣壓低了聲音,含糊道:“隨便看看。聽說這邊‘路子’廣,來看看有沒有需要的‘傢什’。”
“傢什?”那瘦小男人嘿嘿低笑了兩聲,聲音難聽,“我看二位,不像是來找‘傢什’的。倒像是……想找條‘幹淨’的路子?”
這話說得隱晦,但陳墨和趙老爹的心,都猛地一跳。這瘦猴似的男人,眼力竟如此毒辣?
趙老爹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向那男人,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哦?閣下有什麽‘幹淨’的路子?”
瘦小男人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這邊,才朝他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靠近些。等兩人走到近前,他才用更低的聲音道:“看二位的樣子,像是從北邊山裏來的?想往南邊去,謀個生路?可惜……身上少了張‘通行文書’,對不對?”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時也燃起一絲希望。這人,果然知道!
趙老爹不動聲色:“閣下什麽意思?”
“明人不說暗話。”瘦小男人搓了搓手,眼中閃著狡黠和貪婪的光芒,“我能搞到‘通行文書’。南邊幾個州府的,都有。保證‘幹淨’,經得起查。就是……價錢,有點貴。”
“多少錢?”陳墨忍不住問道。
瘦小男人看了陳墨一眼,伸出兩根手指:“一張,二十兩。不還價。要兩張,就是四十兩。先付一半定金,三日後,這個時辰,這個地點,拿另一半錢,換‘文書’。”
二十兩一張!兩張就是四十兩!這幾乎要花光他們所有的錢!而且,還要先付一半定金,風險太大了!
陳墨和趙老爹都沉默了。這價錢,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太貴了。”趙老爹搖了搖頭,“而且,我們怎麽知道,你給的‘文書’,是真是假?萬一我們付了錢,你跑了,或者給的是假的,我們找誰去?”
“貴?”瘦小男人嗤笑一聲,“嫌貴?你們可以去衙門試試,看看沒有戶籍保人,能不能辦下一張真的路引來?至於真假……”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過街鼠’在這河口鎮黑市混了十幾年,靠的就是信譽。做我們這行的,一次不守信,就別想再吃這碗飯。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陳墨和趙老爹身上再次掃過,尤其是在他們略顯鼓脹的衣襟和包袱上停留了一下,聲音更加低沉:“我勸二位,最好快點決定。最近風聲緊,官府查得嚴,這東西,做起來也麻煩。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而且,我看這位小哥……”他指了指陳墨,“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身上有傷?沒有‘幹淨’身份,連個像樣的郎中都找不到,更別提安心養傷了。有了‘文書’,天高任鳥飛,想去哪兒治傷,去哪兒安家,不行?”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戳中了陳墨心中最深的憂慮。是啊,沒有身份,他連病都不敢好好看。難道要一直拖著這身傷,在山裏等死嗎?
陳墨看向趙老爹。趙老爹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權衡。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急促的腳步聲!隱隱還有呼喝聲:“官府查街!閑雜人等速速散去!”
黑市上的人群,瞬間如同炸了鍋的螞蟻,四散奔逃!剛才還影影綽綽的人影,轉眼間就跑了大半!那些擺在地上的“貨物”,也被主人以極快的速度捲起,消失在晨霧和廢墟之中。
“快走!”趙老爹臉色一變,低喝一聲,拉著陳墨,轉身就朝著來路狂奔!
那自稱“過街鼠”的瘦小男人,也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竄起,瞬間就消失在一處斷牆之後,不見蹤影。
陳墨和趙老爹混在慌亂的人群中,拚命朝著鎮子方向跑去。身後,官差的呼喝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甚至能聽到鐵鏈拖地和弓弦拉動的聲響!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陳墨感到胸口那股隱痛,在劇烈的奔跑和緊張情緒下,驟然加劇,如同針紮!他眼前一陣發黑,腳下發軟,差點摔倒。
“陳小子!”趙老爹連忙扶住他,連拖帶拽,拚命往前跑。
幸虧他們離鎮子邊緣不遠,很快便衝出了那片亂葬崗區域,重新回到了相對有人煙的破敗街道。官差似乎並未深入追捕,隻是在黑市區域驅趕、抓捕了一些沒來得及跑掉的人。呼喝聲和哭喊聲,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兩人一直跑到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確認身後沒有追兵,纔敢停下來,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陳墨更是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捂著胸口,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下。
“沒事吧?”趙老爹擔憂地看著他。
陳墨擺了擺手,喘息了許久,才勉強直起身,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沒……沒事。就是跑急了。”
兩人驚魂未定,也不敢在此久留。趙老爹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陳墨,繞著小路,朝著鎮子東頭的方向走去。他們必須盡快離開河口鎮。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事。陳墨的心,如同被放在冰火中煎熬。一方麵,黑市的危險和那“過街鼠”開出的天價,讓他望而卻步。另一方麵,對合法身份的渴望,和對自身傷勢的憂慮,又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路了嗎?
難道,真的要帶著這身傷,和蓮娘一起,永遠躲在那深山裏,過著朝不保夕、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嗎?
不!他不甘心!
可是,又能怎麽辦?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鎮子,重新踏上通往山村的小路時,陳墨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被路邊牆壁上貼著的一張、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的佈告吸引。
佈告是官府的格式,上麵畫著兩個模糊的人像,下麵寫著幾行字。陳墨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其中的幾行字上:
“……茲有要犯兩名,一男一女,年貌如下……男犯陳墨,年約二十,身形瘦削,麵容清俊,疑似讀書人,左胸有舊傷……女犯潘氏,年約十八,容貌清麗,身姿纖弱,後背有刀疤……此二人與黑風寨匪案有涉,若有擒獲或提供確鑿線索者,賞銀百兩……”
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陳墨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大腦一片空白!畫像雖然模糊,但那描述……那描述分明就是他和蓮娘!官府果然在通緝他們!而且,賞銀高達百兩!這足以讓任何知道他們下落的人,為之瘋狂!
難怪……難怪昨晚客棧的毛賊,今早店小二異樣的目光,還有那“過街鼠”意味深長的打量……他們或許不是衝著錢,而是衝著這一百兩的賞銀!他和蓮娘,早已成了別人眼中的“肥羊”和“功勞”!
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幾乎站立不穩,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陳小子,怎麽了?”趙老爹注意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張佈告。趙老爹不識字,但看到畫像和官府的印信,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雖不識字,但走南闖北,見識不少,立刻猜到了大概。
“走!快走!離開這裏!”趙老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嚴厲,他一把抓住陳墨的胳膊,不由分說,拉著他,低著頭,快步朝著鎮外走去,甚至不敢再走大路,專挑最偏僻、最難行的小徑。
直到徹底遠離了河口鎮,重新進入莽莽山林,兩人纔敢稍稍放慢腳步。陳墨的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奔跑,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老爹……你都看到了?”陳墨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趙老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陳墨,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瞭然,也有深深的憂慮。他點了點頭,沉聲道:“雖然不識字,但那畫像和官府的印,我認得。你們……果然不是普通的逃難人。黑風寨……是你們幹的?”
事到如今,隱瞞已無意義。陳墨慘然一笑,點了點頭,將他和潘巧蓮如何被捲入黑風寨,如何與孫先生合作,如何導致黑風寨覆滅、蕭凜身死,以及他們逃亡至此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了趙老爹。隻是隱去了潘巧蓮在張家和李局長那裏的過往,也隱去了他們之間具體的關係,隻說是一同落難的、相依為命的同伴。
趙老爹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良久,他才長長歎了口氣,拍了拍陳墨的肩膀,聲音低沉而複雜:“難怪……難怪你們身手不錯,卻一身是傷,難怪你們對身份路引如此執著,也難怪……蓮丫頭那般害怕。原來,你們身上,背著這麽大的事。”
他看著陳墨,目光中有同情,也有審視:“陳小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們……真的隻是被捲入的?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
“沒有!”陳墨立刻搖頭,目光坦然地迎向趙老爹,“我們隻是自保,也是……報仇。黑風寨主蕭凜,作惡多端,死有餘辜。我們問心無愧。”
趙老爹看著陳墨清澈而堅定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我信你。看你們的為人,不像那等奸惡之徒。隻是……這官府的通緝令一下,你們的日子,就更難了。河口鎮不能再來,附近的村鎮,恐怕也去不得了。一百兩賞銀,足以讓很多人紅了眼。”
“我知道。”陳墨的心沉到了穀底。前路,似乎一下子被徹底堵死了。回山村?那裏雖然暫時安全,但並非長久之計,而且,可能會連累趙老爹和周婆婆。去別處?沒有路引,又背著通緝,寸步難行。難道,真的要走投無路了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別灰心,陳小子。”趙老爹看出了他的絕望,沉聲道,“天無絕人之路。這山裏,大得很,能藏人的地方也多。先回去,從長計議。蓮丫頭還在家等著,你不能先垮了。”
提到潘巧蓮,陳墨的心中猛地一痛,也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見到她的渴望。是啊,蓮娘還在等他。他不能倒下。
“嗯,先回去。”陳墨咬了咬牙,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無論如何,先回到蓮娘身邊。隻有看到她,他才能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悶頭趕路。回去的路,因為心情沉重和身體的疲憊,顯得更加漫長。陳墨胸口的疼痛,因為情緒和勞累,一直隱隱發作,但他強忍著,一聲不吭,隻是腳步,越來越沉重。
趙老爹也沉默著,眉頭緊鎖,顯然也在為他們的未來擔憂。
夕陽西下時,兩人終於遠遠看到了山村的輪廓。那幾間熟悉的、冒著嫋嫋炊煙的房屋,在蒼茫的暮色中,顯得如此溫暖,卻又如此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這殘酷的世道吞噬。
當陳墨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推開院門,看到聽到動靜、從屋裏衝出來的潘巧蓮時,所有的疲憊、傷痛、恐懼和絕望,似乎都在瞬間湧了上來。他看著她因為擔憂和等待而憔悴消瘦、卻在他出現瞬間迸發出巨大驚喜和安心的臉,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陳墨!”潘巧蓮撲到他麵前,緊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聲音帶著哭腔,“你回來了!你沒事吧?你的臉色怎麽這麽白?是不是傷又……”
她的話沒說完,陳墨已經伸出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從此再也不分離。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感受著她身體的溫暖和顫抖,嗅著她發間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有在她身邊,在這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山村裏,他才能暫時忘卻外麵的血雨腥風和步步殺機,才能找到一絲喘息的空間,和繼續活下去的、微弱的勇氣。
潘巧蓮被他如此用力地抱著,先是一愣,隨即,也緊緊回抱住他,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塵土、汗水和……一絲淡淡血腥味的胸膛,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那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與恐懼。他一定……在外麵遇到了極其可怕的事情。
但她沒有問。隻是更緊地抱著他,用自己身體的溫暖,去安撫他,告訴他: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