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失火的事,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張家大院裏漾開幾圈漣漪,又迅速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平靜。
沒人公開談論那天下午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一種心照不宣的猜疑和鄙夷,如同西院散不去的黴味,更濃重地籠罩在潘巧蓮周圍。送飯的小丫頭頭垂得更低,腳步更快,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張浩被張天國結結實實揍了一頓,關了禁閉,連學都被暫時停了,關在家裏由吳倩親自看著讀書。吳倩這次是真動了氣,對這個兒子失望透頂,卻又狠不下心腸,隻是日夜看著他,唉聲歎氣。
張天祥得知此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一天,出來時臉色灰敗,對潘巧蓮更是視若無睹,彷彿她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阮小莉倒是破天荒地,讓丫鬟給西院送過一盒治風濕的膏藥,沒留話,放下就走了。
潘巧蓮變得異常沉默。她謝絕了任何人幫忙收拾殘局的提議,自己一點點清理著火災後的狼藉。燒焦的木頭、濕透的被褥、碎裂的瓷器……她把它們一樣樣搬出去,動作緩慢而固執。手指被未熄盡的木炭燙了幾個泡,她也渾然不覺。
老周來過幾次,站在門口,看著默默忙碌的潘巧蓮,眼神複雜。他想幫忙,卻被潘巧蓮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周管家,”她第一次用這麽疏離的稱呼,“不勞您費心。我這地方髒,別汙了您的鞋。”
老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訕訕地走了。他知道,有些東西,隨著那場火,已經徹底變了。
幾天後的深夜,潘巧蓮屋子的窗戶又被輕輕叩響。這次的聲音帶著遲疑,遠不如以往那般理直氣壯。
潘巧蓮正對著一盞孤燈,摩挲著那個藏著李局長把柄的小鐵盒。聽到響聲,她動作一頓,沒有動。
窗外的人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更輕了,帶著點哀求的意味。
潘巧蓮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她走到窗邊,沒有開窗,隻是隔著冰冷的窗紙,低聲問:“誰?”
外麵沉默了一下,傳來張浩沙啞的聲音:“小嬸……是我。”
“有事?”潘巧蓮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我來跟你道歉。”張浩的聲音悶悶的,“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該說那些話……小嬸,你開開門,讓我看看你。”
潘巧蓮靠著冰冷的牆壁,感覺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張浩通紅的、充滿戾氣的眼睛,是那場差點燒起來的火,是眾人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
“你回去吧。”她說,“以後別再來了。”
“小嬸!”張浩急了,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不理我……我這幾天吃不下睡不著,我爹打我,我娘罵我,我都不在乎,我就怕你……怕你不要我了……”
少年的哀求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可憐。若在以前,潘巧蓮或許會心軟。但此刻,她隻覺得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張浩,”她打斷他,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這個做長輩的不知廉恥,勾引了你,帶壞了你。”
“不是的!小嬸,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潘巧蓮的語氣斬釘截鐵,“你年紀小,不懂事,是我該死。以後,你好好念書,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清了。”
窗外沒了聲音,隻有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潘巧蓮狠下心腸,不再理會。她摸索著回到床邊,躺下,用被子矇住了頭。窗外的嗚咽聲持續了很久,最終變成了低低的咒罵,然後腳步聲踉蹌著遠去了。
那一夜之後,張浩真的再沒來過西院。他似乎把所有的憤懣和精力都投入了書本,發狠般地讀書,人也迅速沉默陰鬱下去,偶爾在宅子裏碰到潘巧蓮,眼神冰冷得像刀子,匆匆一瞥便移開。
西院又恢複了死寂。潘巧蓮的膝蓋漸漸好了,但心裏的某個地方,彷彿和那場大火一起化為了灰燼。她有時會拿出那個小鐵盒,在手裏反複掂量。這裏麵藏著的東西,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刀。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該打出去,或者,有沒有打出去的必要。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鈍刀子割肉。春天眼看就要過完了,院子裏的老石榴樹開了一樹紅火的花,熱鬧是它們的,與西院這個陰冷的角落無關。潘巧蓮常常坐在窗邊,一看就是一天,看著日光移動,看著影子拉長,看著那扇再也不會在深夜被敲響的窗戶。
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這老宅的一部分,一塊沉默的、逐漸風化的石頭。而真正的風暴,似乎還在遙遠的路上,醞釀著,等待著下一個撕裂這一切平靜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