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陳墨和潘巧蓮的日子,圍繞著那對野豬獠牙和即將到來的河口鎮之行,充滿了希望和焦灼的等待。
陳墨的身體,在經曆了野豬嶺的驚險一役後,雖然表麵傷勢很快癒合,但胸口那熟悉的滯悶感,卻似乎加重了些。尤其是夜晚,當他躺下,或者突然變換姿勢時,胸口會傳來一陣短促的、針刺般的疼痛。他不敢告訴潘巧蓮,也不敢在趙老爹和周婆婆麵前顯露太多,隻是自己悄悄忍著,在無人注意時,用趙老爹教的一種粗淺的、調整呼吸的方法,慢慢調息,試圖緩解。
潘巧蓮則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細心。她注意到陳墨偶爾會不自覺地按一下胸口,注意到他夜裏翻身時,那壓抑的悶哼,注意到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的心,便跟著一緊,擔憂如同藤蔓,纏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什麽也沒問,隻是將這份擔憂,化為更加無微不至的照顧。她變著法兒,用周婆婆儲存的一點有限的食材,為他做有營養的食物;她將家裏所有的厚實衣物,都拆洗、縫補得暖暖和和;她甚至偷偷向周婆婆打聽,有沒有什麽治療內傷的、更好的土方子。
周婆婆似乎也看出了些什麽,私下裏,翻箱倒櫃,找出了幾樣她珍藏的、據說是當年從山外一個遊方郎中那裏換來的、治療內傷的草藥丸子,鄭重地交給陳墨,囑咐他每日服用。陳墨道謝收下,心中感激,卻也明白,這或許隻是杯水車薪。他真正的希望,在河口鎮,在正規的醫館。
野豬的肉,大部分被周婆婆用鹽仔細醃製起來,掛在灶房裏,留作日後慢慢吃。那張野豬皮,也被趙老爹仔細鞣製、刮淨,打算拿到河口鎮去賣個好價錢。至於那對最珍貴的獠牙,被陳墨用布層層包裹,藏在最貼身的地方,彷彿那是他們全部希望的具象。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山澗的溪水徹底解凍,歡快地奔流。山上的積雪融盡,露出了泥土和草木的本色,星星點點的綠意,開始倔強地冒出地麵。進山的道路,雖然依舊泥濘,但比起冬日,已好走了許多。
終於,在驚蟄過後,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趙老爹決定,動身前往河口鎮。
這一次,潘巧蓮沒有再像前兩次那樣,隻是默默地送到門口。她堅持要和周婆婆一起,將兩人送到村口。一路上,她緊緊握著陳墨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微微汗濕。她的話很少,隻是用那雙盛滿了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陳墨,彷彿要將他的樣子,深深刻進腦海裏。
“陳墨,”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潘巧蓮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錢財是身外物,你的平安,比什麽都重要。見到不對,就趕緊走,不要逞強。我……我和周婆婆在家等你回來。多久都等。”
陳墨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和不捨,心中又酸又軟。他緊緊回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我答應你,蓮娘。我會小心的,辦完事就回來。你在家,也要好好的,別胡思亂想。等我回來,我們就離清溪鎮,更近一步了。”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那個一直貼身帶著的、已經有些磨損的平安符布囊,放進潘巧蓮手中,然後將她的手,連同布囊,一起緊緊握住:“你的平安符,我帶著。這個,你留著,就當……我也在你身邊。我會平平安安回來的,我保證。”
潘巧蓮看著手中的布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用力點了點頭,將那布囊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他全部的承諾。
“嗯,我等你。”
沒有更多的言語,陳墨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這山村的春光,一起帶走。然後,他轉過身,背起趙老爹準備好的、裝著皮毛和少量山貨的背簍,和趙老爹一起,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潘巧蓮和周婆婆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再也看不見。周婆婆歎了口氣,拍了拍潘巧蓮的手背,寬慰道:“走吧,丫頭,回家吧。有老頭子帶著,陳小子機靈,不會有事的。咱們在家,把飯做好,把屋子收拾暖和,等他們回來。”
潘巧蓮點了點頭,又朝山路的方向望了許久,才攙扶著周婆婆,一步三回頭地,往村裏走去。心中,卻像被挖空了一塊,空空蕩蕩的,隻有無盡的擔憂和思念,在瘋狂滋長。
從山村到河口鎮,按照趙老爹的說法,腳程快的話,要走五六天。一路上,翻山越嶺,涉水過澗,並不輕鬆。但陳墨心中揣著希望,又有趙老爹作伴,倒也不覺得特別難熬。兩人白天趕路,晚上就找個背風的山洞或岩壁下,生一小堆火,裹著獸皮,輪流守夜休息。
趙老爹對這一帶的山路很熟,避開了一些危險的區域,也繞過了可能有猛獸出沒的地方。路上還算順利,隻遇到過一次狼群,遠遠地綴著他們,但被趙老爹用火把和弓箭驅散了。還有一次,差點踩到一條盤踞在路中間曬太陽的毒蛇,幸虧趙老爹眼疾手快,用棍子挑開了。
陳墨從趙老爹身上,學到了很多真正的山林生存智慧,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大山裏,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多少致命的危險。這讓他更加謹慎,也對即將麵對的山外世界,有了一絲警惕。
越靠近河口鎮,山路漸漸開闊,開始能看到人踩車軋出來的、相對平整的土路。偶爾,也能遇到一兩個同樣背著山貨、去鎮上交易的趕山人。大家互相點頭致意,並不多話,眼神裏都帶著對陌生人的警惕和山民特有的沉默。陳墨和趙老爹也盡量低著頭,不引人注目。
第四天下午,當兩人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大河,如同玉帶,蜿蜒流淌在群山環抱的河穀中。河邊,依稀有成片的、規劃整齊的農田,和星星點點的房屋。而在河流的一個大拐彎處,一大片灰黑色的、密集的屋頂,和幾道嫋嫋升起的、比山村濃烈得多的炊煙,清晰可見。隱約的、嘈雜的人聲和車馬聲,順風飄來。
河口鎮,到了。
陳墨的心,猛地一跳。既有終於到達目的地的激動,也有對未知城鎮的緊張和一絲本能的畏懼。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情。
趙老爹也停下腳步,望著遠處的鎮子,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有熟悉,也有疏離。他回頭看了陳墨一眼,低聲道:“到了。進了鎮子,跟緊我,別亂看,別多話。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是,老爹。”陳墨鄭重地點頭。
兩人沿著大路,朝著鎮子走去。離鎮子越近,路上的行人車輛也越多。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推著獨輪車的農夫,有騎著騾馬、看起來像是行商的人,甚至還有一隊穿著號衣、扛著長槍、懶洋洋地走著的官兵。鎮子周圍,有簡陋的土牆和柵欄,幾個同樣無精打采的官兵,在門口檢查著進出的人,偶爾嗬斥兩聲,收取一點微不足道的“入城費”。
看到官兵,陳墨的心又是一緊。他和潘巧蓮,最缺的,就是合法的身份路引。雖然趙老爹說,河口鎮這種偏遠小鎮,盤查不會太嚴,尤其是對趕山人,睜隻眼閉隻眼,但萬一……
趙老爹顯然看出了他的緊張,低聲道:“別慌,低著頭,跟著我。把背簍背好,獠牙藏嚴實了。”
兩人混在一隊挑著山貨的趕山人後麵,慢慢挪到了鎮子門口。守門的官兵似乎認得趙老爹,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陳墨,見他們衣著破爛,背著山貨,是典型的趕山窮鬼模樣,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進去吧進去吧!老趙頭,這次又弄到什麽好皮子了?”
趙老爹陪著笑,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塞到那官兵手裏:“軍爺辛苦,一點小意思,打點酒喝。沒啥好皮子,就幾張兔子皮,換點鹽巴針線。”
那官兵掂了掂銅板,撇撇嘴,也沒再為難,讓開了路。
陳墨鬆了口氣,連忙低頭跟著趙老爹,走進了河口鎮的城門。
一進鎮子,喧囂的氣息撲麵而來。狹窄的、鋪著不規則青石板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販。布莊、雜貨鋪、鐵匠鋪、藥鋪、茶樓、酒肆……招牌林立,幌子飄揚。空氣中,混合著各種複雜的味道——食物的香氣、牲口的糞便味、藥材的苦味、劣質脂粉的香味,還有人群的汗味和灰塵的氣息。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孩童的哭鬧聲……各種聲音混作一團,嘈雜得令人頭暈。
這與山村的寧靜,簡直是兩個世界。陳墨有些目不暇接,也有些無所適從。他緊緊跟著趙老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柴刀。
趙老爹顯然對鎮子很熟悉。他沒有在熱鬧的主街過多停留,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卻也不算冷清的後街。這裏聚集的多是些收山貨、皮毛、藥材的店鋪,門口掛著“收山珍”、“購皮貨”之類的招牌,空氣裏的味道,也以皮毛的腥臊和藥材的苦味為主。
趙老爹帶著陳墨,來到一家門臉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招牌上寫著“劉記山貨行”的店鋪前。店門口,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留著山羊鬍、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個獵戶模樣的人討價還價。
看到趙老爹,那中年男人眼睛一亮,立刻結束了那邊的交易,熱情地迎了上來:“喲,趙老哥!可有些日子沒見了!這次帶了什麽好貨來?”
“劉掌櫃。”趙老爹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將背簍卸下,放在店門口,示意陳墨也放下。他沒有立刻拿出東西,而是看了看左右,低聲道:“這次,有點硬貨。找個方便的地方說話?”
劉掌櫃會意,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連忙將他們讓進了店鋪裏麵一間相對安靜、堆滿雜物的偏房,又親自關上了門。
“老哥,是什麽硬貨?拿出來看看?”劉掌櫃搓著手,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
趙老爹看了陳墨一眼,陳墨會意,從懷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用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包裹,然後,一層層開啟。
當那對足有小臂長短、潔白如玉、隻在根部帶著一絲血漬、弧度優美、尖端閃著森森寒光的野豬獠牙,完全展露在昏黃的燈光下時,劉掌櫃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剛成年的公野豬王的獠牙?品相竟然如此完整!一點磕碰都沒有!”劉掌櫃的聲音都變了調,伸手想要觸控,又有些不敢,眼中充滿了驚歎和貪婪,“老哥,你們這是……從哪裏搞到的?這可不多見啊!”
趙老爹嘿嘿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道:“劉掌櫃是行家,你給個價吧。這對獠牙,還有我背簍裏那張鞣製好的野豬皮,幾張兔子皮,一些山菌藥材,你都看看,一起給個公道價。”
劉掌櫃定了定神,仔細檢查了一下那對獠牙,又去看了看背簍裏的皮貨和山貨。然後,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老哥,咱們是老交情了。我也不瞞你,這對獠牙,確實是好東西。拿到州府甚至省城,遇到喜歡收藏或者做藥材的貴人,能賣個大價錢。但在我這兒,渠道有限,風險也大。這樣,連皮帶貨,我給你這個數——三十兩銀子。如何?”
三十兩銀子!陳墨的心猛地一跳!這對他們來說,絕對是一筆钜款了!要知道,在山村,一年到頭,能攢下二三兩銀子,就算不錯了。
但趙老爹卻皺了皺眉,搖了搖頭:“劉掌櫃,你這價,有點不厚道了。光是這對獠牙,在州府,少說也能賣個四五十兩。我這兒還有張完整的野豬皮,鞣製得也好。三十兩,太少了。四十兩,一口價。”
兩人開始了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最終,以三十五兩銀子,加上那幾張兔子皮和山貨藥材單獨算錢(又得了二兩多碎銀),達成了交易。
當陳墨從劉掌櫃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用紅布包著的三十五兩銀錠,和一小包碎銀銅錢時,他的手,都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顫抖。有了這些錢,他們看病的錢,去清溪鎮的路費,甚至初步安家的費用,都有著落了!
交易完成,劉掌櫃又熱情地留他們喝茶,打聽他們有沒有其他好貨的線索。趙老爹應付了幾句,便以還要去采購些東西為由,帶著陳墨,離開了劉記山貨行。
走出店鋪,重新匯入嘈雜的人流,陳墨還覺得有些恍惚,彷彿手中的銀子,和剛才的經曆,都是一場夢。
“成了。”趙老爹臉上也露出笑容,拍了拍陳墨的肩膀,“走,先去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歇歇腳。然後,去藥鋪,給你看看傷。”
兩人在街邊找了個看起來還算幹淨、客人也不多的小麵攤,要了兩碗陽春麵,就著鹹菜,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熱乎乎的麵湯下肚,驅散了趕路的疲憊,也讓陳墨的心情,更加踏實了些。
吃完飯,趙老爹向麵攤老闆打聽了一下,鎮上哪家藥鋪信譽好,醫術高。老闆指了指斜對麵不遠處,一家掛著“仁濟堂”招牌、門臉寬敞、看起來頗為氣派的藥鋪。
“就去那兒。”趙老爹對陳墨道。
兩人穿過街道,來到仁濟堂門口。藥鋪裏彌漫著濃濃的藥材味,坐堂的是一位頭發花白、麵容清臒的老先生,正在為一個婦人診脈,旁邊還有幾個排隊等候的病人。
陳墨和趙老爹等在後麵。陳墨的心,又提了起來。既希望這老郎中能看出他的問題,對症下藥,又怕診斷出什麽難以治癒的頑疾,或者……暴露了他內傷的真正來曆(練武、搏殺所致,而非尋常病症)。
終於輪到他們。趙老爹上前,對那老郎中拱了拱手,道:“先生,麻煩給我這侄兒看看。他前些日子從山上摔下來,傷了胸口,一直沒好利索,夜裏時常胸悶疼痛,您給瞧瞧,是什麽毛病,該怎麽治?”
老郎中抬了抬眼皮,打量了陳墨幾眼,示意他伸手,開始診脈。他的手指枯瘦,卻很有力,按在陳墨的腕脈上,閉目凝神。片刻後,他又讓陳墨伸出舌頭看了看,問了幾個問題,比如疼痛的具體位置、發作時間、平時是否咳嗽、痰中是否帶血等等。
陳墨一一回答,隻說摔傷,隱瞞了搏殺和內息衝撞的細節。
老郎中沉吟良久,才緩緩道:“脈象沉細而澀,時有一結,舌質暗,邊有瘀點。此乃胸脅挫傷,瘀血內停,阻滯氣機,兼有內腑震動,傷了根本。年輕人,你這傷,耽擱得有些久了,瘀血未散,經絡不通,氣血兩虧。若不及時調理,恐成痼疾,日後陰雨天氣,或勞累過度,必會反複發作,甚則損及心脈,折損壽元。”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損及心脈”、“折損壽元”這樣的話,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寒意。旁邊的趙老爹,臉色也凝重起來。
“先生,那……可有法子治?”陳墨聲音幹澀地問。
“治,自然可治。但需內外兼修,緩緩圖之,急不得。”老郎中提筆,開始寫方子,“我先開一副活血化瘀、行氣止痛的湯藥,你連服七日。七日後再來複診,視情況調整方劑。此外,我再給你配一料活血通絡、強健心脈的丸藥,需長期服用,至少三個月,不可間斷。期間,務必靜養,不可勞累,不可動怒,更不可再受傷。飲食宜清淡溫補,忌生冷辛辣。”
說著,他將寫好的方子遞給旁邊的夥計抓藥,又對陳墨道:“診金加藥費,湯藥七日,丸藥一料,共計五兩銀子。先付錢,後取藥。”
五兩銀子!陳墨心中又是一抽。這幾乎花掉了他們剛到手銀錢的七分之一!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懷裏掏出銀子,付了錢。沒有什麽,比健康更重要。
等待抓藥的時候,陳墨又向老郎中打聽,從河口鎮如何去清溪鎮,路上是否太平,到了那裏,如何落腳。
老郎中看了他和趙老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們會問起清溪鎮,但還是答道:“清溪鎮在此地東南,約兩百餘裏,走官道的話,快則五六日,慢則七八日可到。路上……還算太平,但近來流民漸多,不太平的事也時有耳聞,你們若是要去,最好結伴而行,白天趕路,夜晚投宿客棧,莫要貪圖便宜走小路。至於落腳……”他頓了頓,搖了搖頭,“清溪鎮雖比此地富庶些,但官府對戶籍路引查得也嚴。你們若是沒有路引憑證,恐怕……難以長久安身。頂多,在鎮外尋個荒村破廟暫且容身,或者,找個大戶人家,做點短工零活,餬口而已。”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陳墨心頭。路引,還是最大的難題。沒有路引,他們即使到了清溪鎮,也依然是無根的浮萍,隨時可能被驅趕,甚至被抓。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陳墨不甘心地追問。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低聲道:“辦法麽……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河口鎮西市,有個黑市,每月逢十開市,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在那裏……或許能花大價錢,買到‘身份’。但風險極大,真假難辨,而且,要價不菲。你們……自己斟酌吧。”
黑市!買身份!陳墨和趙老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希望。這或許是條路,但正如老郎中所說,風險極大。
藥抓好了,兩大包沉甸甸的草藥,和一罐密封的丸藥。陳墨道了謝,和趙老爹一起,提著藥,走出了仁濟堂。
天色已經不早,夕陽的餘暉,將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但陳墨的心,卻有些沉重。身體的傷勢比想象中麻煩,未來的路,也因為“路引”問題,再次蒙上了陰影。
“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說。”趙老爹看出他情緒不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把你的傷養好,其他的,慢慢想辦法。”
兩人在鎮子邊緣,找了家最便宜、也最簡陋的客棧住下。一間狹窄潮濕、隻有一張通鋪的房間,就要二十文錢一晚。但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堂。
陳墨服下了老郎中開的湯藥,藥很苦,帶著濃烈的腥氣,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氣喝光。然後,和趙老爹一起,就著冷水,吃了點幹糧,便早早躺下休息。
客棧裏很吵,隔壁房間的呼嚕聲,樓下的喧嘩聲,街上的更梆聲,不絕於耳。陳墨卻因為喝了藥,加上連日奔波勞累,很快沉沉睡去。隻是睡夢中,並不安穩,胸口時而傳來隱痛,讓他眉頭緊鎖。
夜深了,客棧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陣模糊的、類似哭泣又像爭吵的聲音,時斷時續,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詭異。
陳墨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就在他們房門口的窸窣聲驚醒!他猛地睜開眼,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地摸向了枕邊的柴刀!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那窸窣聲,又響了兩下,似乎是有人在用什麽東西,輕輕地撥弄他們的門閂!
是賊!陳墨瞬間明白了。在這魚龍混雜的河口鎮,他們這兩個帶著“钜款”(對賊來說)的外鄉人,果然被盯上了!
他悄悄推醒了旁邊的趙老爹。趙老爹也立刻醒了,黑暗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兩人悄無聲息地起身,各自握緊了武器,一左一右,埋伏在了門後。
門閂被撥動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顯然,門外的賊,已經快要得手了。
就在門閂被徹底撥開,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的瞬間,趙老爹猛地一腳,狠狠踹在房門上!同時,陳墨手中的柴刀,也朝著門縫外,那隱約可見的黑影,狠狠劈去!
“砰!”
“哎喲!”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房門被踹得重重撞在外麵的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門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和一陣慌亂的、連滾爬爬的逃跑腳步聲!
陳墨和趙老爹搶出門外,隻見昏暗的走廊裏,兩個黑影正連滾爬爬地朝著樓梯口逃去,地上,還滴落著幾滴新鮮的血跡。顯然,陳墨那一刀,砍中了其中一個。
客棧裏其他房間的客人被驚動,紛紛開門檢視,一時間罵聲、詢問聲四起。店小二也提著燈籠,睡眼惺忪地跑了上來。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誰在鬧事?”店小二不耐煩地嚷嚷。
趙老爹上前,對店小二拱了拱手,沉聲道:“小二哥,對不住,驚擾各位了。剛纔有毛賊,想撬我們的門,被我們發現了,打跑了。你看,這地上還有血。”
店小二看了看地上的血跡,又看了看陳墨手中還帶著血絲的柴刀,臉色變了變,嘀咕道:“這河口鎮的毛賊,是越來越猖狂了……客官,你們沒事吧?可丟了什麽東西?”
“東西沒丟,人也沒事。”陳墨也上前道,將柴刀收回背後。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店小二鬆了口氣,又對周圍探頭探腦的客人揮了揮手,“都散了吧,散了吧,毛賊跑了,沒事了!”
客人們議論紛紛地回了房。店小二也提著燈籠下樓了。走廊裏,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地上的那幾滴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陳墨和趙老爹回到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