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亮,山村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靜謐中,隻有遠處山澗的流水聲,和偶爾幾聲犬吠,隱約可聞。陳墨便悄然起身,借著窗紙透進的、極微弱的天光,摸索著穿好趙老爹給他準備的、厚實耐磨的舊棉襖和綁腿,又將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別在腰間——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潘巧蓮也幾乎同時醒了。她沒有點燈,隻是摸索著起身,走到陳墨身邊,默默地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係緊綁腿的帶子。她的手指冰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動作卻很輕柔,也很仔細。
“都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擔憂。
“嗯,都好了。”陳墨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輕捏了捏,低聲道,“你再睡會兒,天還早。”
“我睡不著。”潘巧蓮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粗布縫製的、扁扁的袋子,塞進陳墨手裏,“這裏麵,是昨晚我悄悄烙的幾張餅,還熱乎著,你帶著路上吃。還有……這個。”
她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更小的、用紅繩係著的、三角形的布包,上麵似乎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了個什麽圖案。“這是我……昨晚照著周婆婆的樣子,偷偷縫的平安符。裏麵放了廟裏求的香灰(其實是她偷偷從灶膛裏取的、認為最‘幹淨’的灰燼),還有……我的一縷頭發。你……貼身帶著,保平安。”
陳墨接過那小小的、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布包,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也夾雜著一絲酸楚。他知道,這所謂的“平安符”或許毫無用處,但這裏麵,卻承載了她全部的心意、擔憂和最質樸的祈願。他將布包緊緊攥在手心,然後,輕輕拉過潘巧蓮,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溫柔而鄭重的吻。
“放心,我一定貼身帶著,平平安安地回來。”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嗯。”潘巧蓮將臉埋在他胸前,緊緊抱了他一下,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在黑暗中,努力對他露出一個笑容,“我等你回來吃晚飯。”
陳墨也對她笑了笑,雖然黑暗中她未必看得清。然後,他不再耽擱,轉身,輕輕拉開柴房的門,走了出去,又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趙老爹已經等在院子裏了,同樣一身進山的裝束,背著弓箭和一把獵叉,腰間掛著繩套和幾個皮囊。看到陳墨出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院子,沒入了黎明前更加濃重的、帶著刺骨寒意的黑暗中,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潘巧蓮站在門後,耳朵緊緊貼著門板,聽著那兩道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山林的寂靜裏。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她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雙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陳墨留下的最後一點氣息和溫暖。
這是陳墨傷愈後,第一次真正離開她身邊,去麵對山林裏未知的危險。那種感覺,比她自己身處險境,更加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周婆婆起床的動靜傳來,潘巧蓮才連忙擦幹眼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頭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像往常一樣,開始生火做飯,打理家務。隻是目光,會時不時地飄向院門外,那條通往山林的小路方向。
山林裏,晨霧彌漫,視線模糊。腳下是厚厚的、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和濕滑的落葉枯枝。空氣清冽寒冷,吸入肺中,帶著一種刺痛感。
趙老爹走在前麵,腳步沉穩,如同踏在自家後院。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向跟在他身後、努力適應著崎嶇山路的陳墨,講解著山裏的“規矩”。
“進山,第一要敬山神。這山裏的萬物,都是山神養的,我們取用,要有度,要感恩。看到老樹、奇石、清泉,不要隨意破壞,更不要隨地便溺,那是大不敬。”
“第二,要認路,記方向。你看這棵樹,向陽的這一麵,苔蘚長得少,樹皮光滑些;背陰的一麵,苔蘚厚。還有,太陽從東邊升起,影子在西邊……”
“第三,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山裏,不光有我們想要的獵物藥材,也有我們不想要的‘東西’。聽,有動靜!”
趙老爹忽然停下腳步,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陳墨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前方不遠的灌木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微的聲音。趙老爹緩緩取下背上的獵弓,搭上一支箭,眯起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慢慢拉開弓弦。
陳墨的心跳加速,也握緊了腰間的柴刀,身體微微繃緊,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晃動的灌木。
然而,下一刻,一隻肥碩的、灰撲撲的野雞,撲棱著翅膀,驚慌失措地從灌木叢裏鑽了出來,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們,徑直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趙老爹的弓弦,緩緩放鬆了。他放下弓箭,搖了搖頭,低聲道:“是隻山雞,不夠肥,而且離得太遠,沒把握一箭斃命,驚動了它,反而會引來別的麻煩。記住,打獵,要沉得住氣,要麽不出手,出手就要確保能得手。否則,浪費箭矢體力是小事,驚了整片山林的活物,或者引來更危險的東西,就麻煩了。”
陳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和讀書做學問,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都需要耐心、專注和精準的判斷。
兩人繼續前行。趙老爹帶著他,辨認了幾種常見的、可以食用的野果和塊莖,也指給他看了一些野獸留下的蹤跡——梅花狀的、像是鹿或麅子的蹄印;一串小小的、像是狐狸或獾的腳印;以及一處被蹭掉了樹皮、留下抓痕的樹幹,趙老爹說,可能是黑熊蹭癢或者標記領地留下的。
“看到這種痕跡,就要格外小心,繞道走。春天,熊剛結束冬眠,脾氣暴躁,餓得很,最是危險。”趙老爹神色凝重地告誡。
陳墨將趙老爹的話,一一記在心裏。他學得很快,記憶力也好,很快就能大致分辨幾種常見的足跡和植物。這讓趙老爹頗為滿意,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一絲讚許。
中午時分,兩人來到一處相對平緩、靠近溪水的林間空地歇腳。趙老爹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起一小堆火,從背囊裏掏出周婆婆準備的幹糧——幾個硬邦邦的雜麵餅子和一塊鹹肉幹。
陳墨也拿出潘巧蓮給他烙的餅。雖然已經涼了,但餅子鬆軟,帶著麥香,比趙老爹的幹糧好吃了許多。他掰了一半,遞給趙老爹。趙老爹也沒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嗯,蓮丫頭的手藝,比我家老婆子強。”
陳墨笑了笑,就著冰冷的溪水,小口吃著餅,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潘巧蓮在灶台前忙碌的、專注而溫柔的身影。這餅,似乎也帶著她的溫度和牽掛,吃在嘴裏,暖在心裏。
“陳小子,”趙老爹一邊吃,一邊看著陳墨,忽然問道,“你……和蓮丫頭,到底是什麽關係?”
陳墨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保持著平靜,嚥下口中的食物,緩緩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家鄉遭災,一起逃難出來的。”
“未過門的妻子?”趙老爹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在陳墨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麽。然後,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歎了口氣,“這世道……都不容易。看得出來,你們感情很好。蓮丫頭是個好姑娘,心善,手巧,對你……是掏心掏肺的好。你小子,有福氣,也要懂得珍惜。”
“我會的。”陳墨鄭重地點頭,“我會好好待她,絕不辜負。”
趙老爹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沒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移了話題,開始教他如何根據水流、植被和太陽位置,在深山裏判斷更加精確的方向,以及如何尋找獵物經常出沒的水源地和獸徑。
下午,趙老爹帶著陳墨,實地演練瞭如何設定幾個簡單的陷阱——套索、壓拍和陷坑。陳墨學得很認真,動手能力也不差,在趙老爹的指點下,很快就像模像樣地佈置好了兩處陷阱。
“不錯,有點樣子了。”趙老爹難得地誇了一句,“不過,陷阱能不能捕到東西,還得看運氣,也看你對獵物習性的瞭解。明天,我們再來看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裏的光線更加昏暗。趙老爹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也危險。”
兩人熄滅火堆,仔細清理了痕跡,然後,沿著來路,開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陳墨的體力消耗很大,胸口那種隱痛,在長時間的跋涉和攀爬後,又開始隱隱浮現。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緊緊跟著趙老爹的腳步。
趙老爹顯然也注意到了他腳步的虛浮和略顯粗重的呼吸,故意放慢了些速度,卻沒有點破,隻是偶爾停下來,假裝辨認方向,讓他得以喘息片刻。
當兩人終於走出山林,遠遠看到山腳下那幾間熟悉的、亮著溫暖燈光的房屋輪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村中傳來零星的犬吠,和隱約的、呼喚家人歸來的聲音。
陳墨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歸家的渴望,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回來了,平安地回來了。
院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陳墨推開門,一眼就看到,潘巧蓮正站在屋簷下,手裏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焦急地朝著山林的方向張望。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單薄而翹首以盼的身影,在寒夜中,顯得那麽孤單,卻又那麽堅定。
聽到開門聲,看到陳墨和趙老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潘巧蓮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放出一個巨大的、混合著驚喜、安心和如釋重負的笑容。她連忙提著燈,快步迎了上來。
“回來了!凍壞了吧?快進屋,飯都熱在鍋裏呢!”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有些發顫,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陳墨身上,上下打量著他,似乎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
“嗯,回來了。”陳墨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關切和喜悅,一路的疲憊和隱痛,似乎瞬間消散了大半。他走到她麵前,在燈光下,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疲憊卻無比溫暖的笑容。
周婆婆也從屋裏迎了出來,招呼著趙老爹和陳墨快進去吃飯。堂屋裏,土灶上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燉著簡單的白菜豆腐,旁邊還溫著一壺自家釀的、度數不高的米酒。簡陋的木桌上,擺著碗筷,和一碗特意為陳墨留的、金黃色的、油汪汪的炒雞蛋。
“快,洗洗手,吃飯。”周婆婆熱情地張羅著。
陳墨先去打了熱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臉上的塵土和手上的汙跡。潘巧蓮一直跟在他身邊,將幹淨的布巾遞給他,又為他拿來換洗的、在灶前烤得暖烘烘的棉鞋。她的動作很自然,眼神卻始終膠著在他身上,彷彿怎麽也看不夠。
吃飯時,趙老爹簡單說了說今天進山的情況,誇了陳墨幾句學得快,悟性高。周婆婆也高興地附和著。陳墨則有些不好意思,隻說都是趙老爹教得好。
潘巧蓮坐在陳墨旁邊,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不時為陳墨夾菜,添飯。她注意到陳墨吃飯的動作比平時慢,咀嚼得也更加仔細,知道他必定累極了,也餓極了,心中更加心疼。
吃完飯,又說了會兒話,趙老爹和周婆婆便回屋休息了。陳墨和潘巧蓮也回到了屬於他們的那間小柴房。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寒風和聲響。油燈的光芒,將狹小的空間映照得一片暖融。稻草的清香,和被褥上陽光的味道,混合著陳墨身上帶回來的、山林草木的冷冽氣息,構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安的氛圍。
潘巧蓮迫不及待地走到陳墨麵前,仰起臉,仔細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身上一寸寸地巡視,彷彿要找出任何一點受傷或不適的痕跡。
“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累不累?”她連聲問著,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陳墨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讓她感受自己正常的體溫,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小的、三角形的平安符布包,遞到她眼前,微笑道,“你看,你的平安符,我一直貼身帶著呢。很管用,一路平安。”
潘巧蓮看著那個被他的體溫焐得暖暖的、邊角有些磨損的布包,鼻尖一酸,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接過布包,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撲進陳墨懷裏,緊緊抱住了他,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山林氣息和汗味的胸膛,哽咽道:“你嚇死我了……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就怕你……”
“傻瓜,有什麽好怕的。”陳墨也緊緊回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摩挲著,感受著她身體的微微顫抖,心中充滿了憐惜和滿足,“有你的平安符保佑,有趙老爹帶著,我怎麽可能有事。而且,一想到你在家等著我,我就覺得,再難走的路,也得平平安安地走回來。”
潘巧蓮在他懷中,用力點了點頭,淚水濡濕了他胸前的衣襟。過了一會兒,她才從他懷中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拉著他走到稻草鋪邊坐下。
“累了一天了,快躺下歇著。我給你打點熱水,泡泡腳,解解乏。”說著,她就要起身。
“不用忙了,蓮娘。”陳墨拉住她的手,不讓她走,“你也累了一天了。我沒事,歇歇就好。來,坐這兒,陪我說說話。”
潘巧蓮順從地在他身邊坐下,卻還是堅持去打了一盆溫水來,不由分說地脫下陳墨的鞋襪,將他冰冷的、滿是水泡(走了一天山路磨的)和凍瘡的腳,輕輕放進溫熱的水中。
“嘶——”溫熱的水刺激著凍傷和磨破的麵板,帶來一陣刺痛,陳墨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忍一忍,泡泡舒服。”潘巧蓮心疼地看著他腳上那些紅腫的水泡和凍瘡,眼中又泛起了水光。她蹲下身,用手捧著溫熱的水,小心地淋在他的腳上,又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按摩著他小腿上因為長時間行走而緊繃僵硬的肌肉。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力度恰到好處。溫熱的水,和她溫柔的按摩,極大地緩解了陳墨雙腳和小腿的痠痛與疲憊。他靠在身後的稻草堆上,閉上眼,舒服地幾乎要呻吟出聲,多日來緊繃的神經和身體,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放鬆。
“蓮娘……”他閉著眼,低低地喚她。
“嗯?”
“有你在,真好。”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也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滿足和幸福。
潘巧蓮按摩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看著他在昏黃燈光下,因為放鬆而顯得格外柔和安寧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暖流。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動作,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了一抹溫柔而滿足的弧度。
是啊,有彼此在,真好。
夜深了,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親密無間,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