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尾巴,如同戀棧不去的幽靈,在山間逡巡。正月十五過後,天氣並未立刻轉暖,反而又下了幾場零星的小雪,將剛剛有了些許消融跡象的積雪,重新加厚了一層。但山澗的溪水,流動的聲音卻比冬日裏更響亮、更歡快了些,帶著碎冰,叮叮咚咚,彷彿在預告著春天臨近的腳步。
陳墨的傷勢,在外表看來,似乎已無大礙。臉色恢複了紅潤,行走坐臥與常人無異,胸口也極少再有悶痛之感。隻有他自己知道,內裏那絲若有若無的滯澀和虛弱,並未完全根除。尤其是當他想嚐試提起一絲從前練過、卻早已生疏的、強身健體的粗淺內息時,胸口便會傳來隱隱的刺痛,提醒著他那場生死搏殺留下的、難以磨滅的暗傷。
但他將這些隱藏得很好。每日裏,他幫著趙老爹整理工具,準備開春後進山的事宜,劈柴挑水(雖然周婆婆和潘巧蓮總是不讓他幹重活),教小石頭認字,閑暇時,便拿著樹枝,在院子裏鬆軟的泥土上,練習一些早已生疏的、強身健體的基礎拳腳。動作緩慢,但一招一式,極其認真。他知道,要想在這亂世中活下去,保護想保護的人,一副健康強壯的身體,是最基本的保障。
潘巧蓮的傷早已痊癒,連背上的疤痕也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她比剛來時豐潤了些,臉頰有了血色,麵板在山間清冽空氣和冬日稀薄陽光的滋養下,透出一種健康的、細膩的光澤。她似乎完全融入了這小山村的生活,每日裏忙忙碌碌,洗衣做飯,縫補灑掃,將趙老爹和周婆婆這個簡陋卻幹淨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充滿了煙火氣和溫暖。
但隻有夜深人靜,與陳墨獨處時,她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看得出來,陳墨在偷偷練習拳腳時,有時會突然停下,眉頭微蹙,手不自覺地按一下胸口。她也注意到,他夜裏睡覺,似乎沒有以前那麽沉了,有時會無意識地翻身,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幾不可聞的悶哼。
她知道,他的傷沒有好透。她也知道,他在為他們的未來發愁,為那遙不可及的“路引”和“安身之所”焦慮。但她從不說破,隻是用更加細致的照顧,和更多關於“未來”的、美好的憧憬,來安撫他,也安撫自己。
這天午後,難得的冬日暖陽,驅散了連日的陰寒。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屋簷下的冰棱開始滴水,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周婆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屋簷下,就著陽光,納著一隻厚厚的鞋底。潘巧蓮則端著一盆剛洗好的、她和陳墨的衣物(陳墨的舊衣已經被她補了又補,洗得發白,卻幹淨整潔),在院子裏拉起一根繩子,準備晾曬。
陳墨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卷趙老爹給他的、畫著附近山脈粗略地形和草藥、獵物標記的、陳舊發黃的羊皮地圖,正在仔細研究。看到潘巧蓮踮著腳,有些吃力地往高處的繩子上晾衣服,他連忙放下地圖,走了過去。
“我來。”他接過她手中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的衣物,輕鬆地掛上高處的繩子。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做了千百遍。陽光落在他清瘦卻挺拔的肩背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潘巧蓮站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俊秀的眉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甜蜜、安心和一絲淡淡酸楚的柔情。這個男人,曾經是手不釋卷、前途光明的讀書人,如今,卻在這荒山小村裏,為她晾曬著粗布衣裳,計劃著如何進山打獵采藥,隻為攢夠那一點點可憐的、通往未來的“本錢”。
“看什麽?”陳墨掛好最後一件衣服,轉過身,正好對上潘巧蓮有些出神的、水光瀲灩的目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陽光落在他眼中,漾開細碎的光,明亮得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潘巧蓮臉一紅,慌忙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整理盆裏剩下的衣物,聲音低低的:“沒看什麽……就是覺得,今天的太陽真好。”
陳墨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眸,低聲道:“是啊,真好。像你一樣。”
如此直白的情話,讓潘巧蓮的臉更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卻漾滿了掩飾不住的甜蜜:“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無師自通。”陳墨低低地笑了,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上不知何時濺上的一點點水珠。他的指尖帶著陽光的暖意,拂過她細膩的麵板,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兩人靠得很近,呼吸可聞。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周婆婆納鞋底的、有節奏的“嗤嗤”聲,和遠處山澗隱約的流水聲。空氣中,彌漫著冰雪消融的清冽氣息,和陽光、幹淨衣物的、溫暖好聞的味道。
一種寧靜而美好的氛圍,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彷彿這一刻,時光都為他們停滯,世間所有的煩惱和艱辛,都被隔絕在這方小小的、灑滿陽光的院落之外。
陳墨看著潘巧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泛著健康光澤的肌膚,看著她低垂的、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的長睫毛,看著她因為害羞而微微抿起的、泛著自然粉潤光澤的唇瓣……心中那點因為傷勢和前路而產生的陰霾,似乎也被這陽光和眼前人兒的美好,驅散了大半。
他忽然很想吻她。不是那種充滿**和掠奪的吻,而是一個單純的、充滿了珍視和愛戀的、陽光下的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近在咫尺的唇上。
潘巧蓮似乎察覺到了他目光的變化和逐漸變得灼熱的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臉頰燙得驚人。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避開這令人心慌意亂的親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甚至……隱隱地,有些期待。
就在陳墨的唇,即將覆上她的那一刹那,院子門口忽然傳來了“吱呀”一聲推門的聲響,和趙老爹那熟悉的、帶著笑意的粗嘎嗓音:
“老婆子,陳小子,蓮丫頭,快來看!今天運氣不錯,套了隻肥兔子!”
陳墨和潘巧蓮如同被驚擾的林中鳥,猛地分開,各自向後退了一小步。潘巧蓮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慌忙低下頭,假裝繼續整理早已空空如也的木盆。陳墨也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轉過身,看向院門口。
隻見趙老爹肩上扛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著一隻肥碩的、還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兔,正笑嗬嗬地走進來。他顯然沒有注意到剛才兩人之間那微妙的氣氛,隻是興高采烈地展示著自己的收獲。
“哎喲,還真不小!”周婆婆放下鞋底,站起身,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兔子真肥,夠吃兩頓了。老頭子,你今天可立了功了!”
陳墨也收斂心神,笑著迎上去:“趙老爹好身手!這兔子看著就肥美。”
趙老爹將兔子放下,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咧嘴笑道:“也是趕巧了,這畜生大概餓昏了頭,撞到我設的套子裏了。正好,晚上加個菜,給陳小子和蓮丫頭補補。開春了,山裏的活物也開始出來覓食了,是時候準備進山了。”
提到進山,陳墨的神色認真起來。他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又看了看趙老爹:“老爹,您看,我現在的身體,能跟您進山了嗎?”
趙老爹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看著是比剛來時結實多了。不過,進山可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打獵,不光要力氣,還得有眼力,有耐心,更得懂山裏的規矩。這樣,明天我先帶你去附近轉轉,教你認認路,看看陷阱,試試你的腳力和反應。要是行,過兩天,咱們就去野豬嶺那邊看看。那邊林子深,獵物多,藥材也多,就是……也危險些。”
“好,都聽老爹安排。”陳墨鄭重地點頭。他知道,這是他們攢夠“本錢”、走出大山的第一步,必須走穩。
潘巧蓮在一旁聽著,心中既為陳墨身體好轉、能進山幫忙感到高興,又忍不住擔憂。她聽說過山裏的危險,野獸,毒蟲,迷路,還有……可能遇到的其他不懷好意的人。
“陳墨,你……一定要小心。”她忍不住低聲囑咐,眼中滿是憂慮。
陳墨轉身,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伸手,輕輕握了握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的手:“放心,有趙老爹帶著,我會小心的。你就在家,幫著周婆婆,等我回來。”
他的手掌溫暖有力,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潘巧蓮看著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心中的擔憂稍稍減輕,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等你回來。我和周婆婆,給你們準備好吃的。”
當晚,周婆婆將那隻肥兔子收拾幹淨,一半用鹽醃了留著,一半加上山菌和蘿卜,燉了滿滿一大鍋。熱騰騰、香噴噴的兔肉湯,驅散了冬日的最後一絲寒意,也預示著新生活的開始。
飯桌上,趙老爹興致勃勃地講著明天進山的計劃和注意事項,周婆婆不時補充兩句。陳墨認真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潘巧蓮則默默地為三人添湯盛飯,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陳墨身上,眼中充滿了依賴、擔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愛戀與期盼的複雜光芒。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陳墨就要真正踏上為他們的“未來”拚搏的道路了。而她也必須更加努力,將這個暫時的“家”照顧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夜深了,柴房裏,油燈如豆。
陳墨和潘巧蓮並排躺在稻草鋪上,蓋著同一床棉被。陳墨在腦海裏反複回想著趙老爹白天教的、關於辨認方向、設定陷阱、躲避危險的知識。潘巧蓮則側著身,麵對著他,在昏黃的光線下,靜靜地看著他沉靜的側臉。
“陳墨。”她輕聲喚他。
“嗯?”陳墨轉過頭,看向她。
“明天……一定要平安回來。”潘巧蓮伸出手,輕輕撫上他溫熱的臉頰,眼中水光盈盈,“我……我隻有你了。”
這句話,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陳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心中一疼,翻過身,麵對著她,將她微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著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
“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承諾,“蓮娘,我也隻有你了。為了你,我一定會好好的,然後,帶你離開這裏,去清溪鎮,給你一個真正的家。”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潘巧蓮眼角滑落。她用力點頭,將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幹淨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嗯,我信你。”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陳墨,我等你。多久都等。”
陳墨沒有再說話,隻是緊緊擁抱著她,用自己身體的溫暖,包裹著她,也汲取著她身上的力量。明天,他將第一次以“獵戶”的身份,踏入那片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山林。前路或許依舊艱難,但懷中的這份溫暖和承諾,就是他全部勇氣的來源。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在油燈微弱的光暈裏,在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初春暖意的夜風中,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