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日子,彷彿被凍住了腳步,緩慢而寧靜。趙老爹和周婆婆的這個小山村,隻有四五戶人家,彼此相隔甚遠,平日裏除了偶爾交換些山貨,走動得並不多。陳墨和潘巧蓮的到來,並未在村裏引起太多波瀾,隻當是趙老爹家來了遠房的、落難的親戚。
陳墨的傷勢,在周婆婆的草藥和悉心照料下,恢複得很快。胸口的悶痛漸漸消散,咳嗽也少了,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隻是內傷還需慢慢將養,不能做重活。潘巧蓮背上的刀口已經結痂脫落,留下一道粉紅色的、淺淺的疤痕,她倒是不甚在意,但陳墨每次看到,眼中都會閃過一絲心疼。
為了報答收留之恩,也為了盡快恢複體力,兩人主動承擔起了力所能及的活計。陳墨雖然不能挑水劈柴,但他識字,便幫著趙老爹整理一些簡單的賬目(主要是山貨的交換記錄),偶爾也教村裏唯一的一個半大孩子(隔壁孫獵戶家的兒子,小名石頭)認幾個字。潘巧蓮則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打掃、縫補。她手腳麻利,又做得一手好針線,將趙老爹和周婆婆那些破舊的衣服被褥,修補得整整齊齊,還抽空用舊布料,給二老各做了一雙厚實暖和的棉鞋,把周婆婆歡喜得合不攏嘴,直誇她手巧心善。
山中清苦,但簡單。每日天不亮,潘巧蓮就起床,生火做飯。周婆婆會拿出珍藏的、摻了白麵的雜糧,蒸一鍋熱乎乎的饅頭,或者煮一鍋稠稠的、放了山菌野菜的雜糧粥。偶爾,趙老爹進山,運氣好套到隻野兔或山雞,便是難得的葷腥,周婆婆總是燉得爛爛的,將最好的肉,留給“身體還沒好利索”的陳墨和“瘦得讓人心疼”的潘巧蓮。
吃完飯,陳墨會拿著趙老爹那本破舊的黃曆(村裏唯一的“書”),在院子裏,就著晨光,教小石頭認字。潘巧蓮則收拾碗筷,喂雞,然後和周婆婆一起,坐在屋簷下,一邊曬著冬日的太陽,一邊做些針線活。周婆婆會絮絮叨叨地講些村裏的瑣事,山裏的傳說,偶爾,也會歎口氣,說起自己那早年夭折的獨子,眼中泛起淚光。每到這時,潘巧蓮總會默默地停下手中的活計,輕輕握住周婆婆粗糙幹裂的手,無聲地安慰。周婆婆便會擦擦眼淚,反過來拍拍她的手,慈祥地笑道:“瞧我,人老了,就愛囉嗦。不提了不提了,現在有你和陳小子在,老婆子我這心裏啊,暖著呢。”
午後,陽光好的時候,陳墨會陪著潘巧蓮,在村子附近走走。他們不敢走遠,就在溪邊,在林間的小路上。冬日山景蕭瑟,但空氣清冽,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別有一番寧靜的韻味。他們會撿些幹柴回來,也會摘些周婆婆認得、可以食用的野菜或野果。
更多的時候,兩人隻是靜靜地並肩走著,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隻是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隻屬於彼此的安寧時光。手,總是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陳墨的掌心溫暖幹燥,潘巧蓮的手則因為經常沾冷水而有些微涼。他會將她冰涼的手,整個包裹在自己掌心,或者,直接揣進自己懷裏,用體溫為她取暖。潘巧蓮起初還有些羞澀,後來便也習慣了,甚至有些貪戀這份溫暖。
“陳墨,你看,那棵鬆樹,長得真奇怪,像個人在招手。”潘巧蓮指著遠處山崖上一棵造型奇特的古鬆。
“嗯,是有點像。山裏這樣的樹不少,年頭久了,風吹雨打,就長成了各種模樣。”陳墨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微笑道。
“等我們到了清溪鎮,也在院子裏種棵樹,好不好?就種……種一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潘巧蓮仰起臉,看著陳墨,眼中閃著憧憬的光。
“好,就種桂花樹。再在樹下擺張石桌,兩把椅子。夏天可以乘涼,秋天可以賞花,喝茶。”陳墨順著她的話,描繪著那幅溫馨的畫麵。
“還要養一隻貓,一隻狗。貓要黃色的,胖乎乎的。狗要黑色的,威風凜凜的,能看家。”潘巧蓮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著,嘴角噙著笑,像個不諳世事、規劃著未來家園的小女孩。
陳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她的臉頰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落滿了星子。
“好,都聽你的。”他低聲說,目光溫柔地能滴出水來,“你想要什麽,我們就養什麽,種什麽。我們的家,你說了算。”
潘巧蓮的臉更紅了,心裏卻像喝了蜜一樣甜。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細若蚊蚋:“那……男主外,女主內。你在外麵賺錢養家,我在家裏……相夫教子。”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帶著無盡的羞澀和期待,卻也異常清晰。
陳墨的心,因為她這句話,狠狠悸動了一下。相夫教子……這是多麽平凡,卻又多麽美好的承諾。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在清溪鎮那個他們共同描繪的小院裏,她係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幾個孩子(最好是一個像他,一個像她)在院子裏嬉戲玩耍,而他,或許在窗下讀書,或許剛從外麵歸來,帶回生活的用度,然後,一家人圍坐在桂花樹下,吃著簡單的飯菜,說著家常的話……
那畫麵,美得讓他幾乎窒息,也讓他肩頭的責任,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充滿力量。
“嗯。”他重重點頭,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在她耳邊鄭重承諾,“好。我主外,賺錢養家。你主內,相夫教子。我們……一定要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兩人在冬日清冷的山風中,靜靜相擁。遠處是巍峨沉默的群山,近處是潺潺流淌的溪水,頭頂是湛藍高遠的天空。此刻,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他們兩人,和彼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關於“家”的承諾和憧憬。
然而,寧靜的日子底下,並非全無波瀾。
陳墨的內傷,在看似好轉後,似乎進入了一個瓶頸期。胸口不再劇痛,但總有一種隱隱的、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彷彿裏麵堵著什麽。偶爾情緒激動,或者稍微勞累,便會引起一陣心悸和咳嗽。周婆婆的草藥似乎效用不大了。陳墨自己知道,這是內傷未愈,傷了根本,需要更好的藥材和更專業的調理,甚至可能需要內力高深之人輔助治療。但這偏僻山村,哪裏去找這些?
他不敢在潘巧蓮麵前表露太多,隻是私下裏,向趙老爹打聽,附近是否有醫術好些的郎中,或者,出山的路怎麽走,最近的鎮子有多遠。
趙老爹抽著旱煙,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郎中?這山裏方圓幾十裏,也就山那邊老王莊有個赤腳醫生,治個頭疼腦熱還行,你這內傷……怕是夠嗆。出山的路,倒是有,沿著溪水往下遊走,大概走個兩三天,能到‘野豬嶺’,那裏有個小集市,每月逢五開集,附近的山民會去交換東西。從野豬嶺再往南,聽說走個七八天,能到‘河口鎮’,那算是個正經鎮子了,應該有醫館藥鋪。不過……”
趙老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憂慮:“這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冬天,野獸餓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而且,你們兩個外鄉人,沒有路引憑證,到了鎮上,恐怕也不好落腳。官府查得嚴,來曆不明的人,容易被當成流民甚至……匪類抓起來。”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路引憑證,是他們最大的軟肋。沒有這個,他們寸步難行,更別提求醫問藥、安家落戶了。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陳墨不甘心地問。
趙老爹又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才壓低聲音道:“辦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野豬嶺那個集市,魚龍混雜,有時候,能碰到一些……做黑市生意的人。花大價錢,或許能弄到假的戶籍路引。但風險極大,而且,那些人要價黑得很,你們……”
他看了看陳墨身上那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意思不言而喻。他們身無分文,連吃飯都靠趙老爹周濟,哪裏來的“大價錢”?
陳墨沉默了。這確實是個死結。沒有路引,無法正常行走、求醫、安家;沒有錢,無法購買假的路引,也無法支付醫藥費和生活所需。
“先別急,陳小子。”趙老爹似乎看出了他的焦灼,安慰道,“先把身子養好,開春了,山裏能吃的、能換錢的東西就多了。到時候,我帶你進山,打點獵物,采點藥材,攢點本錢,再作打算。這山裏日子是清苦,但好歹能活命。等風頭過去了,或許……事情能有轉機。”
陳墨知道趙老爹說得在理。眼下,他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隻能先在這小山村裏安頓下來,養好身體,再從長計議。
他將這個情況,婉轉地告訴了潘巧蓮,隱去了購買假路引的風險和昂貴,隻說需要攢錢,等開春後,想辦法出山,去河口鎮求醫,並尋找安身之處。
潘巧蓮聽完,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焦慮和失望,反而握緊了他的手,目光堅定:“嗯,我聽你的。我們就在這裏安心住下,先把傷養好。開春了,我跟你一起進山,采藥,打獵,我能幹很多活。我們一定能攢夠錢的。陳墨,你別急,身體要緊。日子長著呢,我們慢慢來。”
她的理解和支援,讓陳墨心中那點焦灼和無力感,消散了許多。是啊,日子還長。他們已經從最黑暗的絕境中走了出來,眼前的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麽?隻要人活著,在一起,就總有希望。
然而,平靜的山村生活,也並非全然與世隔絕。偶爾,會有從山外回來(或許是去野豬嶺趕集)的村民,帶回一些零碎的訊息。比如,北邊好像不太平,有兵亂;比如,官府好像在搜捕什麽要犯,風聲挺緊;又比如,聽說黑風寨那股悍匪,前陣子被人一鍋端了,寨主都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每當聽到關於黑風寨的訊息,潘巧蓮和陳墨的心都會猛地一緊,表麵上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甚至附和著說幾句“老天有眼”、“惡有惡報”之類的話。隻有彼此交握的手,和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泄露著他們內心的波瀾。
黑風寨覆滅了,蕭凜死了,秦川想必也帶著“功勞”回去了。他們似乎暫時安全了。但那些死去的寨民,孫先生的下落,以及他們自己身上背負的、無法言說的過去,都像一根刺,深埋在心底。偶爾夜深人靜時,仍會隱隱作痛。
日子,就在這種表麵的寧靜和暗藏的憂慮中,一天天過去。冬日的山村,白天短暫,夜晚漫長。每當夜幕降臨,寒風呼嘯,陳墨和潘巧蓮便早早躲進那間雖然簡陋、卻充滿溫暖的柴房。
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兩人並排躺在稻草鋪上,蓋著同一床棉被,身體挨著身體,汲取著彼此的體溫。這是他們一天中最安寧、也最親密的時刻。
沒有**的煎熬(陳墨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也恪守著承諾),隻有心靈的貼近和無聲的交流。他們會低聲說著話,計劃著開春後要做的事,憧憬著清溪鎮的那個“家”。有時候,什麽也不說,隻是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著這份劫後餘生的、平淡卻珍貴的相守。
潘巧蓮的頭發長了些,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陳墨有時會幫她取下木簪,用手指,笨拙地、卻極其輕柔地為她梳理那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他的手指穿過她順滑的發絲,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潘巧蓮則會閉著眼,享受著他這難得的、笨拙的體貼,嘴角噙著滿足而安心的笑意。
“陳墨,”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帶著一絲慵懶和依賴。
“嗯?”
“等我們有了家,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幫我梳頭嗎?”她睜開眼,在昏黃的光線下,看著他。
陳墨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更加溫柔地繼續,嘴角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會。隻要你想,我天天給你梳。”
“那說好了,不許反悔。”潘巧蓮轉過身,麵對著他,眼中閃著狡黠而幸福的光芒。
“不反悔。”陳墨鄭重地點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的容顏,心中充滿了柔情。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如同親吻一件稀世珍寶。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他低聲說,為她掖好被角,然後,自己也躺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她的手。
潘巧蓮在他懷中,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很快,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她沉入了夢鄉。
陳墨卻沒有立刻睡著。他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她平穩的呼吸,感受著她身體的溫暖和柔軟。胸口的隱痛依舊存在,前路的迷茫和困難也並未消失。但此刻,懷中這真實的溫暖和重量,耳邊這平和的呼吸,還有那份共同許下的、關於“家”的承諾,都像黑暗中的星光,微弱,卻堅定地照亮著他前行的方向,也給了他麵對一切困難的勇氣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