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似海。遠離了血腥的黑風寨,周遭的一切都沉入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寂靜。隻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和積雪偶爾從高處滑落,砸在地麵上的悶響。星光極其黯淡,幾乎被濃重的夜色完全吞噬,隻有借著積雪反射的一點微弱天光,才能勉強看清腳下崎嶇不平、被積雪和枯枝敗葉覆蓋的小徑。
陳墨和潘巧蓮互相攙扶著,在漆黑的山林中艱難前行。兩人都穿著單薄(陳墨堅持將唯一的厚棉襖讓給潘巧蓮,自己隻穿著一件夾襖),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輕易穿透衣料,刮在肌膚上,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腳下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冰冷刺骨,很快浸濕了他們本就破爛不堪的鞋子。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和鑽心的疼痛(腳上都有凍傷和舊傷)。
陳墨的傷勢並未完全恢複,胸口的悶痛隨著每一次呼吸和邁步,都清晰地傳來,提醒著他內傷的存在。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緊緊握著潘巧蓮的手,將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承擔過來,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遮擋部分寒風,也為她探路,避開那些容易滑倒的陡坡和隱藏在積雪下的溝坎、樹根。
潘巧蓮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的、略顯急促的呼吸。她知道他在硬撐,心中充滿了心疼。但她沒有說破,隻是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腳步更穩一些,分擔他哪怕一絲一毫的重量,同時也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溫暖他冰涼的手。
“冷嗎?”陳墨時不時會側過頭,在她耳邊低聲問一句。他的呼吸帶著白氣,拂過她凍得發麻的耳廓,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冷。”潘巧蓮總是搖頭,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靠著你,暖和。”
陳墨便不再說話,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一些,用自己身體的側麵,盡可能地擋住風口。兩人像兩隻在寒風中互相取暖的雛鳥,緊緊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對抗著這漫漫長夜的嚴寒、黑暗和對前路的茫然。
他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隻能憑著陳墨模糊的記憶和對星光的辨認,朝著大致南方的方向,在荒無人煙的山林裏穿行。餓了,就抓一把幹淨的積雪塞進嘴裏,用體溫慢慢融化,聊以解渴;累了,就找一處相對背風、幹燥的岩石或樹根下,相擁著坐一會兒,喘息片刻,再繼續趕路。
寂靜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彼此的呼吸聲、心跳聲、踩雪的咯吱聲,都清晰可聞。潘巧蓮能聞到陳墨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味、汗味和一種幹淨男子氣息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感到安心。陳墨也能聞到潘巧蓮發間那點微不可察的、屬於她的清香,混合著冰雪的冷冽,奇異地撫平著他傷口的隱痛和心中的焦灼。
“陳墨,”走了一段,潘巧蓮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你說,清溪鎮……會是什麽樣子?”
陳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想象。然後,他用一種帶著嚮往的、輕柔的語氣說道:“聽人說,是個依山傍水的小鎮子。鎮子不大,一條清溪穿鎮而過,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鎮上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民風還算淳樸。春天的時候,溪邊的桃花、梨花會開,很漂亮。夏天,鎮子周圍的田裏會種滿水稻,綠油油的,風一吹,像綠色的海浪。秋天,山上的板栗、柿子熟了,小孩子們會滿山跑著摘果子。冬天……冬天就像現在這樣,會下雪,但鎮子裏有炊煙,有人聲,會比這山林裏,暖和許多。”
他描繪的畫麵,如此生動,如此寧靜美好,彷彿一副緩緩展開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畫卷,在潘巧蓮冰冷的、被黑暗和恐懼充斥的心中,投下了一縷溫暖的、充滿希望的微光。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看到了溪邊洗衣的婦人,看到了嫋嫋的炊煙,看到了陳墨口中那個簡單的、卻充滿了“家”的氣息的小鎮。
“真好……”她喃喃道,眼中不自覺地蒙上了一層水霧,是憧憬,也是心酸,“等我們到了那裏,我們也找一處靠近溪水的小院子,好不好?不用很大,能住下我們就行。我們在院子裏種點菜,養幾隻雞,你可以在院子裏看書,寫字,我……我給你做飯,縫衣服……”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絲羞澀,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對平凡幸福的渴望。她不敢奢求太多,隻求一方能遮風擋雨的屋簷,一個能與他安穩度日的角落。
陳墨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在黑暗中,準確地捧住了潘巧蓮被凍得冰冷的臉頰。他的手掌同樣冰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力量。
“好。”他看著她,即使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容顏,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眼中閃爍的、如同星子般的光芒,“我們就找那樣一個小院子。院子裏,再給你種一架葡萄,夏天可以乘涼。再養一隻看家護院的狗,一隻會抓老鼠的貓。你想要什麽,我們就種什麽,養什麽。”
他的承諾,如此具體,如此接地氣,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讓潘巧蓮心動。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滾燙的,滴在陳墨冰冷的手指上。
“嗯……”她哽咽著點頭,伸出手,覆蓋住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將臉更深地埋進他帶著薄繭的掌心,彷彿要汲取他掌心的溫暖,和他話語中描繪的那個美好的、觸手可及的未來。
陳墨低下頭,在黑暗中,憑著感覺,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他的唇同樣冰涼,卻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滾燙的情感。
“別哭,蓮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一定會到那裏的。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兩人在寒冷的夜色中,靜靜相擁了片刻。直到一陣更猛烈的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才將他們從這短暫的溫情中喚醒。
“走吧,得找個地方避避風,天亮前,我們得盡量走遠些。”陳墨鬆開她,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向前。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夜色越發深沉,寒風也越發凜冽。兩人又冷又累,體力幾乎耗盡。陳墨的胸口疼得越發厲害,呼吸也變得更加粗重。潘巧蓮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搖晃,知道他快要撐不住了。
“陳墨,我們歇歇吧,找個地方躲躲風。”潘巧蓮擔憂地說。
陳墨看了看四周,一片漆黑,隻有影影綽綽的樹木輪廓。他強撐著又走了一段,終於,在前方不遠處,發現了一處被幾塊巨大岩石半包圍著的、凹陷進去的山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勉強能容納兩人的淺洞,雖然不能完全擋風,但至少比暴露在曠野中要好得多。
“去那裏。”陳墨拉著潘巧蓮,踉蹌著走了過去。
淺洞很狹窄,地上是冰冷的岩石和積雪。兩人擠了進去,緊緊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取暖。陳墨將潘巧蓮完全摟在懷中,讓她背靠著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相對寬厚的背脊,擋住洞口吹來的大部分寒風。潘巧蓮則轉過身,也緊緊抱住他,將臉貼在他冰冷的頸窩,試圖用自己微薄的體溫,去溫暖他。
“還冷嗎?”陳墨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疲憊的沙啞。
“不冷了,暖和多了。”潘巧蓮低聲說,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知道他比自己更冷,傷也更重,心中疼得厲害。她伸出手,摸索著,解開他身上那件夾襖的釦子。
“你幹什麽?”陳墨身體一僵。
“別動。”潘巧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她解開他的衣襟,然後,也解開自己身上那件棉襖的釦子,將自己冰涼的身體,緊緊地、毫無縫隙地,貼上了他同樣冰冷、卻更加結實的胸膛。
肌膚相貼的瞬間,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戰栗、羞恥,和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生命本能的溫暖渴望的複雜感覺。陳墨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也驟然急促起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兒身體的每一處曲線,她胸前柔軟的豐盈緊緊擠壓著他的胸膛,她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她冰涼光滑的肌膚,緊貼著他滾燙(發燒?)的麵板……
一股強烈的、屬於男人的、原始的衝動,混合著心疼、憐惜和深沉的柔情,如同野火般,瞬間在他體內點燃,燒得他口幹舌燥,四肢百骸都彷彿有電流竄過。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用力地嵌入自己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她的冰冷,來平息自己體內那灼人的火焰,也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溫暖她,填滿她。
“蓮娘……”他低低地、充滿痛苦掙紮地喚她,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發頂。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生出如此“齷齪”的念頭。可懷中這具他早已傾心、願意以命相護的身體,此刻毫無保留地緊貼著他,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讓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瀕臨崩潰。
潘巧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阻隔的親密接觸驚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陳墨身體那驚人的、灼人的熱度,和他胸膛下如同擂鼓般劇烈的心跳。更能感覺到那滾燙的觸感抵在肚子上,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冰冷僵硬的身體,帶來一陣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亂的戰栗和……一絲隱秘的、她自己都未曾深究過的悸動。
在張家,在蕭凜那裏,男人的觸碰隻讓她感到惡心和恐懼。可陳墨的懷抱,陳墨的體溫,陳墨此刻這充滿了**卻又帶著痛苦掙紮的喘息,卻讓她感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複雜的情緒。是羞恥,是慌亂,但也有一絲……被需要、被渴望的、奇異的滿足感,甚至,身體深處,也湧起一股陌生的、空虛的渴望,想要更緊地貼近他,想要感受更多……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羞恥,臉頰滾燙,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陳墨的手臂如同鐵鉗,將她箍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別動……”陳墨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蓮娘……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我保證……不會做什麽……”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隱忍。潘巧蓮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她知道他在克製,在忍受著**和傷痛的煎熬。她也知道,此刻的溫暖,對兩人而言,是多麽珍貴,甚至是救命的。
她不再掙紮,放鬆了身體,任由自己更緊密地貼合著他,將臉深深埋進他灼熱的頸窩,感受著他麵板下奔流的、充滿生命力的血液,和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幹淨的氣息。她的手臂,也環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輕輕拍撫著他緊繃的脊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傷、極度不安的孩子。
“嗯,我不動。”她在他耳邊,用氣音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墨,我在這裏。”
她的溫順和安撫,像一股清泉,澆在陳墨心頭熊熊燃燒的火焰上,帶來短暫的清涼,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閉上眼,將臉埋進她帶著冰雪清香的發間,貪婪地呼吸著她的氣息,手臂依舊緊緊環著她,但力道卻不再那麽充滿侵略性,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依賴和眷戀。
兩人就這樣,在冰冷的、狹窄的岩石凹陷裏,赤身相貼(隻隔著最單薄的裏衣),緊緊擁抱著,用彼此身體的溫度,對抗著刺骨的嚴寒。寂靜的山林中,隻有他們彼此交纏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體溫,在緊密的貼閤中,漸漸回升。陳墨身體那灼人的熱度,也慢慢平息下去,隻剩下溫暖。潘巧蓮冰涼的身體,也漸漸被焐熱,甚至開始微微出汗。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在兩人之間流淌。
陳墨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胸口的疼痛,似乎也在這種極致的溫暖和懷中人兒溫順的依偎中,得到了緩解。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放鬆,連日來的生死搏殺、傷痛折磨、精神緊繃,似乎都在此刻,被這具柔軟溫暖的身體撫慰、融化。
潘巧蓮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連日來的恐懼、疲憊、傷痛,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隻有在陳墨懷裏,她才能感到真正的、毫無防備的安全和放鬆。
“陳墨……”在即將沉入夢鄉的前一刻,她無意識地、含糊地低語,“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遠……”
“嗯,永遠在一起。”陳墨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帶著無限珍視的吻,低聲回應,聲音彷彿歎息,卻又重若千鈞。
然後,兩人就在這寒冷的、危機四伏的荒山野嶺,在彼此**而溫暖的懷抱中,沉沉睡去。緊緊相擁的姿態,彷彿要將彼此嵌入骨血,永不分離。洞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夜色依舊濃重如墨,前路依舊茫茫未知。但至少此刻,在這方寸之間的、用體溫和愛意構築的臨時港灣裏,他們擁有了暫時的安寧,和一份足以對抗整個冰冷世界的、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