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是潘巧蓮人生中最難熬,卻也最安寧的兩天。
難熬,是因為陳墨的傷勢反複。內傷加上高燒,讓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之中,即便醒來,也虛弱得幾乎無法動彈,胸口疼痛劇烈,不時咳出帶血的痰。潘巧衣不解帶地守在他身邊,用盡孫先生留下的那點可憐的藥,和她在山上生活時學到的、有限的草藥知識(辨認、采摘附近能找到的、有消炎退熱作用的草藥),為他煎藥、擦身、物理降溫。看著他被傷痛折磨得眉頭緊鎖、臉色蒼白的模樣,潘巧蓮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複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幾乎不敢閤眼,生怕一閉眼,他就會在昏迷中悄然離去。
安寧,則是因為這洞穴彷彿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暫時隔絕了外界的血腥、追殺和無窮無盡的恐懼。雖然寒冷、潮濕、饑餓(他們僅剩的一點幹糧在第一天就吃完了,隻能靠融化的雪水和偶爾找到的一點凍僵的野果、草根充饑),但至少,這裏隻有他們。她能時刻觸控到他溫熱的身體,聽到他或平穩或紊亂的呼吸,感受到他真實的存在。這比在黑風寨中,時刻提心吊膽、如履薄冰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學著陳墨以前照顧她的樣子,笨拙卻無比耐心地照料他。她用雪水煮開,一點點喂他喝下;她用凍得通紅的手,在洞穴附近尋找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她一遍遍用冷水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身體;她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聲訴說著那些關於未來的、簡單而溫暖的憧憬,告訴他,等他好了,他們就離開這裏,去南方,開一家小小的書店,養一隻貓,在院子裏種滿他喜歡的蘭花……
有時候,陳墨會在昏睡中喃喃囈語,有時是喊她的名字,有時是模糊不清地喊著“快跑”、“小心”,有時,則會提到一些她聽不懂的人名和地名,似乎是關於他的過往。每到這時,潘巧蓮的心都會揪緊,她會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在他耳邊一遍遍低語:“我在這裏,陳墨,我在這裏,沒事了,都過去了……”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夢魘從他腦海中驅散。
在潘巧蓮幾乎不眠不休的照料下,到了第三天的清晨,陳墨的情況終於穩定了下來。高燒徹底退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胸口疼痛,但神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能勉強喝下一些潘巧蓮用找到的、不知名的塊狀根莖(她依稀記得小時候見過,應該是某種可食用的蕨類根莖,勉強可果腹)熬煮的稀薄湯水了。
當陳墨再次睜開眼,看到趴在他身邊、因為疲憊過度而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的潘巧蓮時,心中湧起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和感激。她瘦了,臉上毫無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身上那件單薄的中衣沾滿了汙跡和草藥汁,頭發也淩亂地糾結在一起,哪裏還有半分初見時那個雖然狼狽、卻依舊清麗動人的少女模樣?此刻的她,憔悴、疲憊,卻美得驚心動魄——那是將所有脆弱和堅韌、溫柔和決絕都糅合在一起,在絕境中迸發出的、帶著血與淚的、驚心動魄的生命力之美。
他不敢動,怕驚醒她。隻是用目光,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輪廓,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連同她為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深深鐫刻在心底,永世不忘。
陽光,艱難地穿過洞口藤蔓的縫隙,在洞穴內投下幾道狹窄的光柱。光柱中有無數塵埃在飛舞,如同碎金。其中一道,恰好落在潘巧蓮熟睡的臉上,將她蒼白疲憊的容顏,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溫暖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在她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如同瀕死的蝴蝶,脆弱得令人心碎。
陳墨的心,被這畫麵狠狠撞擊了一下。他想起她為他擋刀時的決絕,想起她背著他亡命奔逃時的堅韌,想起她衣不解帶、徹夜不眠照料他時的溫柔,想起她在絕境中,依舊憧憬著與他共度餘生的、卑微而熾熱的渴望……這個女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了他的骨血,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他何其有幸,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她,能在生死邊緣得到她不離不棄的陪伴和傾盡所有的付出。他何其有罪,讓她跟著自己,吃了這麽多苦,受了這麽多罪,幾次三番瀕臨絕境。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這個即使在麵對死亡時也不曾皺一下眉頭的男人眼中,洶湧而出,滾燙地滑過他蒼白瘦削的臉頰,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石地上。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混合了無盡心疼、感激、愧疚和深沉愛意的、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目光的注視,又或者是睡夢中依舊不安穩,潘巧蓮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還有些迷茫,但當視線聚焦,對上陳墨那雙含淚的、深邃溫柔的眼眸時,瞬間清醒過來,臉上迸發出巨大的驚喜。
“陳墨!你醒了!”她立刻坐起身,顧不上身體的僵硬和痠痛,連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感受到正常的體溫,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笑容,“太好了,燒退了……你感覺怎麽樣?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喝點水?我煮了點湯……”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忙不迭地要去拿旁邊瓦罐裏溫著的、那點少得可憐的、清澈見底的湯水,像一個終於看到生病孩子好轉的母親,既歡喜,又帶著後怕的慌亂。
“蓮娘。”陳墨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清晰了許多。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忙碌的、冰涼的手。
潘巧蓮的動作頓住了,回頭看他。
“對不起。”陳墨看著她,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心疼,“讓你……受苦了。”
潘巧蓮的鼻子一酸,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決堤的趨勢。她用力搖頭,反手握緊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溫熱的掌心,哽咽道:“不要說對不起。陳墨,能守著你,照顧你,看著你好起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隻要你沒事,我做什麽都願意。”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幹裂的嘴唇和憔悴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他的目光,專注而深沉,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
潘巧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她垂下眼睫,低聲道:“你……你看什麽?我現在的樣子,一定醜死了。”
“不醜。”陳墨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的蓮娘,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無論什麽時候,都是。”
如此直白的情話,從陳墨這樣內斂的人口中說出,讓潘巧蓮的臉更紅了,心也砰砰直跳,連日的疲憊和擔憂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甜蜜衝淡了許多。她抬起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卻漾滿了水光和柔情。
“油嘴滑舌……”她低聲嘟囔,語氣卻帶著藏不住的甜蜜。
陳墨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動,又引起一陣輕微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他握著她的手,輕輕一帶,潘巧蓮沒有防備,低呼一聲,整個人便被他帶入了懷中,趴伏在他胸口。
“小心你的傷!”潘巧蓮嚇了一跳,連忙想要起身,生怕壓到他的傷口。
“別動。”陳墨卻用沒受傷的手臂,緊緊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身,不讓她離開。他將臉埋在她冰涼卻帶著淡淡清香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她的氣息,連同這劫後餘生的安寧,一起吸入肺腑,融入骨血。
“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頸窩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和依戀,“蓮娘,我好想你……在昏迷的時候,我一直在做夢,夢到你不見了,我怎麽找也找不到……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潘巧蓮的心,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她不再掙紮,溫順地伏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和堅實。她的手,也輕輕環住了他消瘦卻依舊寬闊的脊背,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胸前的傷口。
“傻瓜,我怎麽會不見。”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水,“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這輩子,你都別想甩開我。”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失而複得的深切愛戀,在狹窄的洞穴、跳躍的火光、和彼此溫暖的身體間,無聲地流淌,氤氳出令人心醉的安寧與溫情。連日來的恐懼、疲憊、傷痛,似乎都在這無聲的擁抱中,被慢慢撫平,化為彼此生命中最深沉、最不可分割的聯結。
過了許久,陳墨纔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些許力氣:“外麵……有什麽動靜嗎?”
潘巧蓮搖了搖頭:“沒有。除了風聲和偶爾的鳥叫,很安靜。我偶爾去洞口檢視,也沒發現有人靠近的痕跡。黑風寨那邊……似乎徹底安靜下來了。”
陳墨沉默了片刻,才道:“秦川得手,必然要清理戰場,或許會派兵搜山,追剿漏網之魚。我們在這裏,不算絕對安全。等我能走動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嗯。”潘巧蓮點頭,隨即又擔憂地看著他,“可是你的傷……”
“不礙事了。”陳墨試著動了動身體,雖然胸口依舊悶痛,四肢也酸軟無力,但比起之前動彈不得、高燒昏迷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再休息一兩日,應該就能勉強走動。此地不宜久留,越早離開越好。”
他頓了頓,看向潘巧蓮:“你呢?背上的傷怎麽樣了?讓我看看。”
潘巧蓮臉一紅,小聲道:“好多了,不怎麽疼了。”話雖如此,她還是順從地坐起身,背對著陳墨,讓他檢視。
陳墨小心地解開她背上簡易的包紮。傷口癒合得不錯,已經開始結痂,周圍的紅腫也消退了。他鬆了口氣,重新為她包紮好,手指不可避免地劃過她背上其他光滑細膩的肌膚。那觸感微涼,卻帶著驚人的彈性,讓陳墨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也微微發熱。潘巧蓮更是身體一僵,背脊挺得筆直,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洞穴內的空氣,似乎因這無意間的觸碰,而變得有些微妙和曖昧。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有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咳……”陳墨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轉移話題,“我們得想想,離開這裏後,去哪裏,怎麽走。”
潘巧蓮也連忙收斂心神,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神卻已恢複了清明:“孫先生……之前好像提過,出了這片山,往南走,大約三百裏,有一個叫‘清溪鎮’的地方,還算太平,也少與外界往來。或許,我們可以先去那裏落腳?”
陳墨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清溪鎮……我好像也聽人提起過,是個偏僻寧靜的小鎮。去那裏也好,遠離是非之地。隻是……”他眉頭微蹙,“我們身無分文,又無路引憑證,到了那裏,如何安身?”
這確實是個現實的問題。亂世之中,沒有身份路引,寸步難行,更別提安家落戶了。
潘巧蓮也沉默了。她摸了摸懷裏,除了那塊從韓青床腳撿到的、看不懂的皮卷,和幾件不值錢的小首飾,她確實身無長物。陳墨身上,恐怕更是一貧如洗。
“車到山前必有路。”潘巧蓮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倔強,“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到了地方,總有辦法。我可以給人縫補漿洗,你也可以……你識字,可以抄書寫信,或者,我們開個小小的攤子,賣點吃食……總能把日子過下去的。”
看著她眼中那不服輸的、帶著野草般生命力的光芒,陳墨心中的那點憂慮,瞬間被衝淡了。是啊,還有什麽比一起從地獄裏爬出來更難的呢?隻要人在,希望就在。
“好。”他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就按你說的,我們去清溪鎮。到了那裏,再想辦法。我陳墨,就算豁出命去,也絕不會再讓你吃苦。”
“嗯!”潘巧蓮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接下來的兩天,兩人在洞穴中安心養傷。陳墨恢複得很快,雖然內傷還需時日調養,但已能勉強起身走動,做些簡單的活動。潘巧蓮背上的傷口也基本癒合,隻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她對此倒不甚在意,陳墨卻每每看到,眼中都閃過一絲心疼。
兩人的食物依舊匱乏,全靠潘巧蓮在附近找到的一點凍僵的野果、草根,和陳墨勉強設定的一個簡陋陷阱捕到的一隻瘦小的、不知名的山鼠。日子清苦,但兩人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竟也在這絕境中,品出了一絲相依為命的、平淡的溫馨。
偶爾,陳墨會靠著石壁,用樹枝在鬆軟的泥土上,教潘巧蓮認字寫字。潘巧蓮學得很認真,她本就聰慧,隻是出身貧寒,沒有機會讀書。陳墨教她寫他們的名字,寫“平安”,寫“團圓”,寫“家”。每當潘巧蓮歪歪扭扭地、卻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出這些字時,陳墨的心中,都會被一種柔軟而充實的情緒填滿。彷彿他們真的擁有了一個家,一個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溫暖而安寧的家。
有時,潘巧蓮會靠在陳墨肩頭,聽他講一些他遊曆時的見聞,講南方的山水,講各地的風土人情。陳墨的聲音低沉悅耳,潘巧蓮聽得入了迷,對那個未知的、充滿希望的“南方”,也生出了無限的嚮往。她會問很多問題,問那裏的天氣,問那裏的吃食,問那裏的人是否和善。陳墨總是耐心地回答,偶爾還會用樹枝在地上畫些簡單的圖,讓她更直觀地瞭解。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時而專注、時而微笑的臉龐。那些關於饑餓、寒冷、傷痛的記憶,似乎都被這簡單的、充滿了希望和憧憬的對話,暫時驅散了。
到了第五天傍晚,陳墨已經能在潘巧蓮的攙扶下,在洞穴附近慢慢走動了。雖然步伐還有些虛浮,胸口也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別。潘巧蓮的傷也基本無礙,隻是身體還有些虛弱。
“我們該走了。”陳墨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對依偎在身邊的潘巧蓮說,“我的傷已無大礙,你的傷也好了。此地雖然暫時安全,但並非久留之地。我們必須趁著夜色離開,避開可能存在的搜山官兵。”
潘巧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捨。這個洞穴,雖然簡陋陰冷,卻是他們劫後餘生的庇護所,承載了他們最艱難、卻也最靠近彼此的時刻。但她也知道,陳墨說得對,這裏不是家,他們必須離開,去尋找真正的、屬於他們的未來。
兩人開始默默地收拾行裝。其實他們也沒什麽可收拾的。隻有那件破爛的棉襖(潘巧蓮堅持讓陳墨穿上),那點所剩無幾的草藥,那個煮湯的破瓦罐,以及從韓青那裏得來的、不明所以的皮卷。潘巧蓮將皮卷貼身藏好,又將那幾件不值錢的小首飾仔細收好——這或許是她們未來安身的唯一本錢。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陳墨熄滅了火堆,用土掩埋了灰燼,又仔細清理了他們留下的痕跡。潘巧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五天、給予他們庇護和溫暖的洞穴,心中默默告別。
然後,兩人互相攙扶著,撥開洞口的藤蔓,悄然走進了沉沉的、星光黯淡的夜色之中。
山林漆黑,寒風刺骨。腳下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踩上去咯吱作響。遠處,黑風寨的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彷彿一個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那裏,提醒著他們剛剛經曆過的、那場血腥的噩夢。
潘巧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握緊了陳墨的手。陳墨也緊緊回握,用自己雖然不算強壯、卻異常堅定的手掌,傳遞著溫暖和力量。
“別怕,”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跟著我。我們往南走,一直走,總能走出去。”
“嗯,我不怕。”潘巧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未知的、被沉沉夜色籠罩的群山,“隻要有你在,去哪裏,我都不怕。”
兩人不再回頭,互相依偎著,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南方,朝著那個名叫“清溪鎮”的、或許能給予他們新生和安寧的、遙遠而渺茫的希望之地,艱難而堅定地,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