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春天來得格外遲。牆角的積雪化得慢,濕氣裹著陳年的黴味,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裏鑽。潘巧蓮的風濕犯了,膝蓋針紮似的疼,整夜整夜睡不踏實。
這天下午,她正靠在窗邊揉著膝蓋,聽見院牆外傳來張天國和吳倩的說話聲,語氣輕快,似乎在商量張浩升學的事。吳倩笑著說:“浩兒爭氣,要是能考上省城的大學,咱們臉上也有光。”
潘巧蓮的手頓住了。大學,一個離她無比遙遠的詞。她想起張浩年輕有力的身體,想起他談起外麵世界時發亮的眼睛。他遲早要飛走的,像所有健康的、有指望的年輕人一樣。那她呢?難道真要爛死在這陰冷的西院裏,成為下一個吊死在房梁上的怨魂?
一種尖銳的不甘,混著膝蓋的疼痛,啃噬著她的心。
傍晚時分,張浩又溜來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手裏還拿著一本皺巴巴的英文教材,獻寶似的給潘巧蓮看:“小嬸,你看,這是省城大學用的書!我托同學弄來的。”
潘巧蓮瞥了一眼那本印著陌生字母的書,沒說話,繼續揉著膝蓋。
張浩湊過來,手習慣性地往她衣襟裏探:“膝蓋又疼了?我給你揉揉……”
“不用。”潘巧蓮冷冷擋開他的手,“你以後少往這兒跑,安心念你的書,考你的大學去。”
張浩愣了一下,隨即嬉皮笑臉地又貼上來:“念書有什麽意思?哪有小嬸你這裏暖和……”他說著就要親她。
潘巧蓮猛地站起身,膝蓋一陣刺痛,讓她險些摔倒。她扶住桌子,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張浩,我跟你說了,以後別來了。你是張家正正經經的少爺,前程遠大,別在我這不清不白的地方混,髒了你的路。”
張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潘巧蓮,眼神漸漸陰沉下來:“潘巧蓮,你什麽意思?玩膩了就想甩了我?”
“是又怎麽樣?”潘巧蓮迎著他的目光,心在發抖,臉上卻強撐著冷笑,“你當我是什麽?離了你們張家的男人就活不了?我告訴你張浩,我就算是灘爛泥,也用不著你天天來踩!”
這話說得極重,帶著自輕自賤的狠勁。張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一把攥住潘巧蓮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你再說一遍?”
“放手!”潘巧蓮疼得蹙眉,奮力掙紮,“我叫你放手!滾出去!”
兩人在昏暗的屋裏拉扯起來。潘巧蓮的頭發散了,衣領也被扯開。張浩像頭被激怒的小獸,眼睛通紅,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賤貨!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離了我們張家,你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現在跟我裝清高?當初在飯桌子底下挑撥我的不是你?”
“你閉嘴!”潘巧蓮羞憤交加,抬手又要打他,卻被張浩死死按住。
“我偏不閉嘴!”張浩喘著粗氣,把她往床上推,“你就是個婊子!人盡可夫的婊子!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還敢趕我走?”
身體的疼痛和言語的羞辱讓潘巧蓮徹底崩潰了,她尖叫起來,手腳並用又踢又打。掙紮間,床頭小幾上的油燈被掃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火苗瞬間舔上了垂落的床單。
兩人都嚇了一跳,同時鬆了手。火勢蔓延得極快,濃煙頓時冒了起來。
“著火了!”潘巧蓮失聲驚呼。
張浩也慌了神,下意識地想用腳去踩,火卻越燒越旺。濃煙驚動了外麵的人,很快,院子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西院走水了!”
“快提水來!”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管家老周。他看到屋裏的情形——衣衫不整的潘巧蓮和驚慌失措的張浩,以及正在燃燒的床鋪,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他什麽也沒問,迅速脫下外套撲打火焰,同時朝外麵喊:“快救火!”
張天國和幾個下人提著水桶衝進來,七手八腳地把火撲滅了。幸好發現得早,隻燒了床鋪和一點傢俱,沒釀成大禍。
但屋裏已是一片狼藉,汙水橫流,濃煙刺鼻。所有人都看著站在屋子中央、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的潘巧蓮,以及臉色慘白、站在角落試圖掩飾慌張的張浩。
張天國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吳倩晚一步進來,看到這場麵,倒吸一口冷氣,趕緊把一件外衣披在潘巧蓮身上。
“怎麽回事?”張天國沉聲問,目光銳利地看向張浩。
張浩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潘巧蓮攏緊吳倩給的衣服,抬起蒼白的臉,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不小心……碰倒了油燈。”
空氣死寂。誰都知道這解釋漏洞百出,但沒人戳破。
“都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收拾幹淨!”老周厲聲嗬斥下人,打破了僵局。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潘巧蓮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
下人們開始清理狼藉。張天國狠狠瞪了張浩一眼:“還不滾回去!”
張浩如蒙大赦,低著頭,灰溜溜地擠出門跑了。
人群漸漸散去。老周落在最後,他走到潘巧蓮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古怪的關切,又像警告:“巧蓮,安生些吧……別再惹事了。”
潘巧蓮沒理他,隻是怔怔地看著地上那灘烏黑的水漬,和燒剩下的半截床腿。空氣裏彌漫著焦糊味和濕木頭味,像極了某種東西徹底腐爛的氣息。
這場火,沒能燒毀這間陰冷的屋子,卻把她和張浩之間那層畸形的、維係著脆弱平衡的薄紗,燒了個幹幹淨淨。裂痕,已無法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