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夜色最濃,風雪似乎也倦了,隻餘零星的雪沫,在黑暗中無力地飄灑。整個黑風寨,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靜。連巡夜守衛的腳步聲和梆子聲,都消失了。
潘巧蓮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隻有那雙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透過窗紙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外麵。她的心跳,在極度的緊張和等待中,反而變得異常緩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清晰地震動著耳膜。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忽然,遠處後山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整齊劃一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腳步聲和馬蹄包裹了棉布的沉悶聲響!雖然微弱,但在死寂的夜裏,卻如同驚雷,敲打在潘巧蓮的心上。
來了!蕭凜帶著他的人馬,出發了!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耳朵幾乎要豎起來,捕捉著那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山林風雪中的聲響。直到確認那支隊伍已經完全離開山寨範圍,她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寨中,此刻正是最空虛的時候!按照孫先生的情報,蕭凜帶走了山寨近七成的精銳,留下的,除了老弱婦孺,便隻有一些負責日常巡邏和看守寨門的普通守衛,以及……韓青等少數幾個蕭凜的心腹,留守寨中,坐鎮後方。
潘巧蓮的任務,是觀察寨內動向,尤其是韓青等人的行蹤,並在陳墨發出訊號後,製造混亂,接應可能攻入山寨的“援兵”。同時,她還有一個更隱秘、更重要的任務——尋找機會,確認蕭凜是否真的毒發,或者,在混亂中,給予他致命一擊!這是孫先生沒有明說,但她和陳墨心照不宣的打算。血債,必須血償!
她不再猶豫,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風雪掩蓋了她細微的腳步聲,也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寨中各處,隻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明明滅滅,投下搖晃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巡邏的守衛縮在避風的角落裏,抱著兵器打盹,顯然不認為這個風雪交加的淩晨,會有什麽意外。
潘巧蓮對山寨的地形早已瞭然於胸。她避開主道,專挑房屋和圍牆之間的陰影和小徑潛行,目標明確——聽鬆堂,以及韓青等頭目可能聚集的聚義廳方向。
她必須先確認,韓青等人是否真的留守,以及寨中的防禦虛實。
聽鬆堂位於後山僻靜處,此刻一片漆黑死寂,顯然無人。潘巧蓮沒有靠近,隻是遠遠觀察了片刻,便轉向聚義廳。
聚義廳是山寨的正堂,也是平日議事、聚眾的地方,位於山寨中心。此刻,廳內竟隱隱透出燈光,還有人聲隱約傳來!
潘巧蓮心中一動,屏住呼吸,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同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摸到聚義廳側麵的窗下,蹲在陰影裏,側耳傾聽。
廳內果然有人。是韓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煩躁:“……寨主也太過謹慎了,不過是一支商隊,何須傾巢而出?還讓我們幾個都留下看家。這大冷天的……”
另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是另一個姓趙的頭目:“可不是!聽說那商隊油水厚得很,可惜了,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不過韓哥,寨主既然讓咱們留守,咱們也得打起精神。這天氣,可別出什麽岔子。”
“能出什麽岔子?”韓青不以為意,“這鬼天氣,連兔子都不出窩。寨主他們寅時三刻出發,天亮前就能趕到‘鬼見愁’設伏,午時之前,必能得手。咱們隻要看好寨門,別讓那些泥腿子趁機鬧事就行。等寨主凱旋,少不了咱們的好處。”
“韓哥說的是。”趙頭目附和道,“那……咱們輪流歇著?我盯上半夜,韓哥你去眯一會兒?”
“嗯,我先去後麵廂房躺會兒,有動靜叫我。”韓青似乎打了個哈欠,腳步聲朝著廳後走去。
潘巧蓮心中一喜!韓青去休息了!這正是機會!她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聚義廳內隻剩下那個趙頭目和幾個值守的護衛,鼾聲漸漸響起,她才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縫隙朝裏窺視。
隻見廳內燈火昏暗,趙頭目抱著刀,靠在一張椅子上,已經睡著了。另外兩個護衛也東倒西歪。桌上,放著幾張山寨的佈防圖和一些散亂的文書。
潘巧蓮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文書,沒有發現特別有價值的東西。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廳後那道通往廂房的門上。韓青在那裏休息。如果她能潛入廂房,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蕭凜計劃,甚至……關於孫先生下藥是否成功的線索?
這個念頭極其冒險。韓青武功不弱,警覺性也高。一旦被發現,她絕無生還的可能。但此刻,寨中空虛,韓青又剛剛睡下,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富貴險中求!潘巧蓮咬了咬牙,決定冒險一試。她繞到聚義廳後側,那裏有一扇小窗,似乎是通風用的,用木條釘著,但年久失修,有些鬆動。她小心翼翼地用藏在袖中的、磨尖了的簪子,一點點撬動木條,花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終於撬開了一條勉強能容她側身通過的縫隙。
她屏住呼吸,像一尾滑溜的魚,悄無聲息地從縫隙中鑽了進去。落地時,腳下是鬆軟的地毯,沒有發出聲音。這裏是一間小小的、堆放雜物的隔間,與前麵的聚義廳和後麵的廂房都相通。
她貼著牆壁,側耳傾聽。前麵聚義廳傳來均勻的鼾聲,後麵的廂房,則一片寂靜。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隔間與廂房之間那扇虛掩的木門,閃身進去,又立刻將門在身後掩上。
廂房不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韓青和衣而臥,背對著門口,似乎已經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桌子上,放著他的佩刀和一個水囊。
潘巧蓮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飛快地掃視著房間。除了床和桌子,角落裏還有一個半開的木箱,裏麵似乎裝著些衣物。牆上,掛著一件韓青的披風。
她不敢去翻動木箱,怕驚醒了韓青。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水囊上。韓青睡前是否喝過水?孫先生的藥,是否也下在了留守頭目的飲食中?她不知道。但這水囊,或許是個線索。
她踮起腳尖,如同鬼魅般,挪到桌邊。伸出手,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拿起了那個水囊。很輕,似乎是空的。她輕輕晃了晃,裏麵隻有一點殘餘的水聲。
她屏住呼吸,拔開水囊的塞子,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帶著土腥味的泉水氣息,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類似甘草的甜味?孫先生說過,那“軟筋散”本身幾乎無味,但為了確保蕭凜服下,他混合了一些調理氣血的藥材一起下在藥茶裏,其中就有甘草。難道,這水囊裏的水,也被動了手腳?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稍定。如果連留守的韓青都中了招,那蕭凜那邊,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就在她準備將水囊放回原處時,床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無意識的呻吟。韓青似乎翻了個身!
潘巧蓮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水囊差點脫手!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驚撥出聲,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她死死盯著床上韓青的背影。隻見他翻了個身後,咂了咂嘴,似乎又陷入了沉睡,鼾聲再次響起。
虛驚一場!潘巧蓮幾乎虛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裳。她不敢再耽擱,連忙將水囊輕輕放回原處,然後,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倒退著,朝著門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栓,準備拉開門逃離這個險地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床腳的地上,似乎掉著一小卷什麽東西。顏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地毯融為一體。
是什麽?潘巧蓮心中一動。是韓青不小心掉落的?還是……
好奇心,或者說,一種對任何可能線索的渴求,戰勝了恐懼。她猶豫了僅僅一瞬,便彎下腰,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將那捲東西撿了起來。入手柔軟,似乎是某種動物的皮,卷得很緊。
她來不及細看,迅速將皮卷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然後,不再有絲毫停留,輕輕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又將門重新掩好。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回到那個堆雜物的隔間,她甚至來不及喘口氣,又用同樣的方法,從那扇被她撬開的窗戶縫隙,艱難地擠了出去,重新回到冰冷的風雪和黑暗中。
直到離開聚義廳很遠,躲到一處僻靜的柴垛後麵,潘巧蓮纔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心髒依舊狂跳不止,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剛才那一刻,實在太險了!她簡直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但冒險是值得的。她不僅確認了寨中空虛,韓青等人似乎也中了輕微的迷藥,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懷裏那捲不明所以的皮卷!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捲皮子,就著微弱的雪光,展開。
皮子不大,隻有巴掌大小,似乎是從什麽更大的皮捲上撕下來的邊角料,邊緣參差不齊。上麵用極細的、暗紅色的、像是用鮮血或某種特殊顏料書寫的字跡,畫著一副極其簡略的、線條扭曲的地圖,旁邊還標注著幾個古怪的、她完全不認識的符號。地圖的中心,畫著一個醒目的、如同眼睛般的標記,旁邊用漢字寫著一個字——“陵”。
這是什麽?藏寶圖?還是……某種秘密的聯絡圖?那個“陵”字,是什麽意思?是地名?還是人名?
潘巧蓮眉頭緊鎖,完全看不懂。但這皮卷被韓青如此隨意地丟在床腳,卻又用如此隱秘的方式記錄,顯然非同一般。或許……與蕭凜的身世或他圖謀的“大事”有關?
她來不及細想,將皮卷重新卷好,貼身藏好。不管這是什麽,先收著,或許以後有用。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矇矇亮了。風雪徹底停了,東方天際,泛起了一層魚肚白,但被厚重的鉛雲遮擋,光線依舊昏暗。黎明,終於來了。但潘巧蓮知道,真正的血色,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必須立刻前往山寨前門附近,找個隱蔽的地方藏好,觀察寨門守衛的情況,並等待陳墨的訊號。按照計劃,如果一切順利,蕭凜在“鬼見愁”中毒發,場麵大亂,陳墨發射訊號火箭,孫先生聯絡的“援兵”就會從外圍發動攻擊。而她,需要在寨內製造混亂,比如放火,或者襲擊關鍵的守衛,接應“援兵”攻入。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陳墨能成功發出訊號,是“援兵”能及時趕到,也是……蕭凜真的毒發,無力迴天。
潘巧蓮握緊了袖中的袖箭和那包迷藥,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雪後清新卻又暗藏血腥味的空氣,目光銳利地望向山寨前門的方向。然後,她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再次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即將成為戰場和生死線的方向,潛行而去。
而與此同時,數十裏外的“鬼見愁”峽穀。
天色微明,峽穀中霧氣彌漫,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中間一條僅容兩輛馬車並行的狹窄官道,蜿蜒通向遠方。此刻,官道上寂靜無聲,隻有寒風穿過峽穀時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此地因此得名“鬼見愁”。
在峽穀一側的峭壁上方,亂石和枯木的掩映下,數十個黑衣蒙麵、手持利刃弓弩的悍匪,如同蟄伏的毒蛇,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峽穀的入口方向。為首一人,身形高大,即使蒙著麵,隻露出一雙深邃銳利、此刻卻似乎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滯澀的眼睛,正是黑風寨主,蕭凜。
他們已經在此埋伏了近一個時辰。按照探子的回報,那支“蘇記”商隊,應該在天亮前後通過此處。可直到現在,峽穀入口依舊空空如也,隻有越來越亮的、卻無法穿透濃霧的天光。
“寨主,會不會……訊息有誤?或者,那商隊改變了行程?”旁邊一個頭目低聲問道,聲音帶著疑惑。
蕭凜沒有立刻回答。他感到胸口有些莫名的煩悶,四肢也似乎比平時沉重了一些,內力運轉時,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感。是昨夜沒休息好?還是這峽穀的濕冷天氣影響了舊傷?他皺了皺眉,將那股不適感壓下。
“再等等。”他的聲音透過麵巾,有些沉悶,“蘇記商隊押運重貨,行程固定,不會輕易改變。或許是被風雪所阻,遲了一些。”
他話音剛落,峽穀入口方向的霧氣中,隱約傳來了車輪軋過凍土的沉悶聲響,以及馬蹄聲和人的呼喝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來了!所有埋伏的匪徒精神一振,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閃爍著嗜血和貪婪的光芒。
蕭凜也眯起了眼睛,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霧氣,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而,就在他凝神靜氣,準備發號施令的瞬間,胸口那股煩悶感驟然加劇,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與此同時,四肢百骸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力氣,一陣強烈的酸軟感襲來,讓他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怎麽回事?!蕭凜心中大駭!這感覺……不對勁!絕不是舊傷複發!倒像是……中毒?!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他猛地看向身邊那個剛剛遞給他水囊的親信頭目,眼中寒光暴射!
然而,已經晚了。
峽穀中,那支期待已久的“蘇記”商隊,終於緩緩駛入了埋伏圈。但出乎所有匪徒意料的是,這支商隊的規模,遠比探子回報的要大得多!護衛的人數,也多了數倍!而且,那些護衛的裝束和氣質,彪悍精幹,眼神銳利,行走間步伐沉穩,隱隱帶著行伍之氣,絕非尋常商隊護衛!
更讓蕭凜肝膽俱裂的是,在商隊中央,那輛最豪華的馬車車簾掀開,露出了一張他此生最痛恨、也最恐懼的臉——那張屬於當年構陷他、害他滿門抄斬的朝中死對頭、如今權傾朝野的兵部尚書,柳閣老的心腹愛將,現任北境巡邊使——秦川的臉!
是陷阱!一個針對他蕭凜、精心策劃的、致命的陷阱!
“放箭!!!”幾乎在同一時間,峽穀兩側,響起了尖銳的呼哨和秦川那冰冷而充滿殺意的命令聲!
刹那間,無數箭矢,如同飛蝗驟雨,從峽穀兩側的亂石和樹林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埋伏在峭壁上的黑風寨匪徒!箭矢破空之聲,淒厲刺耳,瞬間打破了峽穀的死寂!
“有埋伏!撤!!!”蕭凜目眥欲裂,嘶聲怒吼,想要運功提氣,帶領手下突圍。然而,胸口那股絞痛和四肢的酸軟,在情緒劇烈波動和試圖運功的刺激下,轟然爆發!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差點噴出,內力如同被凍住的江河,運轉艱澀無比,身形一個踉蹌,差點從藏身的岩石上栽下去!
“寨主!”身邊的親信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峽穀下方的“商隊”護衛,已經如同出閘的猛虎,一部分人持盾結陣,抵擋上方稀疏的反擊箭矢,另一部分人則身手矯健地朝著峭壁上方攀爬而來!更遠處,峽穀入口和出口方向,也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馬蹄聲——顯然,秦川的人馬,早已將整個“鬼見愁”峽穀,圍成了鐵桶!
完了!中計了!蕭凜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難逃。不僅是因為這精心佈置的陷阱和優勢兵力的圍剿,更是因為體內這該死的、不知何時中的毒!是孫仲平?!那個老東西?!他竟然敢?!
無窮的恨意和暴怒,如同岩漿,在他胸中翻滾燃燒,卻因為毒發和傷勢,反而讓他又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保護寨主!殺出去!”韓青不在,幾個忠心的頭目紅著眼睛,嘶吼著,帶著還能動彈的手下,拚命朝著蕭凜靠攏,想要護著他,從側麵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突圍。
然而,秦川的人馬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箭矢如雨,刀光如林,瞬間就將試圖突圍的黑風寨匪徒淹沒。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垂死的呻吟聲,瞬間響徹峽穀,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清晨冰冷的霧氣,彌漫開來,將這片絕地,變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蕭凜被幾個親信拚死護在中間,且戰且退。他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無力,揮舞著手中的長刀,每一刀依然淩厲狠辣,收割著靠近的官兵性命。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流失,動作越來越遲緩,視線也開始模糊。
難道,他蕭凜,今日真要葬身於此?死在這個他精心挑選的伏擊之地?死在仇人秦川的手中?不!他不甘心!他還有大仇未報!還有……那個倔強又特別的小女人,他還沒有真正得到手!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求生欲,如同迴光返照般,支撐著他。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讓他精神一振,內力竟然強行衝開了一絲滯澀!他怒吼一聲,刀光暴漲,瞬間劈翻了兩個衝上來的官兵,竟然被他強行殺開了一條血路!
“跟我衝!”蕭凜嘶啞地吼道,一馬當先,朝著那處相對平緩的坡地猛衝過去!身後,隻剩下不到十個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親信,死命跟隨。
秦川站在峽穀上方,冷眼看著下方慘烈的廝殺和試圖突圍的蕭凜,眼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有冰冷的殺意。他緩緩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嗖——!”
一支特製的、尾部帶著紅色焰火的響箭,如同流星般,從峽穀一側的高處,劃破彌漫著血霧的晨空,帶著淒厲的尖嘯,直衝雲霄!然後在半空中,“砰”地一聲炸開,化作一團耀眼的、猩紅色的火焰,即使在這天色漸亮的清晨,也清晰可見,久久不散!
訊號!總攻的訊號!也是……給遠方黑風寨內,某個人的訊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黑風寨前門附近,一直隱藏在暗處、焦急等待的潘巧蓮,猛地抬起頭,看到了天邊那抹迅速升起、又炸開的、猩紅如血的焰火!
陳墨的訊號!他成功了!蕭凜真的中伏了!“援兵”發動總攻了!
潘巧蓮的心髒,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和更加劇烈的緊張攥緊!她不再猶豫,從藏身之處猛地躍出,手中的袖箭,對準了寨門前一個正目瞪口呆望著天邊訊號、還沒反應過來的守衛,扣動了扳機!
“咻——!”
細微的破空聲,淹沒在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和寨中驟然響起的驚呼聲中。那名守衛喉頭中箭,悶哼一聲,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敵襲!!!”旁邊的守衛終於反應過來,驚恐地大喊起來,敲響了手中的銅鑼!
“當當當——!”急促刺耳的鑼聲,瞬間撕裂了黑風寨黎明虛假的寧靜!
潘巧蓮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如同鬼魅般,朝著寨中堆放草料和雜物的區域狂奔而去!她的目標,是放火!製造最大的混亂!接應可能攻入山寨的“援兵”!
寨中,因為突如其來的訊號和鑼聲,瞬間炸開了鍋!被驚醒的寨民驚慌失措地跑出屋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留守的守衛在趙頭目的呼喝下,倉促集結,但顯然群龍無首,混亂不堪。韓青也被鑼聲驚醒,衝出聚義廳,看到天邊未散的紅色訊號和寨中的混亂,臉色驟變,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他一邊喝令手下彈壓混亂,一邊帶著人,朝著寨門和可能起火的區域衝去。
整個黑風寨,如同一個被捅破的馬蜂窩,徹底陷入了混亂和恐慌之中。而潘巧蓮,這個點燃了第一把火的“幽靈”,則在一片混亂和逐漸亮起的天光中,向著既定的目標,也是她和陳墨約定的、最後的生路——後山老鬆洞的方向,頭也不回地,亡命奔去。
她不知道“鬼見愁”峽穀的戰況究竟如何,不知道蕭凜是生是死,不知道陳墨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所謂的“援兵”是否會來。她隻知道,她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即將變成真正煉獄的山寨,去老鬆洞,等陳墨!那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也是他們生死與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