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抹布,低低地壓在山頭,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濕冷和肅殺之氣,彷彿連山間的鳥獸都預感到了什麽,銷聲匿跡。
整個黑風寨,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之下。但這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麵那令人心悸的死寂。寨中守衛明顯增加了,且個個神情凝重,腰挎刀劍,目光銳利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後山的練武場,從清晨起就傳來沉悶的、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和兵刃破空聲,直到午後,才漸漸停歇。
潘巧蓮和陳墨一整天都待在屋子裏,門窗緊閉。他們沒有再試圖去探聽訊息,也沒有去聽鬆堂。昨日蕭凜的威脅和最後通牒猶在耳邊,他們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懷疑和危險。他們隻能等待,焦灼地、忐忑不安地等待孫先生那邊的訊息,等待那個約定好的訊號。
潘巧蓮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件陳墨的舊衣,無意識地、反複地摩挲著袖口上一處早已磨平的補丁。她的目光,穿過窗紙模糊的光暈,望向外麵陰沉沉的天空,眼神空茫,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她在回憶,也在推演。回憶昨日聽鬆堂裏蕭凜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推演孫先生的藥能否順利下成,推演臘月十五那天可能發生的種種狀況,推演他們該如何在混亂中脫身,又該如何確保蕭凜……付出代價。
陳墨則坐在桌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頁也未翻動。他的目光,不時地瞥向潘巧蓮。看著她蒼白消瘦的側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無意識咬緊的下唇……心中的疼痛和怒火,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髒。他知道,蓮娘昨日在聽鬆堂,必定受了極大的驚嚇和屈辱。他恨自己當時不在她身邊,更恨自己此刻無能為力,隻能讓她獨自承受這些壓力和恐懼。
他放下書,走到潘巧蓮身後,雙手輕輕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她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隨即,緩緩放鬆下來,向後靠進他懷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疲憊的歎息。
“別想了,蓮娘。”陳墨低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一切……都會過去的。明天,就是結束。”
潘巧蓮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覆蓋在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可這力量,在即將到來的風暴麵前,又顯得如此微弱。
“陳墨,”她輕聲說,聲音飄忽,“如果……明天出了什麽意外,我們沒能……”
“沒有如果!”陳墨打斷她,手臂收緊,將她更緊地圈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一定會成功,一定會一起離開這裏!蓮娘,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放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潘巧蓮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用力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胸膛,汲取著這最後的、奢侈的溫暖和勇氣。明天,生死未卜。或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如此平靜地相擁。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午後,天色越發昏暗,竟飄起了細密的、冰冷的雨夾雪。雨雪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淒清和不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潘巧蓮和陳墨同時身體一僵,警惕地看向門口。是劉嬸,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阿蓮姑娘,陳公子,吃飯了。”劉嬸將食盒放在桌上,和平日沒什麽兩樣。但她放下食盒時,手指似乎不經意地,在食盒蓋子的邊緣,輕輕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這是孫先生與他們約定的暗號之一!意思是:藥已下,事在明日,按原計劃,靜待訊號。
潘巧蓮和陳墨的心,同時狂跳起來!藥下了!孫先生成功了!這意味著,蕭凜的實力,在明天的行動中,將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他們的計劃,又多了幾分勝算!
“多謝劉嬸。”潘巧蓮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麵色平靜地道謝,上前接過食盒。在交接的瞬間,她感覺到劉嬸的手指,似乎將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塞進了她的袖口。
劉嬸沒有多言,隻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擔憂,有憐憫,也有一絲決絕。然後,她便轉身,匆匆離去了。
關上房門,潘巧蓮立刻從袖中取出那個小東西——是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用油紙緊緊包裹的蠟丸。她小心地剝開油紙和蠟丸,裏麵是一小卷極薄的、上麵用極細的筆跡寫滿了字的絹布。
兩人湊到燈下,展開絹布,凝神細看。上麵是孫先生的筆跡,詳細說明瞭蕭凜明日下山的準確時間(寅時三刻,天將亮未亮時)、路線、以及參與行動的主要頭目名單。最重要的是,他說明瞭下的藥的特性——那是一種名為“軟筋散”的慢性毒,無色無味,混在蕭凜每日必飲的、用來調理舊傷的藥茶中。此毒需特定引子才會迅速發作,使人四肢酸軟,內力運轉滯澀,但不會致命。發作時間,大約在中毒後十二個時辰左右,正好是明日蕭凜動手的關鍵時刻!
孫先生還交代了他們明日的任務:潘巧蓮需設法留在寨中,注意寨內動向,尤其是留守的守衛情況,並準備好隨時接應。陳墨則需在寅時之前,悄悄潛出山寨,前往“鬼見愁”峽穀附近一處隱蔽地點,與孫先生派去的人匯合,負責在蕭凜中毒發作、場麵混亂時,發射訊號火箭,通知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孫先生聯絡好的“援兵”發動攻擊,內外夾擊!
計劃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明確,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潘巧蓮和陳墨看完,既感到一絲希望,心中那根弦也繃得更緊。明日,便是圖窮匕見之時!成,則海闊天空;敗,則屍骨無存!
“寅時之前,我必須離開。”陳墨看著潘巧蓮,眼中充滿了不捨和擔憂,“蓮娘,你一個人留在寨中,我……我不放心。”
“我沒事。”潘巧蓮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孫先生既然安排我留下,自有他的道理。寨中空虛,反而是機會。我會小心行事,等你訊號。倒是你,陳墨,去峽穀那邊,更加危險。蕭凜武功高強,即便中毒,也絕非易與之輩。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逞強,看到訊號,立刻撤退,我們在老鬆洞匯合!”
“嗯,我知道。”陳墨重重點頭,將她冰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蓮娘,你也要答應我,無論寨中發生什麽,都要以保全自己為先。如果……如果情況有變,不要管我,立刻去老鬆洞,我會去找你!”
兩人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對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這一次分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險,也更加可能……是永別。
窗外,雨雪漸漸大了,打在屋頂和窗紙上,劈啪作響。夜色,在淒風冷雪中,悄然降臨,將整個黑風寨,吞噬在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和寂靜之中。隻有巡夜守衛的腳步聲和更夫的梆子聲,在風雪中時斷時續,更添幾分肅殺。
這一夜,潘巧蓮和陳墨都沒有閤眼。他們和衣躺在一起,陳墨的地鋪早已收起,兩人擠在並不寬敞的木床上,緊緊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誰也沒有說話,隻是用身體的溫度和緊密的擁抱,傳遞著無聲的鼓勵和決絕。
黑暗中,陳墨能感覺到潘巧蓮身體的緊繃和細微的顫抖。他知道她在害怕,在擔心。他何嚐不是?但他不能表露出來,他必須做她的支柱。
“蓮娘,”他低聲在她耳邊說,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就去南方,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開一家小書店,或者醫館。我坐堂看病,你管賬持家。我們養幾隻雞,種一院子花,再生……生幾個孩子,教他們讀書識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夢幻般的、令人心顫的溫柔和憧憬。那畫麵太美,美得讓潘巧蓮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知道,這是陳墨在給她描繪希望,給她堅持下去的勇氣。
“好。”她哽咽著,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襟,“我要生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像你,斯文有禮;女孩……像我,會做針線,會持家……”
“嗯,都聽你的。”陳墨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所以,為了我們的將來,蓮娘,我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一起看到那一天。”
“嗯,一起活下去。”潘巧蓮用力點頭,淚水更加洶湧。為了這個遙不可及的、卻在此刻成為唯一支柱的“將來”,她必須拚死一搏!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中,低聲訴說著對未來的憧憬,那些簡單而溫暖的畫麵,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支撐著他們熬過這漫漫長夜,熬過心中的恐懼和對未知的茫然。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寅時,快到了。
陳墨輕輕鬆開潘巧蓮,坐起身。潘巧蓮也跟著坐起來,摸索著,為他整理衣衫。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隻有呼吸可聞。
“我該走了。”陳墨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潘巧蓮沒有回答,隻是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用盡全身力氣,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然後,她抬起頭,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他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沒有羞澀,沒有試探,隻有絕望的、不顧一切的熾熱和眷戀,混合著淚水的鹹澀,彷彿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吸入體內,永不分離。
陳墨愣了一下,隨即,用更加凶猛、更加滾燙的吻回應她。他緊緊箍著她的腰,彷彿要將她揉碎。唇舌激烈地交纏,帶著一種末日來臨前的瘋狂和決絕。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灼熱,身體緊緊貼合,能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迅速升高的體溫。
這個吻,持續了許久,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幾乎窒息,才戀戀不捨地分開。黑暗中,彼此的唇瓣都微微紅腫,帶著濕潤的水光。
“等我回來。”陳墨喘息著,用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她唇上的水漬,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嗯,我等你。”潘巧蓮的聲音同樣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墨不再猶豫,他最後用力抱了抱她,然後鬆開手,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警惕地看了看外麵。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舊濃重,正是潛行的好時機。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潘巧蓮模糊的輪廓,然後,身形一閃,如同狸貓般,從窗戶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
潘巧蓮撲到窗邊,隻看到一片飛舞的雪花和沉沉的黑暗,陳墨的身影早已不見。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雪粒灌進來,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緩緩關上窗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眼淚,再次無聲地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恐懼和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混合了心痛、不捨、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的淚水。
陳墨走了。去赴一場生死未卜的約。而她,也必須開始自己的戰鬥了。
她擦幹眼淚,站起身,走到桌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雪光,開始迅速而無聲地行動起來。她將孫先生給的絹布,湊到燈燭上燒成灰燼,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身上藏著的、用於防身和發訊號的物品。然後,她換上那套最厚實、顏色最深、便於行動的棉衣棉褲,將頭發緊緊束起,用布巾包好。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窗邊,目光銳利地望向外麵依舊漆黑一片、卻暗流洶湧的山寨。寅時三刻,蕭凜就要下山了。寨中,將迎來最空虛、也最關鍵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