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的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燎原。鑼聲、驚叫聲、哭喊聲、兵刃碰撞聲、韓青氣急敗壞的怒吼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撕裂了黎明的天空。濃煙開始從寨中幾處地方升起——是潘巧蓮點燃的草料堆和雜物棚。火光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刺目和猙獰。
潘巧蓮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輕煙,在混亂的人群和建築間穿梭。她不敢走大路,專挑狹窄、偏僻、人少的小徑,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肺葉火燒火燎地疼,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刮過喉嚨,但她顧不上了。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去老鬆洞!等陳墨!
身後的喧囂和混亂正在迅速蔓延、擴大。她能聽到韓青指揮守衛分頭救火、彈壓混亂、搜尋“奸細”的聲音,也能聽到遠處山寨前門方向,似乎傳來了更加激烈的、不同於寨內混亂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難道是秦川的人,或者孫先生聯絡的“援兵”,真的攻進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但腳下的速度絲毫不敢減慢。無論是誰攻進來,此刻的黑風寨都是最危險的戰場中心!她必須盡快離開!
然而,就在她即將穿過最後一片聚居區,踏入後山荒僻林地時,斜刺裏一條小巷,忽然衝出兩個手持單刀、滿臉凶悍的寨民!他們顯然是剛剛被韓青派出來搜尋、彈壓“奸細”的,看到潘巧蓮獨自一人、行色匆匆地從主寨區跑向後山,頓時起了疑心。
“站住!什麽人?!”其中一人厲聲喝道,提刀就攔在了潘巧蓮麵前。
潘巧蓮心中一驚,腳下急停。她認得這兩人,是後廚那邊的幫工,平日裏沒少跟著王婆刁難她,此刻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和一絲趁亂作惡的凶狠。
“是我,阿蓮。”潘巧蓮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聲音帶著哭腔,“前麵……前麵起火了,好多人打起來了!我……我害怕,想去找我兄長……”
“找你兄長?你兄長在哪兒?”另一個寨民狐疑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更顯清麗動人的臉上和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掃過,眼中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這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娘們亂跑什麽?跟我們去見韓頭領!說不定,你就是放火的奸細!”
說著,兩人便一左一右,朝著潘巧蓮逼了過來,手中的單刀閃著寒光。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此刻絕不能跟他們走!一旦被帶到韓青麵前,以韓青的精明和多疑,她的身份和所作所為立刻就會暴露,必死無疑!而且,看這兩人色眯眯的眼神,落到他們手裏,恐怕比死更慘!
沒有時間猶豫了!潘巧蓮眼中寒光一閃,在左邊那人伸手來抓她胳膊的瞬間,身體猛地向旁邊一側,同時,右手袖中那支早已上弦的袖箭,毫不猶豫地對準了那人的麵門,扣動了機括!
“咻——!”
如此近的距離,袖箭閃電般射出,正中那人眉心!那人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仰麵便倒,手中的單刀“哐當”落地。
“臭娘們!敢動手?!”右邊那人又驚又怒,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不堪的女人下手如此狠辣!他怒吼一聲,揮刀就朝著潘巧蓮當頭劈下!刀風呼嘯,帶著濃烈的殺意!
潘巧蓮一擊得手,身體順勢向前一滾,險險避開了這致命的一刀,但刀鋒還是擦著她的後背劃過,將厚實的棉衣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刀氣激得她後背一陣刺痛。她不敢停留,也顧不上撿掉落的袖箭弩筒,連滾爬爬地起身,朝著山林方向沒命地跑去!
“站住!殺了人還想跑?!”那寨民又驚又怒,提著刀,緊追不捨!他一邊追,一邊大聲呼喊:“來人啊!有奸細!奸細往後山跑了!”
他的呼喊聲,在混亂的寨中並不算特別突出,但還是引起了一些附近搜尋的守衛的注意。幾道人影,開始朝著這個方向包抄過來!
潘巧蓮心中大急,腳下拚盡全力,朝著記憶中老鬆洞的方向狂奔。然而,她終究是個女子,體力有限,又經過連番驚嚇和奔逃,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難道,要死在這裏?死在離生路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不!絕不!陳墨還在老鬆洞等她!她答應過要等他!他們要一起離開!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她榨幹體內最後一絲力氣。但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覺到刀風襲來的寒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前方林地的陰影中,忽然閃出一道高大挺拔、卻明顯帶著踉蹌和虛弱的身影!那人渾身浴血,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一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拄著一把沾滿血汙、已經捲刃的長刀,正是本該在“鬼見愁”峽穀的蕭凜!
他竟然逃出來了?!而且,看樣子傷得不輕,中毒的症狀似乎也發作了!
潘巧蓮和身後的追兵,同時愣住了。
蕭凜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潘巧蓮。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潘巧蓮狼狽不堪、後背衣破、驚慌失措的樣子,又看向她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提刀追來的寨民,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扭曲的恨意!
是了!一定是她!這個看似柔弱、卻藏著利爪的小野貓!是她和那個姓沈的老匹夫勾結,給他下毒!是她泄露了山寨的計劃,引來了秦川那個狗賊的埋伏!害得他精銳盡喪,自己也險些命喪“鬼見愁”!
“賤人!果然是你!”蕭凜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啞而充滿恨意的低吼,拄著刀,搖搖晃晃地,朝著潘巧蓮逼來。雖然他重傷中毒,氣息奄奄,但那股長久以來身居高位、殺人如麻所累積的煞氣和威嚴,依舊讓那幾個追兵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畏懼之色。
潘巧蓮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渾身散發著死亡和仇恨氣息的男人,心中充滿了冰冷的絕望。前有重傷暴怒的猛虎,後有凶狠追擊的惡狼,她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寨……寨主……”那幾個寨民顯然也認出了蕭凜,但看到他這副模樣,都嚇得臉色發白,不敢靠近,隻是遠遠地圍住,麵麵相覷。
“滾開!”蕭凜看都不看他們,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潘巧蓮,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又溢位新的血絲,但他手中的刀,卻握得極緊,刀尖對準了潘巧蓮的心口,“說!是不是你和沈仲平那個老匹夫,串通官府,設計害我?!”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令人心悸的殺意。潘巧蓮被他逼得步步後退,背脊抵上了一棵冰冷粗糙的樹幹,再無退路。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要將她碎屍萬段的瘋狂恨意。
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蕭凜既然能逃到這裏,還認定了是她,說明他已經知道了大部分真相。求饒?他不會聽的。反抗?以她現在的情況,麵對即便重傷的蕭凜,也毫無勝算。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死在這個惡魔的手中?不!她不甘心!她還沒有見到陳墨!她還沒有親口告訴他,她愛他!她還沒有和他一起,去過他描述的那種平淡安穩的生活!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冷汗和汙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不甘的、憤怒的、絕望的淚水。
“是!是我!”潘巧蓮仰起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蕭凜那雙猩紅的眼睛,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決絕,“是我和孫先生聯手,給你下毒!是我將你的計劃,告訴了該告訴的人!蕭凜,你作惡多端,殺人如麻,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早就該死了!今日,就是你的報應!”
“報應?哈哈哈……”蕭凜聞言,不怒反笑,笑聲如同夜梟般淒厲刺耳,在空曠的山林間回蕩,震得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就憑你們?就憑那個老不死的,和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也想取我蕭凜的性命?做夢!”
他猛地止住笑聲,眼中殺機暴漲,手中的長刀,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決絕和殘存的力量,狠狠地朝著潘巧蓮的心口刺來!刀鋒所向,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彷彿要將這背叛他的女人,連同她身後的樹幹,一起刺穿!
“不——!”潘巧蓮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然而,預期的劇痛並未傳來。
隻聽“鐺!”的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緊接著,是蕭凜一聲悶哼,和什麽東西重重倒地的聲音!
潘巧蓮猛地睜開眼,隻見蕭凜那柄刺向她的長刀,被另一把突然從側麵樹林中射出的、閃著寒光的柴刀,狠狠劈中,偏離了方向,擦著她的肩膀,深深紮進了身後的樹幹裏,入木三分,刀柄猶在嗡嗡震顫!而蕭凜本人,則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震得向後踉蹌幾步,本就重傷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以刀拄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混合著黑色的血塊,從他口中湧出,顯然剛才強行運勁,牽動了內腑重傷和劇毒。
是誰?!潘巧蓮驚駭地轉過頭,看向柴刀射來的方向。
隻見晨曦微露的林間陰影中,一個她朝思暮想、以為還在“鬼見愁”峽穀附近的身影,正踉蹌著,卻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她這邊衝來!他臉色蒼白,額頭帶血,衣衫破爛,沾滿泥濘和草屑,顯然也經曆了惡戰和長途奔逃,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驚恐、憤怒,和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
是陳墨!他竟然趕回來了!而且,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她!
“陳墨!”潘巧蓮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想要撲過去,但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後怕,早已虛脫,雙腿一軟,靠著樹幹,緩緩滑坐在地。
陳墨幾步衝到潘巧蓮身邊,先是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和顫抖,心中痛如刀絞。隨即,他抬起頭,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著單膝跪地、正在劇烈喘息咳血的蕭凜,以及旁邊那幾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的寨民。
“蕭凜!”陳墨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奔跑,嘶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氣,“你該死!”
蕭凜咳出幾口血,勉強抬起頭,看著突然出現的陳墨,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又看了看他懷中淚流滿麵、卻明顯鬆了口氣的潘巧蓮,瞬間明白了什麽。原來,這對“兄妹”,根本就是一對亡命鴛鴦!而他,竟然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好一對狗男女!”蕭凜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原來……你們早就勾搭成奸!是我蕭凜……瞎了眼!”
“閉嘴!”陳墨厲聲打斷他,輕輕將虛脫的潘巧蓮扶到一邊,讓她靠樹坐下,然後,他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把震飛蕭凜長刀的、他之前藏在老鬆洞附近備用的柴刀,握在手中,一步步,朝著蕭凜走去。
“陳墨!小心!”潘巧蓮看到陳墨要動手,心中一緊,連忙出聲提醒。蕭凜雖然重傷垂死,但困獸猶鬥,何況他武功高強,臨死反撲,必定極為可怕。
陳墨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他走到距離蕭凜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柴刀斜指地麵,目光冰冷地看著這個給他們帶來無數苦難和恐懼、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
“蕭凜,你不必廢話。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陳墨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為你所殺的無辜之人,為你所造的孽,償命吧!”
“償命?哈哈哈……”蕭凜再次發出淒厲的笑聲,他掙紮著,用長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雖然臉色慘白如鬼,氣息奄奄,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火焰,“就憑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想殺我蕭凜?做夢!”
他猛地提起最後一絲殘存的內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竟然不顧重傷,揮舞著手中那柄深深紮在樹幹裏的長刀,帶著一股慘烈無比、同歸於盡的氣勢,朝著陳墨猛撲過來!刀光如匹練,帶著淩厲的破空之聲,直取陳墨的脖頸!這一擊,凝聚了他畢生的恨意和最後的力量,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潘巧蓮失聲驚呼!
陳墨瞳孔驟縮!他沒想到蕭凜重傷至此,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他知道自己絕無可能硬接,腳下連忙向側後方急退,同時手中柴刀上撩,試圖格擋。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陳墨手中的柴刀,如何能與蕭凜那柄精鐵長刀相比?更何況蕭凜這臨死一擊,力道驚人!柴刀應聲而斷!陳墨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順著斷刀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瞬間麻木,胸口如同被巨錘擊中,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步之外的地上,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
而蕭凜,在發出這耗盡生命力的最後一擊後,也已是強弩之末。他站在原地,身體晃了晃,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因為強行運功而再次崩裂、正汩汩湧出黑色血液的傷口,又看了看不遠處倒地吐血、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陳墨,和那邊嚇得麵無人色、癱軟在地的潘巧蓮,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詭異、混合著不甘、瘋狂和一絲解脫的獰笑。
“想殺我……你們……還不夠格……”他嘶啞地說著,腳步踉蹌著,竟然不再理會陳墨和潘巧蓮,而是轉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不遠處那棵被他的長刀深深紮入、此刻還在微微震顫的、需要兩人合抱的粗壯大樹。
然後,在潘巧蓮和陳墨驚駭的目光中,蕭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無盡恨意和瘋狂的咆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棵大樹,猛地一頭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蕭凜的頭顱,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粗糙堅硬的樹幹上!頭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混合著腦漿,瞬間迸濺開來,染紅了皚皚的白雪和褐色的樹幹!
他那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破布袋,軟軟地順著樹幹滑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最終,仰麵倒在樹下,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鉛灰色的天空,臉上依舊凝固著那抹瘋狂而詭異的獰笑,已然氣絕身亡。
黑風寨主,蕭凜,這個雙手沾滿鮮血、心狠手辣、攪動一方風雲的梟雄,最終,以一種如此慘烈、如此瘋狂、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死在了這片他曾經稱王稱霸、如今卻成為他葬身之地的山林中,死在了他最痛恨的“背叛者”麵前。
現場,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山寨方向隱約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喊殺聲。
那幾個原本圍觀的寨民,早已被這血腥恐怖的一幕嚇傻了,呆立原地,麵無人色,手中的刀都拿不穩了。直到陳墨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地上那截斷掉的柴刀,用冰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掃向他們時,他們才如夢初醒,發一聲喊,扔下刀,連滾爬爬地逃進了山林深處,瞬間消失不見。
陳墨沒有再理會他們。他拄著斷刀,踉蹌著走到潘巧蓮身邊,蹲下身,檢視她的情況。
“蓮娘,你怎麽樣?傷到哪裏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和後怕。
潘巧蓮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她,不惜以命相搏、此刻傷痕累累的男人,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搖了搖頭,伸出手,顫抖著撫摸他嘴角的血跡和崩裂流血的虎口,哽咽道:“我沒事……都是皮外傷。你呢?你吐了好多血……”
“我沒事,一點內傷,不礙事。”陳墨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搖了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不遠處那具倒在血泊中、死狀淒慘的屍體。
蕭凜……真的死了。這個如同噩夢般籠罩了他們多日的惡魔,終於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瘋狂之下。
但此刻,他們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虛脫和茫然。大仇得報,可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而且,前路依舊未知。
“此地不宜久留。”陳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山寨方向,那邊的喊殺聲似乎正在朝著後山這邊蔓延,“秦川的人,或者別的什麽人,可能很快會搜過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去老鬆洞!”
潘巧蓮點點頭,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依舊發軟。陳墨將她扶起,兩人互相攙扶著,看都不再看蕭凜的屍體一眼,轉身,朝著山林深處,老鬆洞的方向,踉蹌著走去。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痛,但兩人都咬緊牙關,堅持著。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片血腥之地,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處理傷口,恢複體力,然後……再做打算。
山林寂靜,隻有他們沉重的喘息和腳步聲。天光徹底大亮,鉛雲散開了一些,露出一線慘淡的、冬日蒼白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也照亮了雪地上那一串串淩亂的血腳印,和他們相互攙扶、艱難前行的背影。
身後,黑風寨的方向,濃煙依舊滾滾,喊殺聲漸漸平息,但一種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正在迅速蔓延。而前方,是未知的、可能同樣布滿荊棘的生路。
潘巧蓮緊緊靠著陳墨,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體溫和力量,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但至少,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隻要在一起,就還有希望。
兩人互相依偎著,一步一步,沒入了更深、更密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和聲音的原始山林之中,朝著那個象征著短暫安全和重逢希望的老鬆洞,艱難前行。而他們身後,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和那片正在被血色與火焰吞噬的山寨,都如同一個漸漸遠去的、殘酷而血腥的噩夢,被他們決絕地,拋在了身後。